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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入局(十八) 他无端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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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离不像郁意和饶则秀那样处处是心眼,鲜少有大起大落的情绪起伏。硬要说的话,他更偏向于直觉型选手,言行举止素来凭心而动,不会患得患失,亦不会深谋远虑。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一只可以任人宰割、懵懂无知的小绵羊。相反,他最擅长以一张天真无邪的脸,一针见血地戳中对方软肋、道破问题关键所在。
饶则秀这般长篇大论费尽唇舌,到头来也无非是想说:巴城郁家人面兽心吃人不吐骨头,他们这会儿低头哈腰俯首称臣,保不定哪天就突然翻脸把你给撕了。而其中隐含的意思,更是不言自明——你若与我合作,我一定不会叛你。
对于他的弦外之音,郁离听得真真切切。他与郁意持同样的观点:饶则秀并非那种会受贪念驱动的人,否则他不会主动带着荣九上路。毕竟多一人活命,等寻到神太岁以后,他能分到的羹就少了一杯。因此郁离认为,他不顾丧命的风险上岛,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然而早先郁意问起时,饶则秀就没回答,如今也更不可能回答。后者顿了一下,自顾自转移了话题,“你觉得,郁家老幺为什么要与我合作?”
以郁意的身手,一个打他们所有人根本不在话下,加上梦铃对他也不起效了,如果纯粹是因为不愿和他那两个哥哥和姐姐一块儿行动,等他们离去后找个机会开溜就行了,完全不必委屈自个儿当一路俘虏。郁离明白他的意思,垂眉凝视火堆,一言不发。
帐篷内,郁意一直在留神外面的动静。他没有饶则秀那样的顺风耳,听不见他们在谈什么,可至少能肯定饶则秀对郁离产生了兴趣,并且还企图拉拢他。
饶则秀是个聪明人,就算白天在做介绍时隐瞒了郁离的身份,他迟早也会有所察觉,所以还不如在一开始就挑明,让他把想做的都在今晚做了,省得等进入了瑞心屿内圈还滋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不过,郁意也确实有那么一点借饶则秀之手试探郁离的意思——尽管他放弃了亲自试探这个奇怪的家伙,但在彻底摸清他的底细之前,是不会轻易翻篇的。
郁意猜想,饶则秀必会先拐弯抹角地挑拨离间一番,然后摆出同伴的姿态“披肝露胆”,从而引导对方主动吐露有价值的情报。因此郁意十分好奇郁离会不会上当,毕竟他看起来又傻又蠢的,好像随便拿块糖就能把他骗走。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靠近。郁意即刻摆好姿势,装出一副熟睡的模样。郁离轻手轻脚地打开帐篷钻进来,确认了地上之人没被吵醒,继而小心翼翼地盘膝坐下,盯着他的脸庞发呆。
帐篷里黑黢黢的,唯独朝向火堆的那一面被火光照得隐隐发亮,顺带在郁意脸上投下了一层晦暗的光芒。郁离注视了他许久,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一拂他的发梢。郁意犹豫了一下,抛弃了睁眼的念头。
——他无端觉得,郁离这一番举动,仿佛是在无声地宣告,他绝对不会背叛自己。
纵使是自欺欺人,他也感到了无比安心,乃至于困意袭卷,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天一亮,四人随便吃了点垫肚子,便立刻上路了。荣九害怕诈尸的郁离,三步一回头地拼命躲着他,恨不得像树懒一样挂在饶则秀身上,隔几分钟就喊一声“秀儿爷,别丢下我”。饶则秀倒也体谅他的苦楚,嫌弃了一下就放任不理了。郁离照旧兢兢业业地当着郁意专属的狗皮膏药,紧紧跟在他身侧。
一行人一连走了三个小时,一路上虽然荒草蔓生,时不时还有巨大的怪虫飞过,但并未遇上实质性的危险,更多时候是荣九看见了什么古怪的东西,从而一惊一乍地尖叫起来。等太阳升到最高处时,饶则秀一挥手,对身后三人道:“再往前走几十米,应该就是瑞心屿内圈了。先休息一会儿养精蓄锐,等体力恢复了再上路。”
瑞心屿在本质上就是一座江心洲,受流水冲刷作用,整座岛两头窄中间宽,故俯视图形似一片落叶。至于外中内三圈的界线,是根据海拔高度来定的。
瑞心屿最高点为三百六十米,他们此刻正位于两百五十多米的位置,差不多在半山腰处。由于越往上坡度越陡,而且越接近岛屿中心,生物的变异程度也更加严重,所以必须在“重头戏”来临之前养足精神。郁意就近在一棵枝桠狰狞的树下落脚,拧开水瓶喝了口水。他看了看挨着自己坐下的郁离,把瓶子递了过去。
郁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用。
郁意沉声道:“你就那么喜欢被当成怪物?”
郁离转头望了一眼跟着饶则秀坐在对面的荣九。荣九见他投来视线,登时一个激灵抖了一下,连忙往饶则秀那边蹭。郁离回过头,依然摇了摇头。
“这边……不、不能喝,水……宝贵……”
他想说,瑞心屿上的水源也被神太岁的毒素污染了,若仅是拿来洗洗东西,倒还马马虎虎,可假如拿来喝,那是万万不可的,所以他并不想把有限的饮用水浪费在自己身上。
郁意不由得拉下脸色,命令道:“给我喝!”
郁离怕他一言不合就生气,慌忙仰头猛灌。郁意嘴角动了动,又补了一句:“全喝了。”
郁离不敢违令,咕噜咕噜一次性喝光了,末了喘了好几口气,仿佛要窒息了似的。郁意一把夺过水瓶倒过来,确定一滴水都流不出来了,方才满意了。接着,他又从背包里掏出两包压缩饼干。郁离这次非常自觉,马上拿了一包吃,还塞得满嘴都是。郁意斜目觑着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呆瓜。
他掰断一块饼干送进嘴里,一面若无其事地望着四周,“是你吧?”
郁离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郁意瞟了他一眼,暗中狠掐了一下他的大腿。郁离疼得差点喷出一口饼干碎末,忙不迭用手捂住嘴巴,委屈地看向郁意。
郁意没有解释,自顾自撇过了目光。郁离放下手,冷静下来想想,立刻明白了他方才那一问是何意。
对于这满森林的妖魔鬼怪来说,他们这么四个大活人就是从天而降的香饽饽,怎么可能不垂涎心动?然而他们穿梭了一上午,别说相安无事,就连一根头发都没掉。因此若非有人在背地里把它们赶走了,难不成还是它们突然良心发现全改吃素了?
而有可能做到此事的,他们之中,也只有郁离了。
郁离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殊不知郁意不快,并不是因为他自作主张,而是因为不想让他在饶则秀面前暴露过多能力,毕竟这家伙寻找神太岁的目的,迄今仍是一个谜。
不过以饶则秀的耳力,早在昨晚,他就有所觉察了,只不过没说出来而已。他一边啃着干粮,一边悄悄打量这对异人组合,一声不吭。
一个小时后,感觉差不多了,饶则秀叫上另外三人继续上路。郁意给了郁离一记眼色,无言地先行一步。郁离知道他想提醒自己什么——不要再多此一举了。
其实就算郁意不提醒,郁离也不会那么做了。因为栖息在内圈里的怪物,断不是他两眼发一下光就能唬住的。
瑞心屿内圈常年被一股浓雾包围,而且着雾气含水量极高,饶则秀仅是稍稍把手往里伸了一点,等收回来时,手套上依然湿了一块。保险起见,他先挥手摇铃,侧耳聆听了一会儿,但遗憾的是,声波一撞上雾气,就全被反弹了回来,一点都渗透不进去。看来,这拔地而起的迷雾不仅能防偷窥,还能防偷听。他正色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们不得而知。但能肯定的是,这雾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为以防万一,还是戴好防毒面具。”
荣九老早全副武装好了,他与某两人不同,格外珍惜自个儿的小命。郁意瞧了那浓雾一眼,想了想,默默将防毒面具戴上了。见此,郁离也照做了。
饶则秀扫视过三人,义无反顾地打头阵。随后是不敢和他有一步之遥的荣九,再是郁意和郁离。一走到雾里,饶则秀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雪堆里,目之所及,均是白茫茫一片,明明是大白天,却伸手不见五指,教人整颗心脏都悬了起来。
饶则秀天生听力灵敏,无论是风吹叶落,还是昆虫振翅的声音,没有一丝能逃过他的耳朵。因此从小到大,即便在睡梦之中,他也从未体验过片刻的安宁。然而此时此刻,他竟听不见半点声响,就连他自己的脚步声也被水汽掩盖住了,仿佛陷入了一个被格式化了的世界。虽然现在退回去还来得及,但他并没有这个打算。他一步一步如履薄冰,不断环顾四周高度戒备,从而防止有东西从视野盲区里攻过来。好在这雾没有弥漫得太广,雾里也没有危险的东西,他大概走了五分钟,便全须全尾地走了出来。
郁意和郁离在后一秒现身。他们穿透了这层类似于结界一般包围着内圈的白雾,身上全部湿漉漉的,好似刚淋了一场雨。不过,他们全然没有心思为紧贴皮肤的衣物而感到难受。因为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各个都愣住了。
瑞心屿中圈和外圈的生物即便再千奇百怪,起码还能看出它们原来是什么,可这内圈里的生物——如果还能称之为生物的话,却是完完全全超乎了人类的想象力。就拿三人正前方的东西来说。乍一看,那像是一坨足有一层楼高的果冻,但仔细一瞧,就会发现它内部似乎孕育着一个巨大的活物。那活物蜷缩成一团,看上去像是浮在液体之中,外头裹着一张分布着黑筋的薄膜,竟与胚胎刚开始化形的活珠子有几分相似。
而这还不算完。一根类似于脐带的管子从那活物体内伸出去,连接着若干个黑漆漆的玩意儿。这些玩意儿长在整个“果冻”的顶部,一个个像放大版的蚕蛹,不约而同地拼命扭动身躯,仿佛试图从“果冻”里钻出来。然而这“果冻”最外层也有一张膜,并且还坚韧异常,不管这些“蚕蛹”钻得多费劲,愣是针孔大的口子都没钻出来,反而还给那膜弹了回去。
饶则秀突然感到胃里有些翻腾,立马把视线移向了别处。只可惜映入眼帘的,是另一个半点都不输那“果冻”的怪物。这怪物的形状像一根棒棒糖,直径足有三米长的根茎盘根错节地扎在土地里,表面凹凸不平,像是无数细枝相互缠绕在一起组成的;而在那粗壮的根茎之上,是一个硕大的球体,那球体和月球一样坑坑洼洼,每一个坑都长着一个形似眼球的东西。大抵是因为没有“眼皮”,这些“眼球”各个红肿充血,流着不知是眼泪还是眼屎的液体,无底洞似的瞳孔直直地注视着那三位不速之客,好似在打量他们是什么东西。
突然,它似是得出了答案,数只“眼睛”同时一眯,流露出了诡异的笑意。紧接着,一条狰狞如闪电的裂痕陡然蔓延开来,那怪物当下裂成两半,数个肉球伴随着偏黄的黏液滚落而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一时间不绝于耳,犹如卵生动物产卵一样。
荣九是最后一个摸索出迷雾的。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完蛋了,哭着喊着叫唤饶则秀,喊到防毒面具里都起雾了也没收到回应,这才死马当活马医地迈开了脚步,一步一顿地往前踱。好不容易他才穿过了这层该死的浓雾,一看见饶则秀他们就站在前面,还没来得及庆祝劫后余生,便被那两个怪物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就要一翻白眼晕过去了。
饶则秀转过头,在开口之前,身体先动了起来,“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