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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响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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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风是在周三晚上看到那条直播通知的。
那时候她刚写完数学作业,打开手机想查个单词,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推送,是直播平台的系统通知——「你关注的Cloud正在直播」。
她手指顿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关注的江云澜?好像是一个星期前,林知夏帮她注册了一个直播平台的账号,她搜了江云澜的ID点了关注,顺手点了开播提醒。当时她只是机械地操作,没想过那个提醒真的会弹出来。
她盯着那条通知看了五秒,然后点了进去。
画面加载的几秒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擂鼓一样。加载完成后,屏幕上是江云澜的直播间——背景是训练室,能看见后面半面贴着赛程表的白墙,还有一截窗框框住的夜景。江云澜坐在镜头前,穿着黑色卫衣,浅金色的头发随意地扎着,左耳那枚黑色耳钉被直播间的补光灯照得反了一小点光。
她正在跟弹幕聊天。
沈长风把音量调小了一点,怕吵到隔壁的母亲——母亲今晚上夜班,但走之前给她热了饭,饭盒还搁在桌上没洗。她缩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脸上,眼睛一眨不眨。
弹幕刷得很快,沈长风什么都看不清,只偶尔捕捉到几条飘过去的字:「云澜今天手好点了吗」「想看你打一把」「老婆晚上好」。
最后那两个字弹出来的时候,沈长风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就听见江云澜对着镜头说:“老婆什么老婆,好好叫ID。Cloud,不会念?跟我读——克—劳—德。”
语气懒懒的,尾音往下沉,带着点不耐烦的味道,但嘴角微微翘了一点,像是在笑。弹幕炸了,满屏的“好的老婆”“老婆教育得对”“老婆好凶我好喜欢”。
江云澜笑了一下,没再纠正,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画面外传来周野的声音:“姐你直播间是不是又有人乱叫了?”“不用你管。”“我这不是帮你维护秩序嘛。”“你先把你自己直播间管好,上次谁被人叫了十分钟老公脸红到脖子根?”“那是他们刷太快了我没来得及反应——”“行了行了。”
沈长风听完了这段对话,手指按在屏幕上,指甲盖有点发白。
她知道自己不该觉得不舒服。江云澜不认识她,江云澜对着几十万人叫“老婆”也好、不叫也好,都跟她没关系。粉丝对选手说这种话是常态,江云澜那种不痛不痒的反应也是常态——她只是在营业,在维持直播间的氛围,在跟她的粉丝互动。
但沈长风还是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退出直播间,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没再点进去。但那一整晚,她都记得江云澜说“老婆什么老婆”时那个懒懒的、带着笑意的尾音——不是对她说的,是对几万人说的。她只是那几万人里的一个,不特别,不存在,不会被记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沈长风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教室的时候,林知夏看了她一眼就皱起眉头:“你又熬夜画画了?”
“没画。”
“那你眼睛怎么回事?”
“……看了个直播。”
“谁的?”
沈长风沉默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江云澜的。”
林知夏的表情瞬间从“你怎么了”变成了“哦,懂了”。她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侧过身面对沈长风:“她直播干什么了?跟别人互动了?跟别的女粉丝说话了?打游戏的时候跟队友开玩笑了?”
“……她被人叫老婆。”
林知夏一愣,然后“噗”地笑出来:“就这?就因为这个你一夜没睡?”
“她没否认。”
“她怎么否认?她要是说‘别叫我老婆’弹幕会刷得更疯,”林知夏翻了个白眼,“沈长风你清醒点,她是职业选手,直播间几十万人,她总不能一个个纠正让所有人都叫她全名吧?那她一晚上光纠正称呼别的啥也别干了。”
沈长风没说话。她知道林知夏说得对,但那种闷闷的感觉还在胸口,不疼,就是堵着。
林知夏看了她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行了行了,你要真在意,你下次见了她当面告诉她——我叫沈长风,你以后只能这么叫我。”
“这什么霸道发言。”
“你就当学习一下我的风格,”林知夏眨眨眼,“你总是这么闷着,她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长风抬起头看着她,忽然说:“那你呢?”
“……我什么?”
“你见苏晚的时候,你会当面告诉她你在想什么吗?”
林知夏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猛地转回去翻开课本,声音提高了半度:“我说的是你!你扯我干嘛!我跟你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
林知夏“我”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没打算让她知道。你别管我。”
沈长风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追问。但她看见林知夏翻书的手,指尖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着,动作有点不安。
她心想:原来你也在闷着。
原来大家都一样。
那天中午沈长风去交作业,路过三班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苏晚坐在窗边第三排的位置,正低头写着什么,刘海垂下来遮了小半张脸,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侧脸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旁边有同学跟她说话,她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弯弯的眼睛和浅浅的酒窝。
沈长风收回视线,快步走开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林知夏正趴在桌上假寐,头埋在胳膊里看不见脸。沈长风走过她旁边,轻轻把一本从图书馆借的书放在她桌角——那是林知夏上周提过想看的,她已经忘了,但沈长风记得。
林知夏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沈长风。
“……你干嘛?”
“不干嘛。路过图书馆,顺便。”
林知夏盯着书看了几秒,然后把书拿过来翻了翻,塞进书包里:“谢了。”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沈长风听见了。她笑了一下,坐回自己位子上,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她知道林知夏要过很久才会承认自己心里装着一个人。
但她不急。就像林知夏也没催过她一样。
周三晚上RBF的训练室比平时安静。
江云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是电脑屏幕,屏幕上开着直播平台的后台。她今晚没有开播,只是坐在那儿,左手搁在键盘上但没有按下去,拇指轻轻摩挲着空格键的边缘。
这已经是休息的第七天了。
陈屿说下周可以逐步恢复轻度训练,每天最多两小时,中间要有间隔。她听了只是点点头,但心里那股焦躁像一层薄薄的砂纸,在五脏六腑上磨来磨去。
温凝坐在她斜后方,面前摊着数据分析的本子,正在用红笔勾画。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别摸了,键盘磨不出花。”
江云澜的手停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摸键盘。”
“听见了。沙沙的,跟老鼠啃木头一样。”
江云澜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转头看了看训练室里的其他人——林骁在打rank,耳机戴一半,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跟队友沟通着什么;周野在他旁边,也在打rank,辅助位,勾子屡屡命中,偶尔喊一声“看爷这钩”;陈屿不在,去阳台接电话了,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背影挺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势很放松。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直播间里的弹幕。
当时有几千条弹幕刷“老婆”,她随口回了一句让好好叫ID,就翻过去了。但今天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个送画的女生,叫她沈长风的那个,在见面会上那副紧张到发抖的样子,跟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不敢看她的眼睛,但临走时却飞快地瞟了她左手一眼。
那一眼太快了,快到她当时都没反应过来,是后来陈屿提起她才想起来的。
那个女生,在担心她的手。
江云澜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训练室的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两只,一只是好的,另一只微微闪烁,忽明忽暗地晃着。
她想起那张画右下角的小字——
「请保护好你的手。」
七个字,工工整整的楷体,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出来的。
江云澜忽然觉得,昨天直播时被人叫“老婆”的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和这七个字带来的沉甸甸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重量。
她低头拿起手机,打开私信列表。她很少看粉丝私信——太多了,一天几百万条,根本看不完。但她今天鬼使神差地搜了一下“沈长风”三个字。
没有。
没有私信,没有留言,没有任何互动记录。
那个女生送了画,写了字,然后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没有追过来要回复,没有在直播间刷屏要求被看见,什么都没有。
江云澜把手机放下,指甲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
“云澜,喝汤。”
陈屿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她回头应了一声“来了”,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撑着桌沿借了一下力,左手自然的垂在身侧。
走到厨房的时候,陈屿正背对着她盛汤,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桌上已经摆好了五个碗,旁边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苹果被切成了整整齐齐的兔子形状,耳朵的部位削了两刀,立起来像真的一样。
江云澜盯着那碟兔子苹果看了三秒:“……你切的?”
“嗯。”
“你什么时候会切这个了?”
“上周看教程学的。”陈屿把汤碗端过来放到她面前,“周野吃食堂吃腻了,切点水果哄哄他。”
“哄他?”江云澜坐下来,“你怎么不哄我?”
陈屿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不是喝排骨汤就行了吗?上周说了要给你做,做到这周。你还要什么?”
江云澜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暖得整个人都松懈了一瞬。她想了想说:“那只兔子苹果我也要一个。”
“行,给你留一个。”
“两个。”
“贪心。”陈屿笑着摇头,还是从碟子里夹了两个兔子苹果放进她碗边,“一个给温凝,一个你自己吃。”
江云澜端着汤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周野和林骁打完一局rank闻着味儿冲过来,周野一看见那碟兔子苹果就喊:“陈哥你什么时候会这个了!”林骁在后面抄起一个咬了一口:“好吃,甜。”周野急了:“你别全吃完了!给我留一个!”两个人又开始围着餐桌转圈抢苹果。
温凝从训练室走出来,默默在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汤碗。她看了眼那碟只剩下一只的兔子苹果,没有说话,但陈屿又递过来一个——单独放在小碟子里,耳朵切得尤其周正。
温凝接过来,咬了一口,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陈屿嗯了一声,在她旁边坐下来,开始喝自己那碗汤。
江云澜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看着这一桌人。周野和林骁还在抢最后那只苹果,林骁把它举到头顶,周野跳起来够,两个人差点把凳子撞翻;陈屿伸手扶了一下桌子,轻声说了句“别闹了”;温凝低着头喝汤,嘴角似乎有那么一点微微的弧度,在汤碗的热气后面藏得很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两个兔子苹果,一个咬了一小口,另一个完完整整地搁在碗边。
她拿起那个完好的,递给旁边的温凝:“给你。”
温凝偏头看她:“你吃啊。”
“我吃了一个了。这个你吃。”
温凝接过去,没有推辞,只是把苹果放在自己碗边,轻声说了句:“那留着饭后吃。”
江云澜“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喝汤。
窗外的银杏叶在夜风里落了满地,金黄色的,被路灯照得像碎了一地的月亮。基地里灯火通明,厨房的热气,餐桌上的笑闹声,碗筷碰撞的清响——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暖融融的、不会散的温热。
江云澜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试着握了握拳。张,合,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酸胀感还在,但那个“害怕”的声音变淡了,像被人声盖过去的背景噪音。
她抬头看了眼还在抢苹果的周野和林骁,看了眼正在收拾碗筷的陈屿,看了眼安静吃苹果的温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那个叫沈长风的女生。那个送了画就跑掉、从此无声无息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三百公里外,沈长风的手机屏幕正停在某个直播平台的关注列表上。列表里只有一个人——「Cloud」。
她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APP,翻开了速写本。
新的一页,她开始画一幅新的画。
画的是一只握着鼠标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右下角她先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
「下次要告诉她,我在看她。」
她放下笔,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细细的一道银白色。
她把手按在那张还没画完的手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有很长的时间,她想。
她的速写本还很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