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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入局(十七) “你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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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则秀之所以会听从明华旻调遣,纯粹是为了获取有关于神太岁的情报。然而上了瑞心屿之后,他才深深体会到了神太岁的可怕之处,同时也明白了与荣九这帮虾兵蟹将为伍,是绝对找不到神太岁的。因此收到郁意的合作邀请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有了定夺。
深入岛屿中圈以来的种种遭遇,令他确信了自己的选择没错。不过,他与郁意到底是萍水相逢,不可能因为稍微合拍了那么一点就盲目信任——这也是他问出此问的原因。如果明华旻透露的消息没错,那么这个老幺应当是最痛恨郁家和神太岁的人才对。
一个被至亲硬生生改造成怪物的人,会是真心替自个儿家族卖命吗?
郁意默默看了他一眼,抬手做了一个手势。随即,郁离从丛林里钻了出来。
郁离虽然一直藏在暗处,但实则有好几次要冲出来了,只不过“不能让郁意发火”的念头像紧箍咒似的缠在他脑门上,这才堪堪按捺住了挺身而出的冲动。他径直小步踱到郁意身旁,乖得仿佛一只等待喂食的大狗子。
饶则秀不禁有些惊讶。之前见到郁离的假人头时,他还没什么感觉,可当这人头安在躯体上时,他才深切感受到了郁离作为人的违和感——明明是极具侵略性的长相和身材,但眼神却纯净得胜似三岁孩童,支撑不住一丝邪念,与宛若阴邪聚集体的郁意一衬托,那简直就是天神仙子一般的存在。这种割裂感,实在是太让人奇妙了。
见饶则秀盯着郁离出神,郁意固然略微不爽,但还是充当起了介绍人,“他叫郁离,是郁家本家的族长。”
饶则秀大吃一惊,“族长?”
郁意又冲郁离道:“这是饶则秀。在寻到神太岁之前,暂且和我们是合作关系。”
郁离不太清楚饶则秀的底细,但一听“合作”二字,马上把他当成了郁意的同伴,向他点头示好。饶则秀忍不住笑了,“我可是想取你脑袋的人,还对我这么有礼貌?”
郁离想了想,“脑袋……给你……了。”
饶则秀一挑眉,“那也是假的。你们是上哪儿弄来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头?”
郁离歪了歪头,好似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饶则秀也不介意,“算了,这个不重要。身上脏得要命,先找个地方洗一洗吧。”
于是三人寻了一条小溪。饶则秀尽管迫切地想洗去身上污泥,但因为有前车之鉴,便把目光投向了郁意。郁意冷冷地甩下背包,脱了鞋子直接踩进水里。
见此,饶则秀方才走上前,慢条斯理地清洗起来。
郁离坐在岸上,两颗澄澈如这溪水的眸子里,倒映着郁意的背影。郁意身上的肤色与其脸庞一样惨白,好似在铁棺之中沉睡了千年,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半点瑕疵。然而一个人受过多少苦,可不是仅凭身上有无伤疤就能评判的,况且以郁意的体质,根本留不下伤疤。一想到这儿,郁离不由得垂下眼帘,独自低落起来。
这时,荣九皱了皱眉,轻声呻吟着醒了过来。他一睁开眼,瞧见郁离这么大个人坐在旁边,当即惊恐得蹭出去几米远,“诈……诈尸了?!”
“哟,醒了?”饶则秀洗净了全身污垢,一甩头发上的水珠,坐下来生火烘衣服。荣九愣愣地盯了他一会儿,一度宕机的大脑重启了好久才想起先前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像弹簧似的蹿了起来,同时还嘴上惊叫连连想逃走。可他才刚一爬起来,就撞上了把他背过来的尸骨,吓得白眼一翻险些直接上了西天。
饶则秀看他精气神那么足,便知其已无大碍,一摇生铃,让那尸骨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荣九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过了良久,慢腾腾地绕开郁离爬到饶则秀跟前,哭丧着脸说:“……秀、秀儿爷,我错了!大错特错,罪该万死!你救救我吧!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去他娘的神太岁!我想回家!我要脱离明家,跟明华旻那个龟孙恩断义绝!”
饶则秀憋着笑问:“要回家啊?”
荣九泪眼汪汪,点头如捣蒜。
饶则秀审视了他一阵,拿木棍拨了拨火堆,“可以啊。走好不送。”
荣九差点哭出声来了,“您、您不和我一起走,那不是要我去死吗?”
“我没有要你去死啊。”饶则秀语气柔和地说,“是你自己想回家,我可没有逼你。”
荣九绝望得两行泪直流,挪到一边把身子蜷缩成了一团。郁意在溪边看完了热闹,缓缓走回来坐下烤火。郁离拿了一条毛巾给他擦头。
饶则秀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了,今晚就在这儿休息,明早再上路吧。”
郁意没意见。郁离亦然。
“那晚上轮流守夜,你们先,我最后。”饶则秀安排完毕,又烤了一会儿火,感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摘下腕上的红绳叼在嘴里,左手将短发攥成一股,右手稍稍一番梳理,再用红绳绑住。随后,他站起来,搭帐篷去了。荣九看他走了,即刻慌慌张张地跟上。剩下郁意和郁离坐在火堆旁,木柴被火焰烧断的劈里啪啦声渗透进二人之间的沉静,火光流转跳跃,逐渐成了黑夜下的唯一光源。
半晌,郁意开口道:“你倒是没变化。”
他原以为郁离也会在外表上发生改变,所以才把他叫了出来,却不料期望落空,只有他自己变了样。郁离静静地看着他,没回话。
“你有给郁纶他们留暗记吗?”
郁离点头肯定。
郁意其实并不希望他们追上来,因为与饶则秀一起行动,反而便利许多。不过也无所谓了。等下了地穴,谁生谁死完全说不准。
“……好看。”
冷不丁冒出的话语,让郁意奇怪地转过头去。在火光的映照下,他那双金色异瞳熠熠生辉,犹如天然的雨花石一般绚烂夺目。郁离痴痴地盯着他,又说了一遍:“……好看。”
郁意怔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将自己的眼睛藏在阴影里。郁离递去水和干粮,关切地问:“饿……饿了,吃……”
郁意没有道谢,接来就开吃了。郁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似乎很是开心。
“……闲着就去把帐篷搭了。”郁意被盯得不适,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冷声命令道,“找块干燥的地方,别离水太近了。”
郁离点了点头,马上照做去了。郁意瞥了眼他的背影,眼睑垂落,干粮越啃越无味。
等郁离搭好了帐篷,郁意就去睡觉了——不用说,他肯定是不会守夜了。于是郁离独自一人坐在火堆旁,守着身后三顶帐篷。夜深之际,他估摸着那三人应该都睡着了,低头对偷溜出来的黑影道:“只……只允许,一会儿……”
这黑影与郁离共享一部分感官,却自有意识,平时都老老实实地窝在郁离身上,憋不住了就会像墨水一样从他脚底“漫”出来,欢脱地游来游去。它没有固定的形状,闲暇时多是头圆尾尖、类似于小幽灵的样子,偶尔心血来潮时也能变成其他形态。它绕着火堆游了一圈,用尾巴指了指郁意所在的帐篷,表示想去那里玩。
郁离摇了摇头,“不……不可以……小金鱼,睡觉……”
黑影不高兴地甩了甩尾巴,拿脑袋去拱主人的脚。郁离不痛不痒,任由它撒泼。
不多时,一阵阴风扫过。郁离当即警觉,转头凝睇在黑暗深处露出凶目的东西,瞳孔一下子拉长,同时蓝光闪现。那东西瞪了他片刻,低低嘶鸣了一声,忌惮地退下了。
黑影抖了抖身子,似乎在嘲笑那东西外强中干。郁离回过头,瞳孔恢复成正常大小,脸上被火光照耀出一层淡淡的落寞之色。
在郁离看来,瑞心屿上的生物纵然残暴嗜血,但所作所为仅为填饱肚子而已,与人类宰杀牲畜的行径并无区别;饶则秀等人竭力反击固然是为自保,可如果他们不垂涎神太岁的力量不踏足此处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些流血事件了。
郁离懂得自然界运行的法则,无论是捕杀还是被捕杀,不外乎物质循环中的一环。然而生命的逝去,终究是令人可惜罢。他想了一会儿,嗫嚅道:“明天……开路,赶走……”
黑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希望它明日能在暗中驱赶盯上郁意他们的怪物,以免双方继续发生冲突。它与主人不同,没有慈悲为怀的心肠,亦不会为死亡感到惋惜,不过这样做有利于避免郁意受伤,所以欣然答应了。
突然,只听得一阵轻微的动静,帐篷里有人起来了。郁离连忙把黑影塞回身上,才刚一转头,就见饶则秀从帐篷里走了过来。
由于尚未到换班的时间,郁离以为他是去上厕所的,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但出乎意料的是,饶则秀却径直走了过来,还一屁股坐在了石头上。
郁离奇怪地问:“不……不睡……”
饶则秀平淡地回道:“睡不着,来找你聊聊。”
郁离完全不觉得有谁能与自己聊得开,“聊……聊什……”
“比如,你真的是郁家的族长吗?”
“……”
“其实白天的时候,我就很好奇你的身份了。且不说梦铃对你不起效,光是你敢孤身一人尾随我们,就已经很让人佩服了。毕竟这岛上这么危险,落单基本等同于死亡,而且一路上,我们碰到了那么多怪物,但你却毫发无伤地跟了上来,反倒有一种我们给你作饵的感觉。
“除此之外,我还特地问过郁家老幺,说我们被青蛙怪袭击,也不见你出来相助。他却一点都不担心你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遇害了,还装腔作势地给我放烟雾弹。他这样反应,显然是对你的身手极其信任,甚至比他亲哥亲姐还要信任。然而巴城郁家里有什么人,我都是知道的,所以我一开始还怀疑,郁宗海也从外面找帮手了。”
饶则秀一次性讲完一大堆,瞥了郁离一眼,见其无动于衷,便继续道:“可我从小就在江湖上混迹,五湖四海的能人异士,我大多有所耳闻。若是有你这么厉害的人物,我不可能半点传闻都没听过。因此我又猜测,你或许跟那郁家老幺是同类人。毕竟郁宗海能整出一个‘混种’,没道理整不出第二个。”
“……”
“可如果你才是郁家的族长,那郁宗海这个家主又算什么?况且,既是本家的族长,那应该就有旁支了?那你们谁是主家人,谁又是分家人?巴城郁家存在了如此之久,都没有什么传言流出来。但你一出现,事情就变了。鉴于那郁家老幺有撒谎的前科,所以我还是有必要好好确认一下事实究竟如何。”
郁离没那么多心眼和思虑,听他讲了一大通,脑子快糊涂了。不过,他很清楚饶则秀到底想知道什么,于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确实是郁家本家的族长——至少郁宗海是这么说的。
“这样的话,你还是趁早离了郁家老幺他们比较好。”
郁离不明就里,“为……为什么……”
“巴城郁家明显是刻意隐瞒了你们主家的事。他们隐瞒了上百年,如今突然公布出来,会是安的什么好心?再说,那郁家老幺明明可以隐瞒你的身份,却主动透露给我这个临时的合作人,摆明了是想引起我对你的兴趣,让我来试探你。要是他们真心拿你同伴,又何必这样做?”
郁离似懂非懂。
“他们想借我之手试探你,表示他们对你十分忌惮,因此不敢正面忤逆。这种阳奉阴违之人,若从你身上获取了想要得到的东西,必定会反戈一击背刺你一刀,所以还不如趁早看清他们的真面目一刀两断,以免在关键时刻腹背受敌。”
郁离似是听进去了,思考了片刻,一字一顿地问:“你找……神太岁,为、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