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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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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的温城国际会展中心,人比沈长风想象的多得多。
她和林知夏到的时候刚过八点半,离见面会开始还有半小时,但场馆外已经排了三四条长队,从入口一直蜿蜒到广场边缘的喷水池。队里大多数是年轻人,男生居多,但也有不少女生,有人在背包上别着RBF的徽章,有人举着自制的灯牌,上面写着队员的游戏ID。
沈长风站在队伍最末尾,手心全是汗。
林知夏站在她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低头看了眼她攥成拳头的手:“你能别掐自己了吗?指甲印都出来了。”
“我没掐。”
“你掐的是我的胳膊。”
沈长风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确实攥着林知夏的小臂,指节泛白,指甲已经在她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她猛地松开手,耳朵红透了:“对不起……”
“算了算了。”林知夏甩了甩胳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你就当是去打针,闭着眼就过去了。”
“我又不是去打针。”
“差不多。反正都是你怕的东西。”
沈长风没反驳。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今天她换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头发用发夹别到耳后,露出了平时被刘海遮住的额头。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十分钟,把校服脱了换上这件卫衣,又把卫衣脱了换回校服,最后林知夏在楼下催得不行了她才重新穿上卫衣冲出门。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是怕见到那个人?还是怕见到了却说不出话?还是怕见到了之后发现那个人和屏幕上的她不一样,发现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发现自己的喜欢只是一场误会?
“轮到你了。”
林知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队伍已经走到了入口,前面的人三三两两涌进场馆。沈长风的腿有一瞬间的僵直,然后被林知夏在后面推了一下,踉跄地迈了进去。
场馆内部被布置成了黑红配色的主题。巨大的玫瑰Logo印在背景板上,前面是一排长桌,铺着黑色桌布,五把椅子依次排开。目前只有四把椅子上坐着人——陈屿在正中间,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看起来温和又得体;温凝在最左边,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今天戴了一副银框眼镜;林骁和周野坐在右边两个位置,一个在偷偷往嘴里塞饼干,一个正对着台下的粉丝招手。
最右边的椅子空着。
沈长风盯着那把空椅子,心跳快得发晕。她听见旁边排队的人在聊天,有人说“Cloud怎么还没来”,有人说“听说她手不太舒服”,有人说“啊?严不严重啊”。
她耳朵捕捉到了那句“手不太舒服”,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然后后台通道的门被推开了。
江云澜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纸杯,杯沿还有没喝完的水。她今天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卫衣,帽子没戴,浅金色的头发散着,发尾微微搭在肩上。她看起来比屏幕上更瘦一点,下颌骨的线条在场馆的灯光下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
她走到最右边的位子坐下来,把纸杯放在桌角,然后抬起头,对着台下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沈长风在屏幕上看到的一样——很浅,嘴角只翘了一瞬就收回去了,但琥珀色的瞳孔被灯光映得透亮,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
沈长风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一拍。
队伍往前挪动。前面的粉丝一个接一个上去,有人送礼物,有人要求握手,有人激动到说话结巴。江云澜一直保持着那种礼貌的笑,接过礼物、点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沈长风注意到她只用右手接东西,左手始终放在桌面下,放在自己腿上。
前面还有五个人。
四个人。
三个人。
林知夏在后面轻声说:“深呼吸。记得吗?你来了就是胜利。说不说话都行。”
沈长风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两个人。
一个人。
前面那个粉丝走了之后,沈长风站到了桌前。
五个人同时看向她。陈屿微笑点头,温凝淡淡扫了一眼,林骁嘴里还塞着半块饼干冲她扬下巴,周野热情地喊了声“你好”。而江云澜——江云澜稍微偏了下头,视线落在她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了一个穿着白卫衣、扎着头发、紧张到整个肩膀都在微微发抖的女生。
沈长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她准备了三天的话——那些写在纸条上背了十几遍的句子——此刻全部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
江云澜等了两秒,然后语气平淡地开口:“要签名吗?”
“……要。”
沈长风终于挤出这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她没带本子,没带海报,什么都没带。她今天出门除了手机和钱包,只带了一样东西。
她掏出来的是那张画。
前几晚画的。江云澜背对着镜头站在赛场上,肩上的队服外套被逆光镀了一层金边,她不知道那个画面是她虚构的,还是真的在某个采访片段里见过——但她画出来了,用三十六色彩铅叠了十几层颜色,画了整整四个小时。
她把那张画放在桌上,手指抖得纸角都在颤。
“……送给你的。”
江云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画,动作顿了一下。
沈长风看见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琥珀色的瞳孔里掠过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然后江云澜伸出右手,把那张画轻轻拉到自己面前,拇指按在纸边上——很轻,像怕把颜色蹭花了。
“……你画的?”
“嗯。”
“画了很久?”
“……嗯。”
江云澜没有再问。她低头看了那张画很长时间,长到沈长风觉得时间都凝固了。旁边林骁凑过来瞄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哇,这张好厉害,构图绝了。”周野也跟着探头:“谁画的谁画的?粉丝送的?我靠比我画得好多了。”
陈屿笑着冲沈长风点了下头:“画得真好。你是学美术的吗?”
沈长风还没来得及回答,江云澜开口了。
她抬头看着沈长风,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尾音不再那么飘:“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长风。”
“沈长风。”江云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很平,像是在把这三个字放进口袋里,“我知道了。”
然后她从桌底下抽出一张战队的明信片,右手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两行字。她写完把明信片递过来,沈长风看见上面是她清瘦的字体:
“沈长风,谢谢你的画。——Cloud”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这张画我收下了。”
沈长风接过明信片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江云澜的指尖。那一点温度极其短暂,短暂到只有零点几秒,但沈长风觉得自己的指尖像被火星烫了一下。
她攥着明信片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逃走般地离开了桌边。
林知夏在后面迎上来,一把把她拉到旁边的空地上:“怎么样怎么样?说话了吗?她收了吗?她说什么了?”
“收了……”
“然后呢!”
“……她问我名字。”
林知夏倒吸一口气:“她问你名字了?!”
“嗯。”
“那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
林知夏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捂着脸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沈长风!!!”
沈长风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明信片,江云澜的字迹横平竖直,笔锋很利,像她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排队的人流从她身边绕过,久到林知夏的咆哮声变成了无奈的笑。
“……她收了我的画。”沈长风小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藏不住的亮,“她说她收下了。”
林知夏看着她那个表情,叹了口气,把胳膊搭在她肩上:“行行行,收了收了。你回去能睡个好觉了吧?”
沈长风没说话。她把明信片小心地收进卫衣的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长桌。江云澜正在给下一个粉丝签名,侧脸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左手依然放在桌面下,看不见。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忘了说那句最重要的话。
“你的手……要好好照顾。”
她明明在梦里排练过这句,但真正站到那个人面前的时候,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下次会说出来的。”她对自己很小声地说。
林知夏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沈长风把明信片又摸出来看了看,然后笑了,两个浅浅的梨涡露出来,“走吧。我请你喝奶茶。”
“加珍珠?”
“加珍珠。”
两个人挤出人群往出口走的时候,沈长风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好几个人的头,隔着舞台的灯光和背景板的玫瑰Logo,她看见江云澜低头在看什么东西——她低头看的方向,是桌面上那张被翻过去的画。
沈长风的胸口涌上一股又酸又胀的热意。
她想:我完成了。我做到了一件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开始。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一个站在屏幕外面仰望的人了。
见面会结束后,RBF的几个人收拾东西准备撤场。
林骁把桌上剩下的饼干渣拍掉,一边拍一边回头问:“云澜姐刚收的那张画呢?让我再看看,那画真的牛,那个背光处理绝了,比咱们队那个美工画的都好。”
“收起来了。”江云澜把背包拉链拉上,语气淡淡的。
“你怎么不给人签完名还回去?那画多好啊,挂基地墙上都行。”
“人家送我的。”江云澜背上包站起来,“我为什么要还回去?”
林骁愣了一下,然后跟周野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露出一种“有情况”的表情。周野凑过来压低声音:“姐,你是不是特别喜欢那张画?”
“……还行。”
“你分明就是很喜欢,”周野嘴一咧,“你刚才盯着看了快十秒,比你看回放都久。”
江云澜没搭理他,转身往外走。陈屿在门口等她,递过来一瓶水:“刚才那个粉丝,你记得吗?穿白卫衣的女生。”
江云澜接水的动作停了一下:“……记得。怎么了?”
“她来的时候紧张到脸白得跟纸一样。走的时候脸红的。”陈屿笑了一声,“你对她笑了吗?”
“……我正常笑。”
“正常笑跟刻意笑不一样。”陈屿拉开玻璃门,侧身让她过去,“你刚才那个笑是正常笑。挺好的。”
江云澜没接话。走出场馆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了眯眼,左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右手腕——那块肌肉贴还贴着,但外面用长袖的袖子遮住了,别人看不见。
温凝从后面跟上来,与她并排走,沉默了几步,然后开口:“那个女生送你的画,画的是你背面的轮廓。”
“嗯。”
“她可能看了你很多场比赛。”温凝顿了顿,“或者看了很多遍录播。”
江云澜的脚步微微慢了半拍。
她知道温凝在说什么。一个只看过一两场的人,画不出那种角度的背影——那个画面是江云澜在某个采访片段里一闪而过的瞬间,她记得当时自己正从后台往外走,摄影机在侧面拍了一个跟镜头,只有五秒。
那个女生,把五秒的镜头记住了。画成了四个小时的画。
江云澜低头走了一段路,然后说:“……她想说什么?”
温凝偏头看了她一眼:“也许她什么都没想说。也许她就是想把那张画给你,看你收下,就够了。”
江云澜没再说话。回到基地之后她把背包放进房间,然后坐在床边,把那幅画从背包夹层里拿出来,平铺在膝盖上。
画纸上的人是她自己。背对着,肩上披着队服外套,逆光的轮廓被画得很细很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右下角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她刚才在见面会上没注意到:
「请保护好你的手。」
五个字,工工整整的楷体,笔画有些僵硬,像是写了很久才写成这个样子的。
江云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小心地夹进书桌的透明文件袋里,和限量外设的保修卡、粉丝寄来的信件、以及那杯奶茶上的便利贴——她不知道怎么就没扔——放在了一起。
她站在书桌前,手指按在文件袋的边缘,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连那个女生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只记得白色的卫衣,扎起来的头发,紧张到发抖的手,还有那张画上逆光的自己。
“……什么啊。”她嘟囔了一句,把那袋东西塞回抽屉里,“又不是追星。”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不是今天见面的那群粉丝的面孔,不是签名签到手酸的感觉,而是那张画——逆光的自己肩上披着队服外套,像被谁用画笔钉在了某个被记住的瞬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三百公里外,沈长风的卧室灯还亮着。
她把那张明信片放在台灯下面看了第十八遍,然后用手机给林知夏发消息:
「我下次想跟她说话。」
「你说过了。」
「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你去啊,我又没拦你。」
沈长风把手机放下,拿起笔,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
今天她见到了那个人。真人比屏幕上瘦一点,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比屏幕上深一点点,声音比采访视频里低一点点。她记住了很多东西,她要把它们都画下来。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窗外有夜风从阳台的缝里挤进来,翻动了桌角那张明信片的一角。
明信片上江云澜的字迹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铅笔光泽。
「沈长风,谢谢你的画。」
——Cloud。
沈长风看着那行字,感觉自己好像真的离那道光近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速写本还有很多页。
她可以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