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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玫瑰的土壤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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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七分,江云澜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敲法很固定,三下,停两秒,再三下。她闭着眼把被子拉到头顶,假装自己已经死了,但门外的声音隔着棉被传进来,低沉又平静:“云澜,七点半的号,再不起来堵车。”
江云澜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
陈屿又在门外站了十秒,然后叹了口气:“温凝说你再不醒她就上来掀被子。”
这句话比任何闹钟都管用。江云澜猛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炸开的金色蒲公英,瞪着门板沉默了两秒,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起了。”
走廊里传来陈屿离开的脚步声,很轻,像怕吵到别人。
江云澜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左手。昨晚贴的肌肉贴还缠在手腕上,边缘有些卷起来了。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轻微的酸胀感沿着小臂爬上来,不是剧痛,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崩断。
她拆掉旧的肌肉贴,对着窗外的晨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骨节分明,肤色偏白,隐隐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磨损。
浴室里,江云澜用右手拧开水龙头,左手避开水流。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门又被敲了两下——这次更轻,像是随手叩的。
“姐,楼下煮了粥,陈哥说你爱吃皮蛋的,我多盛了一碗。”周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清亮,尾音往上翘。
“……知道了。”
“姐你手没事吧?”
“没事。”
“哦。”门外安静了两秒,“那我把粥放桌上,你快点下来昂!”
脚步声蹬蹬蹬地跑远了,像只大型犬在楼梯上踩出了踢踏舞的节奏。江云澜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左眼还有点肿的自己,嘴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点。
等她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训练室隔壁的餐厅已经热闹成一锅粥了。
林骁坐在餐桌最靠门的位置,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还在划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搞笑短视频,背景音是那种夸张的罐头笑声,他本人笑得比罐头还响,虎牙明晃晃的,差点把粥喷出来。
周野在旁边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个凳子,但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皮蛋瘦肉粥有一半都是他盛的——他把碗放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还细心地把勺子转了个方向,柄朝外。
温凝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一碗白粥,旁边一小碟腌萝卜。她没碰手机,也没看任何人,就是安安静静地喝粥,喝一口,顿一下,那种吃法让人想起某种食草类动物,不紧不慢的。
陈屿站在料理台边切水果,背影被晨光照出一个温吞的轮廓,切的是苹果,块头大小整齐得近乎强迫症。
江云澜走到桌边坐下来,周野立刻把粥推过来:“姐你尝,我让阿姨多放了点姜丝。”
林骁从视频里抬起头,扫了她左手一眼:“手咋样?”
“还好。”
“你要是疼就别硬撑,周野下把拿个塔姆把你含嘴里算了。”
“我不会玩塔姆,”周野认真反驳,“而且云澜姐是打野,塔姆是辅助。”
“那你拿个能保人的辅助啊。”
“我本来就能保人。”周野嘟囔,“我上周KDA全队最高。”
“那是因为你龟在最后面——”
“你玩个AD被对面抓成0-5还怪我——”
陈屿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过来,在两人头上一人轻拍了一下:“吵了一早上了,吃你的饭。”他顿了顿,把水果盘放在桌子中央,苹果块切得一样大小,在白色瓷盘里码成了一圈好看的扇形,然后很自然地推了一小块到江云澜面前。
江云澜看了一眼那块苹果,没动。
温凝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淡淡的,眼睛没离开自己的粥:“吃完粥把苹果吃了,你早餐纤维不够。”
江云澜怔了一下。她下意识想说“不用你管”,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哦。”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很足,姜丝的辣味被熬得只剩一点隐隐约约的暖。喝下去的时候胃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劲儿松开了一点,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林骁把手机收起来,终于开始正经吃饭。周野在对面偷瞄江云澜的左手,被陈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立刻缩回脖子低头扒粥。温凝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嚼她的腌萝卜,但江云澜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就是那件她总穿在队服外面的、领口洗得有点发白的那件。
不知道为什么,江云澜觉得今天的早饭有点太好吃了。
好得让她有点心慌。
七点二十分,陈屿把车钥匙从玄关挂钩上取下来,对着餐厅方向说:“走了。”
江云澜站起来,把空碗放进水池,转身时发现温凝也站了起来。她偏头看了一眼,温凝把卫衣帽子拉上了,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下巴尖。
“我也去。”
陈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车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周野在后面喊:“姐!陈哥!温姐!我等你们回来!”
林骁头都没抬地挥手:“去吧去吧,我替你俩打rank,输了算周野的。”
“凭什么!”
“你辅助嘛,背锅位。”
“林骁我杀了你——”
江云澜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周野和林骁还在闹,一个追一个跑绕着餐桌转圈,碗筷差点被碰掉。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短短的一团,伴着碗筷的轻响和少年人的笑骂声。
她转回头,跟着陈屿和温凝出了门。
秋天的早晨风有点凉,基地门口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温凝走在前面,陈屿在她旁边,两个人步速差不多,一左一右像两条无声的轨道,把江云澜夹在中间。
江云澜忽然觉得这种走路方式有点熟悉。小时候她妈带她去上学,也是这样,妈走左边,她走中间,书包带子被拉得紧紧的。
……她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医院离基地不远,开车十五分钟。陈屿挂了骨科,又额外挂了个运动康复科。江云澜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脸色不太好看。她讨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她想起每次去探病——外婆走之前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她每个周末都去,看见的都是白墙白床单和白的像纸一样的人脸。
温凝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膝盖上。
江云澜低头看那颗糖,草莓味,包装纸是粉色的,皱皱巴巴的,像是被揣了很久。
“……你哪来的糖?”
“周野塞的。说你不开心就给你吃。”
“我没不开心。”
温凝没接话,只是把糖往她膝盖的方向又推了推。江云澜盯着那颗糖看了五秒,然后拿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很冲、很浓,像被谁用蛮力撬开了她绷紧的牙关。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了片子之后说了一堆术语,江云澜没太听懂,只抓住了一句重点:“目前不严重,肌腱劳损,但再这样高强度打下去很快就会变成腱鞘炎。建议休息两周,每天热敷加按摩,暂时减少高强度的训练。”
江云澜沉默了两秒:“两周不打训练赛,队伍怎么办?”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才十八岁,你这双手如果废了,以后怎么办?”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最怕碰的地方。江云澜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陈屿在旁边全程安静,直到出了诊室才开口,语气很平稳:“两周就两周。你跟替补打野轮换着来,手养好了再上。”
“可是季后赛——”
“季后赛还有一个月。”陈屿打断她,“你现在把手上废了,季后赛连人都上不了,那时候才叫‘可是’。”
江云澜抿紧嘴唇,没反驳。她知道陈屿说得对,但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
温凝走在旁边,忽然开口:“以前我手也疼过。”
江云澜偏头看她。温凝的侧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声音也还是淡淡的,但语气比平时多了点东西:“我那时候十七,刚打青训,没人管我。我疼了半年,打封闭硬撑,后来养了三个月才好。”
她停下来,看着江云澜的眼睛:“你比我强。有人管你。”
那三个字说得太轻了,轻到江云澜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温凝已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卫衣帽子挡着她的后脑勺,只露出一小截黑发。
陈屿从后面跟上来,笑了一声:“温凝这是在说自己当年没人疼,羡慕你呢。”
“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陈屿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意没收回去。他走快两步跟温凝并排,侧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江云澜没听清,只看见温凝的耳朵尖突然红了一下。
然后温凝抬手把陈屿推开,推的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再凑过来我就让你体会什么叫上单单杀”的警告意味。陈屿笑着退开一步,拉开后座车门,冲江云澜扬了扬下巴:“上车。”
回去的路上温凝坐在副驾,江云澜一个人坐在后座。车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在车后窗上打着旋往下坠。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拇指轻轻按了按手腕内侧那块骨头。
两周……她想,两周不训练,手会废吗?不训练才不会废呢。她在心里骂自己一句,把视线转向窗外。
陈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温凝靠在副驾椅背上,闭着眼,看起来像在睡觉,但江云澜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在轻轻敲着节拍——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什么。
江云澜忽然觉得,从昨晚到今早的这十几个小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坐在车里,后排的座位很宽,陈屿开车的侧影很稳,温凝的呼吸声很轻。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天回到基地,江云澜破例没有直接钻进训练室。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周野从厨房探头出来问“姐怎么样”,看着林骁摘下耳机冲她喊“医生怎么说”,看着陈屿把车钥匙挂回钩子上,然后转身冲所有人比了个“OK”的手势。
周野呼出一口气,林骁靠回椅背上笑了一声,温凝已经走到二楼楼梯口了,头也没回地说了句“训练室见”。
江云澜站在玄关的那一小块地垫上,秋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蹭过她脚踝。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基地的声音好吵。
好吵,但不讨厌。
与此同时的三百公里外,温城一中,高一三班的教室里,沈长风正趴在课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练习册。林知夏在她旁边写数学卷子,写完一题就侧头瞟她一眼,那眼神活像在盯一只即将冬眠的动物。
“你今天第五次叹气了。”
“……哪有。”
“有。算上刚才这次,第六次。”林知夏用笔尾戳了戳她胳膊,“你到底怎么了?昨天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你妈说你昨晚一两点灯还亮着。”
沈长风的耳朵红了。她把脸往臂弯里埋了更深一点,闷声说:“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因为那个打电竞的?”
沈长风没说话,但她的耳朵从粉红变成了深红,像被煮过似的。
林知夏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笔放下:“沈长风,你跟我还藏着掖着?我看你画了一整个周末的画,全是那个人。你连她打比赛的时候手指怎么放都画出来了,你跟我说你没睡好?”
沈长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林知夏面前。
那一页上画的是江云澜靠在后台墙上看手的侧影。光线很暗,只有顶灯打下来的昏黄色调,那个人的轮廓被光影吃掉了一半,但另一半——那只微微攥着右手手腕的左手,被画得极其细致,连每一根手指的关节弧度都清清楚楚。
林知夏看了那张画,半天没说话。
“……你说句话。”沈长风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碎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揉了把沈长风的头发:“我说过了啊。你画得真的很好。”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她是打电竞的你是画画的?可是她是女生你也是女生?可是你连人家认不认识你都不知道?”林知夏把速写本合上,转过来正对着沈长风,“沈长风你给我听好了。你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情本身不丢人。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那是你的事,但你别因为觉得配不上就不敢往前走了。”
沈长风抬起头看她。林知夏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很直白很坦荡的热,像夏天正午的太阳。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先让她认识你。不认识你,你画一百年也没用。”
沈长风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敢”,但话还没出口,林知夏已经掏出手机怼到她面前:“我搜了,她们战队下周在温城有一场线下粉丝见面会。你敢不敢去?”
沈长风看着屏幕上那个活动海报——暗红色的玫瑰背景,RBF三个字母烫金地印在正中央,下面是一排队员的名字,第三行写的是“Cloud 江云澜”。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肋骨都在震。
“……敢。”
声音很小,但林知夏听见了。她满意地点点头,把手机收回去:“那行。周六上午九点,我陪你去。你不去我也把你拖去。”
“你陪我去?”
“不然呢?你一个人站在那儿,人家还没看见你你就自己吓晕了。还得我负责把你扛回来。”林知夏重新拿起笔,在数学卷子上划了一道辅助线,头也不抬地说,“就当我舍命陪君子了。你请我喝奶茶就行,要加珍珠。”
沈长风低下头,手指按在速写本的封面上,按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里,把那盒三十六色彩铅一支支摆出来,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一张新的画。这次的构图她想了很久——她想画那个人的背影,站在赛场上,背对着镜头,肩上披着队服外套,逆光的轮廓被笼了一层金边。
她画了一个小时,改了三遍,终于画出了满意的轮廓。
然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笔尖微微颤抖:
「周六。我会去见她。」
写完她合上本子,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投在桌面上,摇摇晃晃的。她把速写本抱在胸前,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人在赛场上回头的一瞬间——琥珀色的瞳孔,微翘的嘴角,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火。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进那簇火的温度范围内。
但她想试试。
那个夜晚三百公里外的RBF基地,江云澜同样没睡。
她坐在训练室里,面前亮着电脑屏幕,但没开游戏。屏幕上是一个网页,搜的是“手部康复训练方法”,页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她读得很慢,食指指着屏幕一行行往下划。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温凝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杯口冒着白气。
“还不睡?”
“睡不着。”
温凝没走。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电脑,登录游戏,界面亮起来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江云澜的屏幕:“看康复?”
“……嗯。”
“我那时候自己瞎练的,搞得手腕更糟了。”温凝说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训练模式的界面,“后来有人教了我一套动作,你要不要试试?”
江云澜侧头看她。温凝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在训练室惨白的屏幕光里,她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谁教你的?”
温凝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然后她转回视线,轻声说:“不重要。你手举起来,跟着我做。”
她伸出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五指缓慢地张开又合拢。动作很慢,像某种无声的操练。
江云澜看着她的手指,跟着做了。张,合,张,合。手腕的酸胀感在重复的动作里变得明显,但那种感觉是可承受的、可控的,像有人在告诉她:没事,还可以继续。
两个人在训练室里坐着,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温凝在前面示范动作,江云澜在后面跟着做,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温凝开口:“陈屿让我看着你,说你肯定半夜偷练。”
“……他瞎操心。”
“嗯。”温凝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他说的对。”
江云澜没反驳。她把左手放下来,转过去看了看自己刚才跟着做的那只手,然后轻轻握了握拳头。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基地的院子里落了满地的银杏叶,风一吹就哗哗响。三楼的宿舍灯亮着两盏,周野在房间里打手游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下来,林骁在客厅看视频的罐头笑声偶尔飘过来。
江云澜站起来,把那杯已经温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凝在身后关上电脑,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她桌上的空杯子也拿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早点睡。明天陈屿给你炖排骨。”
“……他又炖?”
“他说你手受伤要补钙。”温凝的声音飘在走廊里,“你听话一点,他就不唠叨了。”
门关上了。江云澜一个人站在训练室里,四周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几台,屏幕保护程序在桌面上缓缓游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然后很小声地、几乎是对着自己说的:“……知道了。”
那晚她睡得很早——十一点就躺下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小时。手放在被子外面,腕部贴着温凝睡前给她的热敷贴,温度刚好,不会烫得过分。
闭上眼的时候,她想起白天在医院走廊里温凝说的那句“有人管你”。她想起陈屿在天台上递过来的热奶茶。她想起周野清晨跑上跑下帮她盛粥的脚步声。她想起林骁一边嘴贱一边偷偷百度“手部腱鞘炎吃什么好”还忘了关浏览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三百公里外,沈长风也在翻那个身。
那晚两个人都做了梦。
沈长风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场馆里,灯光亮得刺眼,四周全是欢呼。她看不清台上是谁,但能看见一束追光照下来,落在一个金色头发的背影上。那个人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
江云澜梦见自己坐在一棵大槐树下面,身边围了一圈人。她看不清脸,但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把一颗水果糖塞进她手心。她低头看那颗糖,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
她没拆开。
但她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