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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寄出 周 ...


  •   周四上午的温城一中,第二节课间,沈长风在走廊尽头被林知夏拦住了。

      林知夏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是浅蓝色的,右下角画了一朵很小的玫瑰,用签字笔勾的,线条算不上精细但看得出用心。她把信塞到沈长风手里的时候,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帮我个忙。”

      沈长风低头看了看信封:“这是什么?”

      “给三班苏晚的。”

      “我知道是给她的。”沈长风抬头看她,“你写了什么?”

      林知夏的耳朵从粉红变成了深红:“……你管我写了什么。你帮我递一下就行。”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林知夏噎住了,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闷声说,“我去了就说不出来了。你帮我递,我请你喝一个月的奶茶。”

      “一个月的奶茶才两百多块,你写封信的成本够贵的。”

      “沈长风你学坏了。”

      沈长风笑了一下,把信封收进书包里:“行,我帮你递。但我要加一句‘这是帮别人转交的’,不然她以为是我写的。”

      “你加你加你爱加什么加什么。”林知夏说完就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句,“记得别拆开看!”

      沈长风冲她摆了摆手。

      第三节课间,沈长风去了三班。苏晚正在座位上看书,抬头看见她时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起来:“你是……隔壁班的?上次我们好像撞到了?”

      沈长风点头:“嗯,我帮人递封信给你。”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封浅蓝色的信递过去。苏晚接过来时低头看了一眼,看见右下角那朵手绘的玫瑰时,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沈长风,语气没有太大变化,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是谁?”

      “隔壁班的。叫林知夏。”

      沈长风说完这两个字,看见苏晚的手在信封边缘微微收紧了一瞬。很短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然后她垂下眼,把信放在课本下面,重新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那个弯弯的笑:“好,我知道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信我收下了。”

      沈长风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走出三班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正低头看着那封信,手指按在信封口那个手绘的玫瑰上,半天没有翻开。

      沈长风收回视线,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收到信的人,也会是这个反应。

      她快步走回自己教室,林知夏正趴在座位上假装睡觉,但沈长风走近的时候看见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红得透亮,耳垂像被什么灼过的。

      沈长风坐下来,小声说:“给了。她说收下了。”

      林知夏没抬头,但埋在臂弯里的脸往她这边偏了偏:“……她说了什么?”

      “说知道了。”

      “还有呢?”

      “没了。”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然后闷声说:“……行。”

      沈长风没有再说话。但她看见林知夏放在桌子下面的那只手,正在无意识地捏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那天晚上的RBF基地,气氛比前几天沉了一点点。

      原因是今晚有常规赛,对手是积分榜上游的队伍,目前排名第二。江云澜还不能上场,RBF上的替补打野,五个人硬扛了三局,最后1:2输了。

      比赛结束后,训练室里很安静。

      林骁第一个摘了耳机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屏幕上的失败界面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周野在旁边缩着脖子,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最后挤出一句:“……那波龙团我开早了。”

      “不怪你。”陈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还是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对面战术就是逼你开早,你不上他们拿龙,上了他们反打。怎么选都是亏。”

      温凝在角落合上数据本,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没说话。替补打野是个刚满十七岁的男孩,坐在江云澜平时的位置上,脸都白了,手搁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江云澜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她全程看完了三局,一秒钟都没错过。替补打野的思路没问题,操作也中规中矩,但节奏的把握和她差了一个档位——不是技巧的差距,是直觉的差距。那东西练不出来,得靠时间磨。

      她看见那个男孩低头用力搓了搓脸,肩膀微微耸起来,像在忍什么。

      江云澜走进去,站在那男孩旁边,低头看着他的屏幕:“第三局你反蹲那波时机是对的,提前了两秒走,所以对面打野没蹲到。亏的是中路兵线没处理好,跟你没关系。”

      男孩抬起头看她,眼睛有点红。

      “下一把。”江云澜说完转身走回自己位置,“看回放,找问题,明天继续打。”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骁第一个动了,挪动鼠标开始拉回放进度条。周野跟着凑过去,陈屿站起来给每个人倒了杯水,温凝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本子。

      江云澜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左手放在桌面下,攥紧了又松开。

      她很想上场。那种“想”不是冲动,是身体记忆——手想放在键盘上,眼睛想盯着屏幕,脑子里那个叫“本能”的东西在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但她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微微屈伸了几下手指。下周才能恢复训练。她还有五天。

      窗外的夜风把银杏叶卷起来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训练室里的灯光白惨惨地照着五个人的背影。

      江云澜忽然想起那张画。

      那个叫沈长风的女生画了她背对镜头的轮廓,画了六小时——她在心里默默更正了这个时间,因为那幅画的精度不是四小时能完成的,至少六小时,可能更久。

      她想到那六个小时里,有一个人坐在某张桌子前面,低头一笔一划地勾着她的轮廓。那个人的手抖不抖?那个人的眼睛累不累?那个人画到一半的时候会不会停下来看看,觉得不满意又重新来?

      她不知道。

      但她发现自己想知道。

      第二天,沈长风做了一件她犹豫了很久的事。

      她去了趟学校门口的邮局,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把那张新画好的画——那只握着鼠标的左手——小心地折好放了进去。信封上她写了RBF战队的基地地址,她查过,粉丝可以寄信和礼物过去。

      收件人那一栏,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了:「Cloud 江云澜收」。

      寄件人那栏她犹豫了更长的时间,最终写了「沈长风」三个字,字迹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点,像是在告诉自己:你寄了,你留了名字,你想让她知道是你。

      她把信封投进邮筒的时候,手指在邮筒的投信口上按了两秒才松开。薄薄的信封滑进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啪嗒”,然后就看不见了。

      她站在邮筒前面,秋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寄到哪里去,不知道会不会被工作人员拦下来,不知道江云澜看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如果她不寄,今晚会睡不着的。

      回去的路上她给林知夏发了条消息:「我寄了一幅画给她。」

      林知夏秒回:「终于行动了。地址你哪来的?」

      「搜的。」

      「行。你等着吧。」

      「等什么?」

      「等她收到。等她看见。等你下一步。」林知夏又发了一条,「沈长风,你已经在往前走了。」

      沈长风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林知夏的是,她在画背面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小到她不确定江云澜会不会看见,但她还是写了——

      「你好好恢复,我还会继续画的。」

      周四傍晚,快递员把一摞邮件送到RBF基地门口。陈屿去开门签收,把那些信和包裹抱进来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随口喊了一句:“粉丝寄的东西到了,自己来认领。”

      林骁和周野从训练室冲出来,像闻到粮的猫一样扒在那摞邮件上翻找。林骁翻出两个粉丝寄的零食包,周野翻出一封信和一张手绘的明信片,陈屿拿起一个写着“陈屿收”的牛皮纸信封,温凝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看见一个寄给“Cloud”的,顺手拿起来往里走。

      “云澜,”温凝把信封放在江云澜桌上,“你的。”

      江云澜正靠椅背上看比赛录像,偏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平平无奇的质地,上面写着收件地址和名字,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沈长风。

      她愣了一下。手指伸出去,把信封拿起来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光秃秃的牛皮纸。

      她拆开封口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画纸,质地厚实,像是速写本上撕下来的那一页。她展开来的时候,指尖蹭到了纸面,能感觉到铅笔线条微微凸起的纹理。

      画上是一只手。

      握着鼠标的手。左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画的光线是从左侧打过来的,手背的骨骼轮廓被阴影勾勒得很清晰,手腕内侧有一小块她再熟悉不过的位置——那片她每天贴肌肉贴的地方,被画得格外精细,线条温柔而克制,像在刻意绕过某个不敢触碰的地方。

      江云澜看了那张画很久。

      温凝在旁边坐下来了,瞥了一眼那张画,没有说话。但她扫过来的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了然,像一个知道内情的人选择沉默。

      江云澜把画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要凑近了才能看清。铅笔写的,笔尖很细,字迹有些抖,像写的人当时手在颤:

      「你好好恢复,我还会继续画的。」

      江云澜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

      温凝在旁边默默翻了一页数据本,头也不抬地说:“上次送画那个?”

      “……嗯。”

      “这次画的是什么?”

      “手。”

      温凝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轻声说:“画得准吗?”

      江云澜低头又看了看那幅画。指关节的位置、骨节的弧度、指甲的长度——全都对,像被那个人一寸一寸量过才下的笔。

      “……准的。”

      温凝没有再说话了。但她站起来走出训练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对江云澜说:“那你要好好恢复。”

      她说的是“你要”,不是“你应该”。江云澜听出了那点差别,但她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抽屉里那个文件袋里,和上次那张并排放着。

      两张画。一张背影,一只手。

      中间隔了不到十天。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拉手上多停了一秒。

      那天晚上江云澜训练结束后没有直接回房间。她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电脑屏幕已经关了,只有一盏小夜灯还亮着,在房间角落投下昏黄的光。

      她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沈长风」。

      搜出来的东西很少。有一个同名的作家,有一个同名的企业高管,都不是她。在往下翻了好几页之后,她在一个美术比赛的学生获奖名单里看到了这个名字——「沈长风,温城市第一中学,速写组二等奖」。

      她把那张截图保存了下来。

      然后她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沈长风。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发现自己记得见面会上那个人的长相——白色的卫衣,扎起来的头发,紧张到发抖的手,和那双不敢看她又忍不住看她左手的眼睛。

      她想起上次那张画背面写的“请保护好你的手”。她想起这次这张画背面写的“你好好恢复,我还会继续画的”。

      不是同一次写的。字迹的抖法不一样。上次更紧,像屏着呼吸写的;这次稍微松了一点点,但还是认真的。

      江云澜把左手举起来,借着夜灯的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肌肉贴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了,她伸手按了按那片位置,轻微的酸胀感还在,但比以前好了很多。

      “沈长风……”

      她轻声念了一遍,然后嘴角动了动。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满院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基地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三楼的周野喊了一声“陈哥晚安”,厨房里传来陈屿应了一声“嗯”,二楼某扇门关上了,走廊里拖鞋踩地板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江云澜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手机回了房间。

      她坐在床边,又翻出那张画看了一遍。

      窗外有个月亮,不大,但很亮。

      她把画放了回去,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想着那个名字。想着那双画她的手。

      想着那个她还没见过第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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