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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入局(十六) “你是真心 ...

  •   无论是开路还是探路,对于郁意来说,构不成任何问题。但对这帮杂鱼来说,问题可就大了。
      由于享有神太岁的“庇佑”,瑞心屿上会给普通人造成伤害的东西,不一定能伤及郁意。就比如这遍地的红蘑菇,孢子一飞就杀人不见血,迫使荣九等人抱头鼠窜。可他却不屑一顾,即使把那蘑菇摘下来烤了吃了,也一点屁事没有。
      然而开路者的职责,除了拿砍刀把碍事的荒草弯枝砍断之外,还在于试探前路有无危险,进而及时提醒身后的人做好防备。郁意和荣九他们对于危险的定义和标准天差地别,所以就算前者说没有危险,站在后者的立场上也不见得就是百分百安全。
      饶则秀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眼下并不适合起冲突,故而随便找了个由头,把郁意与荣九隔开了。郁意深谙饶则秀的“良苦用心”,答应得十分爽快,还主动上路了。
      荣九暗中怒视他和饶则秀,杀心更旺了。
      有了郁意在前方开路,按理来说,这路应该比原先好走一些,但事实上却恰好相反。他身为俘虏,上身被五花大绑着,拿不得刀,遇上石头和异形植物之类的障碍物,轻轻一蹬就跃过去了。饶则秀牵着绳子跟在后头,虽然身手没他好,但跨越的动作尤其飒爽利落,给这怪异诡谲的江中之岛平添了一抹不一样的风景线。可一到了荣九及其手下这儿,那就是怎么难堪怎么来、怎么咋呼怎么来。两厢对比,仿佛两只昂首挺胸的大白鹅带着一群叽叽喳喳、跌跌撞撞的小鸡仔经过,令人无语凝噎。
      饶则秀无视了时不时从后面传来的吆喝和尖叫,一味打量郁意的侧脸。
      随着逐渐深入瑞心屿中圈,郁意那黄金瞳的颜色更深了,眼角至下眼睑这块皮肤上还泛起了一层细纹,朱红之中带着浅褐,斑驳陆离如泼墨点染,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邪之气。一簇缠成团的缠妖子从旁滚过,嘶嘶吐了吐信子,似是忌惮为首的郁意,瞪了他们一会儿,讪讪地爬走了。饶则秀目光扫过这些畜生,重新看向郁意,“果然得让你走在最前面。你变成这样,正好充当了丹书铁券。”
      饶则秀并不清楚郁意究竟拥有何种神力,但早在看见其眼瞳变化时,他心里就隐隐有了猜测。自然界中,有些动物会利用共鸣来进行交流、领地标记和捕食,而在靠近瑞心屿的过程中,郁意又不可遏制地表现出了神太岁独有的特征。因此他猜测,或许神太岁之间也存在着某种相互感召的方式,这才使得郁家老幺这个“杂种”逐渐显现了“真身”。
      一般在神怪志异中,妖怪显现真身,说明他原本的力量主动或被迫地显露了出来。那这是否代表他对危险的抵御能力也得到了增强,从而对那些变异物种产生了威慑作用?郁意当然晓得他打的什么主意,嗤道:“那你还真是高看我了。”
      饶则秀附和道:“难道不是吗?”
      “方才那群异蛉是因为尸体的血足够吸了,所以才没追上来。至于那缠妖子,它们怕的不是我。”
      “那是跟在暗处的家伙?”
      饶则秀说完,又觉得不对。毕竟这些怪物若是惧怕一直悄悄尾随于后的郁离,从一开始就不会出来。顷刻之间,他有了头绪。而郁意也在此刻公布了答案:“它们怕的,是我们脚下的东西。”
      话音一落,四周茂密的树林毫无预兆地消失,一大片黑漆漆的湿土取而代之。感觉脚底土地一软,饶则秀下意识一低头,小腿一下子陷进了土里。他立马从背包里取出飞爪一掷,勾住远方一棵树的树枝,再将绳尾系在腰上防止自己继续下陷。与此同时,稍稍落于后方的荣九等人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他们一边大喊着“沼泽”,一边倾倒身子死命扑腾,试图将腿从淤泥里拔出来。可越是挣扎,他们就陷得越深,有一个甚至在字面意义上半截入土了。
      郁意站在一旁看热闹,“没用的,你们逃不出去。”
      饶则秀敏锐地注意到这家伙就站在沼泽和干土的交界处,所以才能高高挂起作壁上观,于是猛然一拽绳子把他拉了下来。郁意猝不及防地失去重心,栽进沼泽吃了满嘴烂泥,恨不得一脚将他整个人都踩进泥里,“你干吗?!”
      饶则秀面不改色地道:“现在你没法看戏了。”
      他晓得这臭小子定不会在安全地带施以援手,便出此阴招逼他配合。郁意白了他一眼,凉飕飕地道:“你拉我下来也没用。这根本不是沼泽。”
      “那是什么?”
      郁意没有回答。下一刻,那个半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陡然惨叫一声,眨眼间没了影子。紧接着,又一个人蓦地掉入淤泥深处,只剩个包还留在上面。由于担心轮到自己,其他小喽啰叫唤得更大声了,使出浑身解数意欲逃离淤泥的吞噬。饶则秀拉着飞爪的绳索,尝试抽腿脱身,只可惜以失败告终。他一回头,只见又有一只直直伸向空气的手被黑土掩埋了。
      “……秀、秀儿爷,”荣九也丢了个飞爪,拼力拉扯绳子与淤泥抗衡,“我求你了!快救救我们吧!”
      饶则秀没吭声,腕上铃铛齐齐发光,发出声波探测土壤下的情况。他仔细聆传回来的回声,恍然间双目圆睁,摇晃死铃以次声波直击地底。霎时间,堪比地震的剧烈颤动从地底轰隆而上,震得众人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了一样。可即便如此,这浸了水的土壤不仅没松动一丝一毫,反而还把他们锁得更死了。
      “我□□奶奶的饶则秀!我喊你声爷是叫你救我们,不是把我们往阎王那儿送!”荣九破口大骂道。方才突如其来的震动让他一时没能抓牢绳子,导致下半身全部淹没在了泥潭之中,并且上身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你要想我们死就直说!老子在死前一定会拉你垫背!”
      饶则秀自动屏蔽了他的疯言疯语,横眉瞪向郁意。经过刚才的探测,他确信了郁意这家伙先前没在满嘴跑火车——他们脚下这片土地绝对不是沼泽,甚至连土地都称不上。然而他是初次收到这种类型的回声,过载的大脑完全绘不出图像,进而无法得知那东西的全貌。可有一点毋庸置疑:它是生物,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生物!
      郁意终于坦白了:“原先那片树木是它变出来用于迷惑猎物的陷阱,咱们现在就处在它的捕食器上。”
      饶则秀忙问:“它到底是什么?”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莲蓬精。”分明是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但郁意这小子却偏偏说得格外悠然,听得饶则秀想狂按倍速加快,“像泥巴一样的花托便于它与土壤接轨等待猎物上门,上面那一个个生莲子的孔洞就是它的嘴巴,只不过茎只有一根,没法一次性吞下两人,这才一个一个慢慢吃。按照它的进食习惯,应该是他们先被吃完,然后才轮到咱们。”
      荣九一听更怒了,“热情问候”起这两人的祖宗十八代来。饶则秀没工夫陪郁意耗,厉色道:“那怎么样才能解决掉它?”
      “次声波你已经试了,有点效果,但不大。子弹也不行。我记得你们的装备里,好像有□□和炸药吧?”
      “你是想找死么?爆炸了我们谁都跑不了!”
      “在外面引爆的确会波及自身,可在内部就没事了。”郁意慢悠悠地说,“刚才被这妖精吞进肚子的人里,有好几个是连带着背包一起被吞的。只要点燃了它肚子里的炸药,把它的根茎炸毁了,花托自然也就没法继续咬着咱们了。”
      饶则秀再度确认道:“你确定爆炸产生的冲击不会把我们卷进去?”
      “不会。这妖精皮糙肉厚的很,顶多也就打个‘嗝’的程度。”
      郁意语气笃定,反倒令饶则秀怀疑起他居心不良来。眼看着现下就他们三人的脑袋还在淤泥上,荣九等不住了,催促道:“姓饶的你还犹豫什么?还不快赶紧想办法点燃它肚子里的炸药?再犹豫下去,我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饶则秀无可奈何,斜目一瞥郁意,沉着脸色一转手腕。随即,第二个铃铛在依稀的光彩之中飘浮了起来。只听得“叮当”一声,荣九忽然感到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虽然没有之前的不适感,但莫名其妙袭来的空虚感却教他心里慌得厉害。
      “姓饶的你到底有没有……”
      他话未说完,顷刻间一阵爆破的巨响从泥土底下炸开,猛烈的气流轰然而来,将他们三人掀飞了出去。在一片遮天蔽日的泥雨中,荣九像块饺子皮似的狠狠拍在树干上,木着张脸瘫倒下来,失去了意识。饶则秀在爆炸前一秒抓住飞爪的绳索,借着冲击在空中一荡,完美落地。郁意由于还被绑着,着地姿势不太优雅,但总归没受什么伤。他站起身,扫视过满地的泥浆、碎尸和一截粗壮如蟒蛇的半焦根须,一抬眼,只见原先铺着“沼泽”的地方彻底塌陷了下去,沙土窸窸窣窣地淹没了底下的东西。那莲蓬精是何模样,终究是瞧不清了。
      饶则秀出言嘲讽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打个嗝的程度?”
      郁意游刃有余地回道:“那是你们的装备质量太好了,就算被莲蓬精的消化液泡过了,威力也丝毫没减弱。不过,你是怎么隔空点燃那些炸药的?靠声振动吗?你和他包里的怎么没一起炸了?”
      饶则秀不紧不慢地拍掉身上的泥巴,“你也不差。不是说之前没来过这儿吗?怎么对那莲蓬精这么了解?”
      郁意阴惨惨地笑道:“这不就是明华旻让你生擒我的原因么?”
      这二人一解决完眼前的问题就开始针锋相对,可相对了半天也没从对方那儿套出有价值的情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翻白眼撇过了视线。
      郁意也懒得再装了,挣掉身上的绳子,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臂。饶则秀完全不惊讶于他轻而易举地解开了明华旻花大价钱给他定制的束绳,走过去探了探荣九的鼻息——还活着。
      他迟疑了一会儿,挥手摇铃,一具白骨从地上爬起来,咯吱咯吱地走过来,把荣九背了起来。郁意讶然道:“你这第二个铃铛竟然可以操控尸骨。难道你方才是控制了莲蓬精吃下的尸体去引爆□□吗?”
      饶则秀不置可否。他这能够操纵死尸的铃铛名为生,尽管无法生死人肉白骨,但受其召唤的尸骨能像生前那样行动自如,可谓别种意义上的“生”。
      “你想带着这个包袱上路?”
      “他还有气。”
      “先前是谁说放任他们自生自灭的?”
      “他们被怪物一口闷了,死了也就死了,我不会费劲巴力地去救。可把他丢在这儿,那就跟我亲手杀了无异。”
      饶则秀说得坦诚,郁意也不好再冷嘲热讽。他与饶则秀固然有惺惺相惜之处,但到底存在区别——就比如刚才,假如饶则秀没法引爆莲蓬精肚子里的□□,那他便会径自离去,任由他和荣九沦为怪物的口粮。
      ——对于郁意而言,不管什么人身上藏了什么秘密,都没有他自己的重要。如若遭遇阻挠,不管对方是谁,他都会一杀了之。
      “话说,”饶则秀突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出来?”
      郁意愣了一下,“你现在就一个人还拖着个累赘,让他出来,不怕我们联手干掉你?”
      饶则秀只觉好笑,“你要是想干掉我,还用得着先把他叫出来?”
      郁意无言以对,转而抛出了早已得出的结论:“你并非真心替明华旻卖命。”
      “那你呢?”饶则秀泰然自若地回击,“你是真心和我合作吗?或者说,你是真心替郁家卖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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