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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公主府内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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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内室,地龙烧得滚烫,满屋子酒香和脂粉味缠在一起,像一锅炖烂了的春色。
丝竹声从偏殿一路漫进来,弹的是南边新谱的艳曲,调子又软又黏,勾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痒。十几个男宠散在萧瑶周围,有的跪着剥葡萄,有的倚着凭几半敞衣衫,有的正凑在她脚边,捧着她赤着的足,小心翼翼地涂蔻丹。
萧瑶今日穿了一件大红的齐胸襦裙,外头只虚虚披着件薄如蝉翼的素纱。她半卧在八宝攒珠的贵妃榻上,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懒懒地晃着一杯西域葡萄酒。酒液在夜光杯里晃,暗红如血,映得她眼尾那抹天生的红晕更艳,像刚饮了谁的心头血。
“公主,这葡萄是今早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您尝尝。”一个男宠用银签子挑了颗最大的,殷勤地送到她唇边。
萧瑶垂眼看了一眼,没张嘴。那男宠手一抖,签子险些掉下来。旁边另一个穿月白衣衫的男宠忙笑着打圆场:“公主金口,哪能随便吃你碰过的东西。得先试试毒。”说着便自己咬了一颗,一脸陶醉地咽下去,“公主,可甜了。”
萧瑶看了他一眼,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像画上的妖孽忽然活了,美得叫人心惊,也叫人不安。
“赏。”她只说了一个字。
那男宠大喜过望,忙不迭地磕头谢恩。周围的人都露出又嫉又羡的神色,只有一直坐在她脚边、生得最秀气的一个少年,仍安安静静地给她涂蔻丹,睫毛垂着,手指极稳,像在侍弄什么易碎的瓷器。
萧瑶晃着酒杯,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旁边立刻有人回:“回公主,刚过酉时。”
“酉时了。”萧瑶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从殿内扫过,“北冥呢?”
话音未落,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黑衣的侍从躬身进来,站在外间垂手回话:“禀公主,北冥大人带着账册去了刑房,约莫还需半个时辰。”
萧瑶“嗯”了一声,收回视线,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滑下一滴,从下巴滴到锁骨,再没入那薄薄的素纱里。离她最近的那个男宠看直了眼,鬼使神差地凑上前来,想要用袖口替她擦一擦。
“公主,臣……”
“滚。”萧瑶连眼皮都没抬。
那男宠僵住了,脸色惨白,跪着往后缩。这时,端着一碟新酒的少年男宠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一整壶酒不偏不倚全泼在了萧瑶的前襟上。酒液从她胸口淌下来,把大红的襦裙染成深红,像开出几朵暗色的花。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男宠都白了脸,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外头的丝竹还在响,曲调依旧软绵绵的,像在给这场骤降的寒霜配乐。
萧瑶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裙襟,又抬眼看向那个男宠。那是个生面孔,大约是新送进来的,年纪不大,此时吓得浑身筛糠,连“公主饶命”都说不完整,只一个劲地磕头,额头撞在冷硬的金砖上,咚咚作响。
“你叫什么?”萧瑶问。
“奴、奴才……奴才叫……”
“算了。”
萧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冷的,像有人往春水里丢了一把碎冰。
“本宫这身衣服,值多少钱,你知道吗?”她轻声问。
男宠抖得更厉害,拼命摇头,已经发不出声了。
“不知道也没关系。”萧瑶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满地的酒渍和碎葡萄上,一步一个湿印,走到他面前。她弯下腰,捏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那男宠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眼神里全是惊惧。
萧瑶端详了他一瞬,然后直起身,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又脆又狠,像抽碎了满殿的寂静。那男宠被扇得整个人翻倒在地,嘴角立时渗出血来,半张脸几乎顷刻间肿起。
萧瑶站在原地,甩了甩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在这一瞬,一道身影已经从殿外闪了进来。南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三两步走到她身边,半跪下去,小心翼翼地捧起她那只打了人的手。
“公主,手疼了吧?”他仰着脸,眉头微蹙,一脸的心疼,“属下给您揉揉。这人的脸皮也太糙了,可别伤了公主的玉手。”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已经轻车熟路地捏上了她的手腕,顺着掌骨慢慢揉到指节,力度恰到好处,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他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袍子,发冠半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眼下那颗泪痣在烛光里像一粒小小的灰烬。
萧瑶低头看他,似笑非笑:“你倒是跑得快。”
“那当然。”南冥一本正经,“公主的手金贵,少一根汗毛,属下都心疼。倒是那个不长眼的——”他侧过头,瞥了一眼地上还在抖的男宠,眼神里透出一点冷意来,和方才那副体贴模样判若两人,“该怎么处置?”
萧瑶抽回手,活动了一下腕子,漫不经心地说:“泼了本宫一身酒,就打断他泼酒的那只手吧。”
“得令。”南冥站起来,朝外间抬了抬下巴。
一直在外间候命的北冥此时已经走了进来。他还是那身不变的黑色劲装,像一块冰冷的铁板,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男宠们看到他,全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北冥走到萧瑶面前,先垂首行了一礼:“公主。”
“人都不知道筛一遍再往我跟前送?什么脏的臭的都进来。”萧瑶横了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你这个暗卫统领,当得越发自在了。”
“属下失职。”北冥连辩解都没有。
“把人带下去。”萧瑶摆了摆手,“别脏了本宫的地。”
“是。”
北冥转身,像拎鸡崽子一样把那个已经吓晕过去的男宠提起来,往外走。他经过南冥身边时,南冥低声说了句:“别一下弄死了,先废手,再处置。公主的裙子可值三千金呢。”
北冥没说话,只极轻地点了下头,脚步不停地走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柔软香艳的氛围。萧瑶站在原地,突然“啧”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摆。
“扫兴。”她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可殿里的男宠都还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没人敢动。直到她重新躺下,朝最近的一个勾了勾手指,那人才战战兢兢地爬过去。
“愣着干什么?”萧瑶睨了他一眼,“给本宫更衣。”
那男宠手忙脚乱地去解她的外衫,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南冥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他忽然上前一步,隔开了那男宠,自己蹲下身来。
“还是属下来吧,他们笨手笨脚的,别弄疼了公主。”他说着,已经拈住了她腰间的系带,手指灵活地一勾一扯。那件被酒浸湿的素纱便轻轻滑落,露出里面那件更薄更艳的裹胸。
萧瑶斜睨了他一眼:“你的手也干净?”
“为公主办事,属下哪敢不干净。”南冥笑得眼睛弯弯,从旁边另一个男宠手里接过干净的衣裳,抖开来披在她肩上。他的手指从她后背划过,若有似无,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
萧瑶没理他,转头又对旁边的乐师说:“接着弹。不要停。”
丝竹声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更软更媚,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在空气里游荡,把整个内室缠成一个甜蜜的牢笼。
萧瑶斜斜地靠着,重新接过一杯酒。这次她没喝,只晃着杯盏,看那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细细的纹路。她的眼波从满室美色上扫过,忽然停在南冥身上。
“你今晚,怎么还在?”
“公主府离不得人。”南冥重新坐回她脚边,顺势就接过了那个涂蔻丹的活儿,捧起她的脚,动作极尽温柔,“北冥哥在刑房,外头总得有人看着。”
“外头那么多人,用得着你?”
“那些人都不顶用。”南冥低头给她的脚趾重新描了描,声音里带着点痞气的理所当然,“公主又不是不知道,满府上下,离了我和北冥哥,你睡得着吗?”
萧瑶没说话,只笑了一声,抬脚在他肩头点了一下:“本宫看是你自己离不开本宫。”
南冥被踢得身子一晃,又笑嘻嘻地凑回来:“是是是,我这条狗,就是赖上公主了。公主赶都赶不走。”
“下贱。”萧瑶骂他,语气却没什么真怒。
“那也是公主惯出来的。”南冥笑着应下。
殿内炭火正旺,酒香四溢。外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像被捂住嘴的鸡被拧断了脖子,又像被砍断了手的人在堵死的屋子里发出的闷响。殿中男宠们全都浑身一颤。
萧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南冥的手指稳稳地托着她的足,像什么都没听见。他低头吹了吹刚涂好的蔻丹,抬头冲她笑:“公主,这边好了。换那只。”
萧瑶把另一只脚伸过去,脚心踩在他膝盖上,用了点力。
“外边处置得怎么样了?”她问。
南冥还没开口,北冥的声音已经在外间响起了。
“回禀公主,人已经按规矩处置了。打断右手,拖去后门,扔给了附近的野狗。”他的声音低沉,像从外头裹着风雪传进来。
“死了吗?”萧瑶问。
“还剩一口气。”
“那再等等。”萧瑶说,“等他醒了,告诉他,下辈子投胎,眼睛放亮一点。别什么人的身都敢近。”
“是。”
北冥没有进来,依然站在外间。他的影子映在门扇上,像一道黑色的屏障,把殿内的春光与殿外的风雪隔成了两个世界。
萧瑶重新端起酒杯,仰头饮了一口。这一回,她喝得从容了许多,像在品味着什么。
她环顾满殿美色,忽然轻声笑了。
笑声很轻,像银珠落在玉盘上,叮叮当当,清脆得让人发寒。
“你们这些男人啊。”她晃着酒杯,眼睛弯起来,像一汪浸了毒酒的月亮,“一个个都想爬本宫的床。可本宫这床,上去容易,下来可就难了。”
满殿无人敢应。只有丝竹声还在响,不知疲倦地响,像永远停不下来的潮水。
南冥低着头,认真地为她的另一只脚涂上最后一笔蔻丹。涂完了,他捧起她的脚,吹了吹,然后抬头笑得人畜无害:
“公主,好了。”
萧瑶垂眼看他,看进他眼底那点深不见底的笑意里。
“行了,滚去给本宫端碗雪梨汤来。”她说。
“是。”南冥笑着起身,朝外间走去。经过北冥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低声说了一句:“今晚我值守。你手伤了,别逞强。”
北冥没动。
南冥也没回头。
他走进外面的风雪里,哼起了方才那支艳曲的调子,轻得听不真切。
殿内,萧瑶仰躺在贵妃榻上,慢慢闭上眼睛。身边有男宠想替她盖毯子,手刚伸到半空,就被她的声音定住了:
“别动。”
那男宠僵在原地。
萧瑶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锦绣堆里。她像一只餍足的猫,蜷缩在暖帐深处,呼吸渐渐平稳。
可满殿的人都知道,她没睡。
她在等。
等一个结果。
而北冥站在殿外的风雪里,手指摩挲着刀柄,望着远处的火光,一言不发。
雪夜漫长。
公主府里的灯火,亮得像是要烧穿这黑透了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