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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光影之间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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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的温城一中,升旗仪式刚结束,人群从操场往教学楼方向涌,像一滩被搅动的墨水。
沈长风走在人流边缘,手里攥着英语单词本,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满脑子还是昨天的事——那张画被收下了,明信片上的字迹,还有江云澜念她名字时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像把她的名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就放下了,但她记得清清楚楚。
林知夏从后面追上来,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早餐面包:“想什么呢,路都不看,差点撞旗杆上。”
“没想什么。”
“骗鬼。你从早上到现在笑了六次了,对着空气笑。”林知夏把面包咽下去,“行了,画也送了,名字也让人知道了,接下来怎么着?你还去见她?”
“她说她的手……”沈长风顿了一下,“见面会的时候她左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我觉得她的手可能真的不舒服。”
林知夏脚步放慢了半拍:“你连人家手放哪儿都注意到了?”
“我画画的人,看手是本能。”
“行吧行吧,画家。”林知夏翻了个白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长风沉默了一下。她确实没想好——见面会的勇气是一口气顶上来的,用完了就没了。真要她再坐两小时公交去RBF基地门口蹲着,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在半路就折返回家。
“……再看看。”她最终说。
林知夏没有追问。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懂得在什么时候闭嘴。
两个人并肩走过操场边的小径,银杏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快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女生,抱着一摞作业本,低着头走得有点急,差点跟沈长风撞上。
沈长风往旁边闪了一步,那个女生也同时往同一个方向闪,两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节奏一样,左右反复挪了两三次才错开。
那个女生抬起头来,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没看路。”
沈长风这才看清她的脸——圆脸,齐刘海,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她穿着跟沈长风一样的高一校服,领口别着一枚蓝色的学习委员徽章。
“没事没事……”沈长风摆手。
那个女生又笑了一下,抱着作业本往教导处方向走了。走过去的瞬间,沈长风感觉到自己旁边的林知夏僵了一下。很轻微的僵硬,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沈长风偏头看她。
林知夏正盯着那个女生的背影,嘴里的面包忘了嚼,腮帮子鼓着,表情是一种沈长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空白。像一张被突然擦掉所有字的纸。
“……你认识她?”沈长风问。
林知夏猛地回过神来,把面包用力咽下去,咳了两声:“啊?不认识。走啊,上课了。”
她说“不认识”的时候,耳朵尖红得像被烫过。
沈长风没有说话,但她看了一眼那个女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知夏泛红的耳尖,心里某个角落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
哦,她想。原来你也会这样。
她忽然觉得有点奇妙——原来自己昨天紧张到发抖的样子,在别人眼里可能也是这样。原来那种说不出口的、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有。
那天上午的课沈长风上得很恍惚。英语老师讲定语从句,她的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圈,每个圈里都写着同一个字:她。
她。
江云澜现在在做什么?是在训练吗?手有没有好一点?那张画她真的收起来了吗,还是随手塞进某个角落里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知夏拉着她去食堂排队。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林知夏今天出奇地安静,筷子戳着米饭粒,半天没往嘴里送。
沈长风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你今天不对劲。”
“哪有。”
“你平时能吃两份饭,今天半份都没动。”
“我不饿。”
“林知夏。”
林知夏抬头看她,眼神有点躲闪,跟平时那个大大咧咧把男生书包从三楼扔下去的林知夏判若两人。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小声地说:“……你猜早上撞你的那个女生叫什么?”
“不知道。”
“她叫苏晚。三班的,学习委员,年级前三。”林知夏把筷子戳进米饭里,“上学期期末考她坐我前面,转过来给我传卷子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
“然后呢?”
“没有然后。”林知夏低头扒了一口饭,“我就是……记住了。”
沈长风看着她的侧脸,午后的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落在林知夏的睫毛上,扑了一层淡淡的金粉。她从来没觉得林知夏会有这样的一面,那种藏不住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神情。
她想起昨天自己站在江云澜面前时,大概也是这副样子。
“……挺好的。”沈长风轻声说。
林知夏抬头瞪她:“好什么?”
“你记住了一个人。她笑了一下。你记住了。”沈长风把自己的鸡腿夹到林知夏碗里,“吃吧。你瘦了我背不动。”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抬手揉了把沈长风的头发:“你最近怎么变得这么肉麻。”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个。”
两个人在食堂角落的阳光下安静地吃饭。沈长风没有追问更多,林知夏也没有再提苏晚。但沈长风知道,从今天起,她不是唯一一个心里藏着秘密的人了。
那天下午的训练课,RBF基地的气氛不太一样。
江云澜坐在训练室的角落里,面前的电脑开着,但屏幕上只有训练模式的界面,她没在打。陈屿给她规定的“两周休养期”才过了四天,她每天都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一样,坐在旁边看队友训练,手痒得想砸键盘,但每次刚把左手放在鼠标上,就会被温凝或者陈屿不动声色地看一眼。
那种眼神不凶,不带责备,就是淡淡地扫过来,但她觉得自己如果真敢动那只手,下一秒就会被两个人联手按进沙发里。
今天打的是训练赛,对手是一支中游战队。RBF上了替补打野,周野和林骁走下路组合。
江云澜靠在椅背上,双脚蜷在椅子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顶上,看着屏幕上的比赛画面。她看得很认真,眼睛跟着小地图上的图标移动,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被勒令不许上场、只能在场边看球的小孩。
“下路草丛没眼,对面打野在偷龙,周野你别去脸探——哦,去了。没了。”
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最后一个“了”字还没落音,屏幕上周野的辅助角色就被对面打野和AD联手收掉。周野“啊”了一声,转头对林骁喊:“你刚才怎么不跟!”
“你跟个炮弹一样冲进去我怎么跟?”林骁头都没回,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没减,“你是辅助我是AD,你死了我还能苟,我死了谁打输出?”
“那你倒是输出啊,刚才那波你打对面身上跟刮痧一样!”
“那是因为对面装备比我好半件!谁让你开局不帮我在下路做视野!”
“我做了!对面打野反蹲了!你走位那么靠前怪我?”
两个人一边打一边吵,整个训练室回荡着他们像小学生吵架一样的互怼声。周野的声音清亮,往上翘,林骁的声音懒散,往下坠,一上一下像两根缠在一起的线,吵得热火朝天。
陈屿在对面那排,正打着中单,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辅助死了一次,AD补刀多了五个,经济差没拉开,继续打。”
江云澜听见林骁哼了一声,然后听见周野嘟囔了一句“还是陈哥明事理”,紧接着就是林骁一个“啧”,两个人又吵了两句,但手上的操作明显更配合了。一波下路2v2,周野的钩子精准预判了对面的走位,林骁的射手跟上输出,双杀。
周野欢呼:“看到没!我的钩子!”
林骁:“你没我打伤害,能杀?”
周野:“我钩回来了你能不打?”
林骁:“我打是因为我在打输出,跟你钩不钩没关系——”
“你承认吧你就离不开我的辅助!”
“谁离不开谁?你上次没我保被单杀三次!”
“那是因为对面打野住下路——”
江云澜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小的一下,藏在手臂和膝盖的缝隙里,没人看见。
她想起自己刚来RBF的时候,林骁是队里第一个跟她说话的人。那天她拎着行李箱站在基地门口,林骁咬着冰棍推门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说:“哦,新来的打野?进来进来,外面热。”周野是第二个,从二楼探出头冲她挥手,笑得像只大型犬:“姐你来了!陈哥说来了个超厉害的!”
当时的她觉得这两个人吵死了。一个话多,一个话更多。一个嘴贱,一个不经逗。两个人凑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整个基地都吵得没法安静。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屏幕上两个人一边吵一边打出完美配合的画面,忽然觉得——这种吵法好像也不错。
“赢了。”陈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地宣布结果。
屏幕上的水晶炸开。林骁往后一仰,椅子滑了半米远:“这把我MVP吧?”
“辅助mvp。”周野抢答。
“你KDA没我高。”
“我开团开得好。”
“我输出拉满。”
“你输出拉满是应该的,你是AD!”
“你保护我是应该的,你是辅助!”
江云澜终于忍不住,从膝盖里抬起头来:“你们能不能消停两秒?”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她。林骁的虎牙露出来:“云澜姐,你站哪边的?”
“我站赢的那边。”
“两边都是赢的!”
“那我站耳根清净的那边。”
周野和林骁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周野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啪响:“反正这把我们赢了,下把继续。姐你手好点了没?”
“好点了。”
“那你别偷练啊,陈哥说你要是偷练他就把训练室锁了。”
“不会的。”
陈屿这时候从对面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江云澜手边,什么都没说,又走回去了。温凝在旁边的电脑前坐着,正在复盘刚才的比赛数据,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她拿笔在本子上勾勾画画,姿态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江云澜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入口的时候是一种不紧不慢的暖。
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她试着伸了伸手指。四天没有高强度操作,酸胀感确实消退了一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发现指甲边缘有一小块昨天剥橙子时留下的黄色渍痕,藏在指缝里。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后台通道里,她靠在墙上看自己的左手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慌张——那种“如果手废了我还能干什么”的恐惧,像一个无底的洞,把她往下拽。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听着队友吵吵闹闹的复盘声,握着这杯温度刚好的水,感觉到手心里的暖意顺着掌纹慢慢爬上来——那个洞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一点。
什么东西呢。
她说不出来,但她不急着找了。
当天的训练赛打完后,林骁和周野自动留下来加练配合。
这几乎是他们俩的习惯了——别人都走了,训练室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打AD一个打辅助,双排rank。林骁嘴上喊着“谁要跟你练”,但周野每次拉他他都会坐下来,理由永远是“怕你坑别人”。
江云澜本来准备回房间休息,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并排坐在电脑前,林骁歪着身子靠右边,周野端端正正坐左边,屏幕上跳出来排队匹配的界面。周野偏头说了句什么,林骁不耐烦地挥挥手,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陈屿经过走廊,停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进去。两个人站了几秒都没说话。
然后陈屿轻轻说:“觉得他们吵?”
“嗯。”
“觉得吵就对了。”陈屿声音很轻,“不吵就不是他们了。”
江云澜偏头看了他一眼。陈屿双手插在口袋里,侧脸被走廊的暖光灯照出柔和的轮廓,眉尾那道旧疤在不强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他也在看训练室里的两个人,眼神是一种很淡的、像看自家弟弟在院子里疯跑的那种神情。
“……你以前也这么看我和温凝吗?”
陈屿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跟温凝,”陈屿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们俩安静。我看你们的时候,不觉得吵,觉得放心。”
江云澜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问“放心什么”,陈屿已经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厨房走了:“想吃什么?我今晚有空做。”
“……排骨?”
“昨天不是刚吃过?”
“好吃。”
陈屿笑着摇了摇头:“行。给你再做一次。”
他走远了,脚步不紧不慢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江云澜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又转头看了看训练室里面。
林骁和周野正在打一局rank,屏幕上团战特效炸了一片,两个人还在吵——这次是因为周野没给林骁挡技能。但吵着吵着,江云澜听见林骁说了句“行吧行吧,这波你没错,我走位烂”,然后周野立刻闭嘴了,过了两秒才小声说“……我也没说你走位烂”。
江云澜收回视线,转身往房间走。
她路过温凝的房间时,门开着一条缝,温凝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是比赛的录像。她听见温凝在轻声念叨什么,凑近一听,是她在核对时间点:“11分23秒,峡谷先锋团,对面打野先手……15分40秒,小龙团,阵型散了……”
温凝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字迹小而工整,像蚂蚁在纸上排队。
江云澜没有出声。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袋,把那幅画轻轻抽出来,平铺在膝盖上。逆光的自己依然安静地待在纸面上,轮廓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右下角那行字——
「请保护好你的手。」
她今天在训练室坐着看队友打了一下午,手一次都没碰鼠标。温凝端过来的温水她喝完了,陈屿的热敷贴她按时换了,周野路过的时候塞给她的糖她剥开吃了,林骁在rank间隙回头喊了一句“云澜姐手要是痒你就骂我,我皮厚”……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
明天继续休息。
后天再看情况。
大后天……
她想到大后天,忽然不觉得那个空荡荡的恐惧感那么重了。
她把画小心地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基地外面的银杏树在夜色里轻轻晃动着枝叶,路灯的光把树影投在草地上,像一片细细碎碎的金色。
她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叫“RBF玫瑰军”的群聊。
林骁刚才在里面发了一条消息:「周野这个傻逼辅助今晚又抢了我两个兵。」
周野秒回:「那是你漏刀!漏了就是我的!」
陈屿:「都十点了,打完这局就睡。」
温凝:「明天数据分析,九点训练室。」
林骁:「温姐你不能把我那波三杀写进去我就跟你姓。」
温凝:「你姓温?那你以后跟你爸姓还是跟我?」
林骁:「……行,你赢了。」
周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云澜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手指放在键盘上,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排骨留我一份。」
发送。
三秒后林骁回:「哟,云澜姐活着呢。」
周野:「姐你手好点没?」
陈屿:「留了,刚腌上。」
温凝:「明天早上热敷别忘。」
江云澜看着那四条回复,嘴角动了动。
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进来的光影,一晃一晃的,像水面的波纹。她把手放在枕头上,左手和右手叠在一起,十指交握。
她闭上眼睛。
三百公里外,沈长风的台灯还亮着。
她趴在桌上,面前摊着速写本,新的一页已经画了小半幅。她画的是今天的林知夏——那个在食堂角落里低头扒饭、耳朵尖泛红的林知夏,那个她认识了三年、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的林知夏。
她画完了林知夏的侧脸,然后在这幅画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轮廓,只有几根线条。
那是她想象中江云澜今天的样子。也许坐在训练室里,也许在看队友训练,也许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她把铅笔放下,看着那两幅画。
一个是不敢靠近的暗恋者。一个是彼此支撑的战队。
她想起林知夏提起苏晚时那个躲闪的眼神,想起自己站在江云澜面前时发抖的手。她想起陈屿在见面会上笑着说的“画得真好”,想起温凝淡淡扫过来的那一眼,想起林骁和周野吵吵闹闹的对白。
原来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某样东西。
有的是光,有的是人,有的是一个能让自己安心停下来的地方。
沈长风把速写本合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想:我还会再去的。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会是一个不太远的日子。她下次要带一张新的画,要记得说那句“请好好照顾你的手”,要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窗外起风了,银杏叶哗哗地响。
她关上灯,躺进被子里。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江云澜在见面会上低头看画的时候,微微睁大了那么一点的眼睛,和被灯光映透的琥珀色瞳孔。
像一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她翻了个身,笑了。
那道光还在那里。
而她离那道光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一页一页地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