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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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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温城还残留着夏天的尾巴,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燥热,混着商场一楼奶茶店飘出来的香精味。
沈长风站在地铁出站口的扶梯上,书包带子勒得左肩有点疼。她往左边挪了挪,避开身后那个边走边刷短视频的中年男人,听见他手机里传出夸张的笑声音效。她想把耳机戴上,摸到口袋才想起来——耳机昨天洗校服时忘记掏出来,已经报废在洗衣机里了。
算了。
她出站,向右转,沿着那条走了两年的路往家的方向走。路过大悦城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商场外墙那块巨大的LED屏幕。那块屏通常循环播放一些奢侈品广告,偶尔会放电影预告片,但今天不一样。
屏幕上是游戏的直播画面。英雄联盟,召唤师峡谷,蓝色方正在打大龙。
沈长风对游戏一窍不通。她只认得屏幕左上角那个战队的标志——一朵暗红色的玫瑰,下面写着三个字母:RBF。
她不认识那个标志,但她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见了屏幕正中央的那个人。
一个女孩,染着浅金色的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很亮,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沈长风隔着一块屏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种近乎暴烈的专注。
然后那个人动了。
屏幕里的金色身影从龙坑侧面切入,像一把刀划开了蓝色方的阵型。沈长风看不懂技能、看不懂伤害计算、看不懂什么叫“进场时机”,但她看得懂那双手——左手按键盘,右手握鼠标,指尖翻飞的速度快到让她的瞳孔微微发颤。
解说在喊,声音从商场外墙的音响里炸出来,震得沈长风胸口发闷:“Cloud!Cloud进场了!我的天这个回旋踢——她踢回了三个人!RBF要赢!”
大龙被RBF拿下。蓝色方的阵型四散溃逃,那个金色头发的身影追上去,又一波操作行云流水,屏幕上跳出一个“Quadra Kill”的图标。解说已经激动到破音,沈长风听不懂那些术语,但她看见那个女孩在屏幕里摘下一边耳机,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嘴角只翘了不到一秒,然后就收回去了。但她笑的时候,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有光在烧。
沈长风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大屏幕已经切回了广告,某个护肤品牌的女明星对着镜头说“遇见更美的自己”。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推着婴儿车,没人在意刚才那块屏上发生过什么。沈长风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左手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都泛白了。
那天晚上,沈长风回到家,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新的速写本。
那本是去年生日时林知夏送的,硬壳封面,米白色,纸面微微泛黄,摸上去有粗糙的纹理。她一直舍不得用,因为觉得自己的画配不上这么好的纸。但那天晚上她翻开了第一页,拿起铅笔,凭着记忆开始画。
她画了那个人侧脸的轮廓。画了那个小揪揪。画了绷紧的下颌线。画了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那个细节印在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觉得不对。侧脸的弧度不对,发梢的走向不对,那个人的眼睛——那种琥珀色、那种像是下一秒就要烧起来的眼神——她完全画不出来。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画。
又撕了。
再画。
那天晚上她画到凌晨两点,垃圾桶里塞了十几个纸团,最后一版她画完了,却没有撕。她盯着纸上那个侧影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她合上速写本,在封面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第一页。」
然后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那个金头发的女孩在屏幕里笑起来,只有一秒,但她觉得那道光烧穿了自己的胸口。
沈长风十六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怦然心动”。
沈长风后来查了很多东西。
她用林知夏的手机搜“RBF战队”,搜“Cloud”,搜“江云澜”——那是那个人的ID背后的真名,她在某个采访里看到的。采访是文字稿,江云澜的回答只有两句,一句是“打好每一场”,另一句是“谢谢支持”。沈长风把那两句话读了二十遍,然后在浏览器搜索栏里敲下:“江云澜 年龄”。
18岁。
大她两岁。
她关掉搜索页面,把手机还给林知夏的时候,林知夏正在嚼泡泡糖,歪头看她:“你脸色不对。”
“没有。”
“你耳朵红了。”
“热的。”
“现在十月份。”
沈长风不说话了。林知夏把泡泡糖吹出一个粉色的泡泡,啪地破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不会谈恋爱了吧?”
“没有。”
“那你查什么电竞战队?你连王者荣耀和英雄联盟都分不清。”
沈长风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说:“我就是……随便看看。”
林知夏看了她三秒,然后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沈长风知道她不信,但林知夏就是那种人——她看出来什么的时候不会逼你说,她只会等,等到你自己憋不住了来找她。
那天放学后沈长风一个人绕到大悦城,站在那块大屏幕下面仰头看了四十分钟。屏幕上放的是商场自己的宣传片,没有比赛。她站到脚发麻才离开,回家路上经过一家网吧,她从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坐满了打游戏的男生,烟雾缭绕。她没进去。
她不是不想,她只是不敢。
她怕自己进去之后坐下来打开游戏,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玩。她怕自己连那个世界的门都摸不到,只配站在大街上隔着屏幕看。
那天晚上她又翻开速写本,在第二页画了一双手。那双按在键盘上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她画完那双手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个细节——江云澜的手速快到屏幕上的技能图标像在跳。但那个人的手,长得很好看。
她叹了口气,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最里面那层。
从那天起,沈长风有了一个秘密。一个连林知夏都没告诉的秘密。
她开始省午饭钱。
市一中的食堂一份套餐十二块,她以前都吃,偶尔还加个鸡腿。但从十月中旬开始,她每天只打一份米饭和一个素菜,六块钱。省下来的钱她攒着,攒到月底的时候去了趟文具店,买了一盒新的彩铅——不是什么好牌子,国产品牌,三十六色,三十九块钱。
店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不用,把彩铅揣进校服口袋里就走了。回家之后她把那盒彩铅拆开,一支一支摆出来,闻着那点淡淡的蜡味,心里涌上一种莫名其妙的踏实感。
她开始用彩铅画江云澜。
第一张彩铅画是她蹲在便利店门口等公交时画的,画的是那个大屏幕上的侧影。黄色的头发用浅金色和土黄色叠出来的,校服裤膝盖上蹭了灰,她也没在意。那张画她画了四十分钟,公交车过了一趟又一趟,她都没上。
后来她开始看比赛回放。
RBF每一场比赛都有录播,沈长风用林知夏的平板看——她自己没有平板,只有一部用了三年的旧手机,内存小到打开视频就会卡。林知夏嘴上说“你别把我流量用完了”,但每次还是把平板解锁了递给她,密码是她生日。
沈长风看比赛的时候会把速写本摊在旁边,暂停、画、暂停、画。她画江云澜切屏时的专注,画她在泉水里等复活时的手指微动,画她在团队语音里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虽然她听不见语音里在说什么,但她能想象。
那个人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
她搜了很多采访视频,终于找到一个江云澜说话的视频。很短,二十秒,是她升入一队后的简短采访,她说:“嗯,会努力的。”三个字,声音有点低,尾音往下沉,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南方口音。
沈长风把那二十秒的视频看了二十七遍。
然后她发现那个视频的发布时间是两个月前——两个月前,江云澜刚升入一队,而那个时候,沈长风还过着每天吃饭、上课、画画、回家的日子,完全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人存在。
她突然觉得有点可惜。
好像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RBF的第一场常规赛在十一月。
沈长风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林知夏刷到了赛程预告,把手机怼到她面前:“你的那个战队,后天打比赛。”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我的’战队。”
“行行行,”林知夏翻了个白眼,“那个RBF,后天晚上七点,线上直播。你用我平板看。”
沈长风说不用,但后天晚上七点整,她准时坐在了林知夏家的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手里攥着铅笔。
林知夏的父母不在家,她盘腿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啃苹果,时不时瞟沈长风一眼。沈长风全程没注意到她在瞟——她的眼睛粘在平板的屏幕上,几乎一眨不眨。
比赛开始了。
RBF的队标出现在屏幕上,暗红色的玫瑰缓缓绽开。沈长风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镜头切到选手席。五个人坐在那里,戴着耳机,面前是键盘和屏幕。江云澜坐在第三个位置,今天没扎头发,浅金色的发尾搭在肩上,队服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她低着头在调整键盘的角度,侧脸被舞台的蓝光镀了一层冷调。
沈长风拿起铅笔,手指自然地开始动。
第一局,RBF赢了。江云澜的节奏好到离谱,解说反复提她的名字,说“Cloud这把MVP没什么悬念”。镜头切到她脸上,她没什么表情,只是在队友站起来碰拳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第二局,对面开始针对她。沈长风看不懂战术,但她看见江云澜的操作明显被限制住了,好几次想进场却被逼退。她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但屏幕上跳出的击杀提示越来越少。
第二局,RBF输了。
第三局,决胜局。沈长风的铅笔停在纸面上没动,她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她看见江云澜在BP环节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沈长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变化,就是……好像她把什么东西压了下去,然后换上了一种更锋利的东西。
比赛打到三十分钟,RBF落后五千经济。解说在说“RBF这局很难了”,弹幕开始刷“抬走吧”。沈长风看不懂经济差,但她看得懂江云澜的手指——那双手的节奏更快了,快到指关节微微泛白。
然后打了一波团。
沈长风看不懂团战,她只看见江云澜的角色从侧面绕进去,屏幕上的技能特效炸了满屏,解说在喊:“Cloud进场了!大招命中三个人!这波RBF要翻——”
接下来的几秒沈长风完全没看清。她的视野里只有那个金色头发的侧脸,微微咬着下唇,眉心紧蹙,手指在键盘上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Ace!”
蓝色方团灭。RBF推上高地,拆掉水晶。胜利的音效响起时,江云澜松开鼠标,靠进椅背里,仰头闭了一下眼。
那一刻沈长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她只觉得眼眶有点热,握着铅笔的手抖得很厉害,速写本上刚才没画完的那张草图已经被汗浸潮了边角。
林知夏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灯光的问题。”
“你家灯光从我家平板上照过去能把你照哭?”林知夏顿了顿,“算了,我不问了。但是沈长风——你至少告诉我那个人叫什么吧?”
沈长风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知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很小声地说:“江云澜。她叫江云澜。”
“江,云,澜,”林知夏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名字挺好听的。你画的她?”
沈长风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把速写本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画着江云澜在赛场上仰头闭眼的侧脸,铅笔线条细而密,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
「11月7日。第一场。」
林知夏看了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你画得真好。”
沈长风低着头,把速写本合上了。
比赛结束后的画面切到了后台。
沈长风本来已经准备关掉平板了,但镜头一直没有切走——画面里的后台通道很窄,灯光昏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江云澜走在队伍最后面,步子不快,垂着头,左手微微攥着右手的手腕。
沈长风看见了。
她看见江云澜在拐过弯的时候停了一下,靠在墙上,把左手举到眼前看了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那个人站了几秒,然后松开手,快步跟上队伍。
那段画面只有五秒。但沈长风把那五秒的片段记住了,记到后来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在脑子里重放。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凌晨两点还没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是江云澜靠在墙上看手的画面,还有那个仰头闭眼的瞬间,还有解说喊“Cloud”时炸裂的声线。
她摸黑翻出速写本,在最后一页那张画的旁边写了一行新字——
「她的手……」
写了三个字就停了。
她不知道怎么往下写。她不知道那双手在经历什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关心,不知道自己在屏幕外面隔着几百公里对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心跳加速的样子有多可笑。
她把速写本塞回枕头底下,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沈长风不知道的是,在她写下那三个字的同一时刻,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江云澜正一个人坐在基地天台的边缘上。
十一月的夜风很凉,她没穿队服外套,只穿着一件薄T恤,双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台面上,仰头看着没什么星星的天空。左手腕贴着一块肌肉贴,在她偏白的肤色上很显眼。
她坐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快冻僵了。
然后天台的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过来,递了件外套。
“穿上。”
江云澜偏头看了一眼——陈屿站在旁边,左手拿着两罐热奶茶,右手的外套已经搭在了她肩上。他没看她,而是学着她的样子仰头看天。
“……你上来干嘛。”
“看你有没有跳下去。”
“我又不是傻逼。”
“嗯,你不是。”陈屿拉开一罐奶茶递给她,“你就是喜欢半夜把自己冻感冒,然后第二天训练赛疯狂咳嗽影响我发挥。”
江云澜接过奶茶,没喝,只是握在手心里。陈屿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屿说:“今天第三局,打得很好。”
“第二局很烂。”
“对面ban了你三个英雄,针对到那种程度,换谁都不会好打。”
“换你你会打更好。”
“我不会打野。”陈屿笑了一声,“你非要跟我比,那我认输。你打野打得比我好,行了吧?”
江云澜没说话。她把奶茶拉开喝了一口,是热的,甜得有点腻。
陈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喝完下来,大家都在等你复盘。”
“嗯。”
“还有——”陈屿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你手不舒服的事,温凝跟我说了。”
江云澜捏着奶茶罐的手指僵了一下。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别跟我说不用,我说去就去。”陈屿推开门,声音被风带走了一部分,“你才十八岁,手还要用很久的。”
门关上了。
江云澜一个人坐在天台上,低头看了看左手的肌肉贴,又看了看手里那罐温热的奶茶。
她把奶茶举起来,对着夜空比了一下,像在干杯。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谢了。”
那天晚上沈长风和江云澜睡在同一片夜空下,隔了三百公里。
一个在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攥着速写本,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的手。一个在战队基地的天台上握着温奶茶,第一次觉得“被看见”的感觉没那么糟。
她们还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但玫瑰的种子已经埋下去了,在各自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安静地开始生根。
速写本第一页上那个侧影,和天台上那罐喝了一半的奶茶——它们会在未来某一天,被同一个人的手指碰到,被同一个人的目光熨烫,然后被放进同一个故事里。
而那已经是后话了。
此刻的沈长风只是翻了个身,把速写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在第一页侧脸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字:
「我会努力离你近一点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那个远在三百公里外的人听。
她只是觉得,如果不写下来,今晚就真的睡不着了。
笔尖落定,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晃了一晃,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其实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
在沈长风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她正一步一步、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朝着一道光走过去。
那道光此刻还不知道她的存在。
但没关系。
速写本还有那么多页。
她可以慢慢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