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24、入局（二十四） “这岩层会

　　郁曼对郁沂素未谋面，更谈不上了解。她只知道他是郁家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不仅完全继承了神太岁的神力，还独闯龙潭虎穴，搜集到了许多能够助于破解家族诅咒的线索。然而十六年前的瑞心屿之旅，郁沂却是空手而归。对外的说法是，他遇上了意外，没能进入瑞心屿内圈。可现在看来，事实正好相反。
　　郁曼震惊了一瞬，赶紧按照暗记上的内容，取了一只“蚕蛹”宰了，喝了它的汁液，一下子缓过来不少。郁纶还没来得及给大汗淋漓的郁宁擦汗，转头看见她一番操作之后神清气爽，不由得惊奇道：“你怎么……”
　　若在寻常情况下，他早就反应过来那“蚕蛹”能止汗了，可他现在失水太多脑袋转不过弯，所以只是干瞪着郁曼一动不动。郁曼举刀切开另一只“蚕蛹”，递过去道：“喝了。”
　　虽然被一刀分离了头部，但那“蚕蛹”却停不下抽搐，甚至还抽得更凶了，好在那些绿中带黄的液体比较浓稠，否则就要全晃出来了。郁宁本就难受得厉害，一瞧见这么恶心的东西凑到眼前，胃部猛地一抽干呕起来。他平时娇贵，郁曼管不着，可眼下正是性命攸关之际，她由不得他耍性子，“不喝就是死，你自己选！”
　　郁宁委屈地看了看郁纶，见其支持郁曼的做法，便面带难色地接过来，强行忍下呕吐的冲动，闭上眼仰头猛灌。郁曼随即又“杀”了最后一个“蚕蛹”给郁纶。郁纶直接一口闷了，然后又急不可耐地丢掉“蚕蛹”的空壳，深呼吸几下，可算是活过来了。
　　“话说回来，”他顿了一下，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有用？”
　　尽管提议带上它们的是他，但并没有证据表明这“蚕蛹”的黏液能治疗这脱水症，就算是赌，郁曼方才那一系列行动也太果敢了，好像根本不怕这么做反而会加速死亡。郁曼伸手指了指那块石头所在的方向，回答道：“你自己去看。”
　　郁纶疑惑地瞅了她一眼，缓缓起身走过去，当场愣成了一个木头人。郁宁远远地望着他，突然发觉他的样子有些不对劲，正想过去看看，却被郁曼拦住了。
　　郁宁一点没记着郁曼的恩情，立即甩脸道：“你干什么？”
　　郁曼也没奢望他能把自己这个当妹妹的放在眼里，平铺直叙地说：“大哥在那块石头上刻了暗记，说那奇怪的东西可以缓解我们的症状。”
　　“……大哥？”郁宁一脸匪夷所思，“父亲明明说他当年没能进入内圈啊，怎么可能留下暗记？”
　　“暗记没署名，不过这些年来过这儿的，只有他一个。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那是父亲搞错了？还是说，他骗了父亲？”
　　“父亲没必要骗我们，想来应该是后者吧。”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应该是出于某种理由吧。”郁曼不想纠结于讨论不出结果的话题，“你也知道二哥对大哥非常崇拜，无论大哥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总归有背叛家族的嫌疑——你懂了吗？”
　　郁宁愣了愣，低下头，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了。而后，郁纶微微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回来，若无其事地说：“这里的怪物与中外圈不同，看不出明显的植物构造，也不见变异的虫鸟，倒是有点类似菌类。我们停留在此处好一会儿了，它们也没来袭击我们，从这点来看，或许它们对人肉并不感兴趣。可即便如此，也不可掉以轻心，继续顺着族长留下的记号走吧。”
　　郁曼不料他竟然只字不提暗记的事，不禁有些目瞪口呆。郁宁也是，甚至担心他受到的冲击太大，以至于产生了逃避心理，“……哥，大哥他……”
　　郁纶不咸不淡地道：“大哥确实留了暗记。虽然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他肯定是基于一定考量才这么做的。是他救了我们。”
　　郁纶表面上云淡风轻，可最后一句却说得一字一顿，将他内心的动摇和疑惑暴露无遗。郁宁深知郁沂是郁纶的雷区，遂不再多言了。
　　郁纶又看了看郁曼，像是在确认她的反应——他先前一直对郁意评头论足，嫌弃他心怀鬼胎“德不配位”，却没想他最为仰慕的大哥也对家族有所欺瞒，可谓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就算郁曼要嘲讽回来，他也无话可说。然而郁曼完全没有这个念头，她固然气愤家里男人各个良心都被狗吃了，但并没有小心眼到喜欢落井下石。
　　“反正都恢复得差不多了，那就走吧。”
　　她转移话茬，其实也是在给郁纶台阶下。郁纶心知肚明，默默先行一步。郁宁忙不迭跟上。郁曼又望了眼那块刻有暗记的石头，马上追了上去。而就在这时，那石头蓦地随风消逝，原本被压在下方的土地也重新长出了青草，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一般。
　　“……哇，秀儿爷，你说这些是真的芦苇吗？为什么都会发光啊？”
　　荣九这人虽然野蛮了些，但对于美丽的事物，还是怀有憧憬之心的，不过他又忌惮这些芦苇和玫瑰一样暗藏着伤人的尖刺，遂不敢太凑近瞧。饶则秀自然不知晓原因，转头看向走过来的郁意和郁离，“我们该怎么过去？”
　　郁意置若罔闻，直接步入其内，一下子被淹没了全身，只剩半个脑袋在外面。郁离指了指芦苇丛中的间隙，解释道：“……别、别扯……”
　　这片芦苇看似密集无处落脚，但实则由于根茎粗大，相互之间隔了一定距离，正好容一人通过。饶则秀确认道：“只要走中间，轻轻把穗子拨开就没事是吧？”
　　郁离点了点头。
　　“好。”饶则秀应完，随即对荣九道，“要不要我把你打晕了带过去？”
　　“啊？”荣九大吃一惊，立马躲到一边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这……这就不用了吧？”
　　饶则秀满满的怀疑，“那你能保证不会走到中途给我们惹事？”
　　荣九噎了一下，忙道：“秀儿爷，瞧您这话说的。我再怎么样也不会蠢到玩命啊！刚才下来的时候纯属意外。我保证这次绝对不给你们添麻烦！”
　　“那你最好说到做到。做不到，我也不会救你了。”
　　饶则秀说完，扭头进了芦苇丛。荣九笑容满面地目送了片刻，突然翻白眼腹诽了一句“我操/你奶奶的饶则秀拽什么拽”，旋即又满口“秀儿爷”地跟了上去。
　　这片芦苇乍一看迷人绚烂，可当置身其中近距离观察时，就会发现它们的银茎之中有黑线一样的东西在流动，好像一个人在用吸管把饮料吸上来之际又蓦地松口，如此往复循环，导致那一管饮料一直在上上下下流窜，看上去诡异极了。荣九没胆直接触碰这些东西，总是侧着身子从缝隙里钻过，一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终于平安穿过了这片芦苇。
　　然后，一个巨大的山洞呈现了在眼前。
　　这个洞足有四米高，太深太黑，光凭手电筒的射程，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而且隐隐的还有十分沉闷的声音传出来，让人恍惚之间只觉重影无数空间扭曲，差点连魂魄都要被吸进去了。饶则秀听出这声音不太妙，陡然一掌拍在荣九背上，一下子把他拍回神了。后者愣了一下，忽然冷得直哆嗦，便连忙裹紧衣服，躲到饶则秀身后去了。
　　饶则秀一挥铃铛，侧耳倾听了一阵，奈何受围绕着岛屿内圈的异常能量场影响，用声波也试探不出洞里的情况，但至少可以确定必然凶险万分。然而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掉头回去是绝对不可能的。因此不管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他们都只能一路走到底。
　　于是又是郁意打头阵，郁离第二，再是饶则秀与荣九。虽然在洞外时，四人就已经感到有阴风从洞里漏出来，可一旦进去了，周围的寒气一股脑涌上来针扎似的往每个毛孔里钻，致使衣物稍微与皮肤擦一下都会引起疼痛。荣九感觉自己被丢到了大东北的雪地里，这种阴冷明明是从外向内入侵身体，但莫名却让人有一种由内而外的透心凉，以至于连大脑都僵住卡壳了。他试图呼出一口热气暖暖变僵的双手，但张嘴的瞬间却像被人喂了口冰似的麻。
　　饶则秀一边前进，一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黑暗中的状况，尽管在外面听到的沉闷声倒是没了，但仍有窸窸窣窣难以名状的动静伴随着气流擦过石壁的声音不时掠过，除此之外，还一股十分微妙的香味从洞穴深处蔓延过来，可再一闻时却又闻不到了。
　　他调整了手电筒的光圈，照亮右方的洞壁。这岩壁质地坚硬、颜色灰黑，还湿漉漉的，与天坑的崖壁一样表面光滑，一点都不像是天然形成。饶则秀又听了一会儿，明显感到岩层背后有东西，然而传过来的声波实在是太散了，根本没法帮他断定究竟是何物。
　　他犹豫片刻，打算不浪费时间继续前行，但就在这时，那岩壁竟在余光中起伏了一下！
　　饶则秀受了一惊，条件反射性地后退。荣九身处于这鬼地方，本就战战兢兢神经紧绷，此刻又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一瞬间竟结巴了，“……秀秀秀秀儿爷，怎么了？”
　　退回来之后，饶则秀立马冷静了，答道：“这岩层会动。”
　　“……会动？”荣九一听，逃命般地一连后撤了好几步。饶则秀瞥了他一眼，重新举起手电查探，果不其然，洞壁又赫然动了一下！
　　他立刻移动手电照亮其他地方，只见眼前整块岩壁开始像海浪一样微微扭动，左边的石壁亦是如此，以同样的节奏不断一起一伏，仿若巨人肚子里蠕动的肠道。下一刻，“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荣九的装备无端散落在地，一个罐头滚到他们跟前，从中被一分为二，牛肉和汤汁也洒了一地。荣九被吓得心脏怦怦跳，唯恐自己后面有鬼，浑身僵硬地看着饶则秀，哭丧着脸说：“秀儿爷……”
　　饶则秀当即一把将他逮了回来，一看他的背包，居然发现它就只剩下贴背的那层布了，硬生生从一个携带东西的功能性物品变成了一件装饰性马甲。
　　郁意蹲下身，捡起那半瓶罐头瞅了瞅，断口参差不平整，比起被利器切开，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腐蚀了一半。他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其他装备，均是一样的问题。
　　“秀儿爷，我、我……”
　　荣九语带哭腔，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已经在感受不到疼痛的情况下血肉模糊了。饶则秀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抬起手电注视洞顶。与左右岩壁一样，洞顶也是一片漆黑光滑，一被手电筒照亮就反射出清冽幽暗的光芒，看上去似乎比寒冰还冰冷。
　　突然，饶则秀注意到某一点反射的光芒格外刺眼，仔细一瞧，原来是一滴有些黏稠的透明液体从洞顶的岩石内部渗出来，在重力的作用下拉扯出细长的银丝，要掉不掉地挂在空中。饶则秀皱了皱眉，又见牵连着那滴黏液的银丝陡然断裂，迅速下落的小液滴正好落在了一把折叠铲上。饶则秀仅是一眨眼，那铲子竟然原地消失，再也看不到了。
　　荣九目瞪口呆，隐约明白自己的包是如何破的了。郁意举目望去，只见整片洞顶都开始漏水似的，数滴晶莹剔透的黏液像幼虫破壳一样从岩石内部钻出来，又如同正在结网中的蜘蛛似的，接二连三地垂挂而下，迅速朝他们逼近。
　　“……快跑！”
　　话音一落，一滴硕大的黏液掉落，敲响了冷冰冰的地面。饶则秀一声吼完，转头看荣九还呆着，赶紧拽上他逃跑。下一秒，又一滴黏液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荣九方才站立的位置。荣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惊叫一声，拼命撒开两腿反拽着饶则秀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