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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入局(十二) “……为了 ...

  •   郁意终于知道哪儿不对劲了。
      郁纶死了很正常,郁宁死了也很正常,郁曼就更不用提了。但这家伙,一个被本家人弄出来的东西,连脑袋被神太岁的触手捅了也能复原,怎么可能如此简单地挂了?
      郁意把目光从他身上拔下来,谨慎环视起周边的景物来——不适是在听见铃声后产生的,也就是说,自己大概是在那时中了敌人的陷阱。如果郁离的死是假象,那么其余三具尸体应该也是,进而眼前一切全是假的了。那这到底是幻境,还是幻觉?
      郁意并不焦急。因为幻境也好,幻觉也罢,他从小就习惯了,所以在中招的瞬间,身体先比大脑反应了过来。尽管不同的幻境和幻觉有不同的破解方法,但最屡试不爽的还属那一个——他三指夹住两根三棱刺,不假思索地将其从下巴捅了进去!
      在疼痛的刺激下,郁意两边太阳穴顿时突突直跳,一层诡异的暗金色从眼球内部泛出来侵蚀了眼白和虹膜,瞳孔像遭受强光照射似的猛地收拢,旋即又横向拉长,稳定成了一个弧度十分细微的“U”形。他后倾身子倒在地上,任由意识飘散沉入黑暗之中。
      ——在那被黑雾和闪电裹挟的幽冥深处,他看见了一双恐怖巨大的黄金瞳。
      郁离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郁意和郁曼是在同一时间陷入昏迷的,无论怎么叫都叫不醒。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把他们搬到一处,安静等候起来。
      大约过了五分钟,那两人仍没有苏醒的迹象。不过郁意似乎梦到了什么,眉毛紧皱,下颌的肌肉还绷紧了,大抵是一些令人不愉快的内容。郁离不禁伸出手,以大拇指轻柔摩挲他的脸庞,希望为他驱散噩梦。神奇的是,在被他触碰到的瞬间,郁意眉间的“川”字即刻消了下去,还不自觉地往他掌心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似的。
      郁离稍稍松了口气。然而他也明白,必须尽早让他俩醒来。于是在郁意身旁躺下来,装出一副昏迷的样子。不多时,轻微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哈!那姓饶的看起来娘娘腔,没想到还是有两把刷子嘛!全都昏过去了!”
      “到底是尹姐看上的人,再怎么说总该有点眼光。”
      那钻出丛林并肩而来的二人,一个生得尖嘴猴腮,一个方脸配小眼,在颜值上形象诠释了什么叫歪瓜裂枣。前者扫了郁意和郁离一眼,视线转到郁曼身上,忍不住露出了淫邪的笑容,“这娘们儿长得那么俊,刚好趁着没人……”
      “你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方脸男在他脑门上甩了一巴掌,“这是明家少爷看上的人。你就算只是动根头发,回去了也别想能活着!”
      那尖嘴男大惊道:“明家和郁家不是不对付吗?这明华旻怎么会看上郁家的女人?”
      “谁知道呢。但他确实强调过四小姐是他的女人,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难以置信。”
      “反正你就别瞎想了,小心色胆包天丢了性命!”
      那尖嘴男纵使再没见过女人,也不可能真为了一阵快活而搭上自个儿小命,连忙收起了危险的想法,“现在咋整?”
      “那姓饶的说过,郁家的老幺最重要,其他人就算了。”
      “好。”
      二人上前开始绑人。可就在这时,一道鬼魅似的细黑扫过尖嘴男脚下的地面,旋即他整个人断成两截,仿佛被一把无形利刃从腰部砍了一刀。那方脸男被溅了满身血液,一时间愣成了一个木头人。下一刻,郁离坐起来,艰难地发声:“不……不行……”
      方脸男尚未从同伴横死的惊骇中回过神来,此刻又见郁离没事人一样爬起来,大脑彻底宕机了,完全没注意到杀死了尖嘴男的黑影就堪堪停在自己脚边。郁离继续冲着地面,带着几分不满,磕磕绊绊地道:“不……不杀……”
      他并不想杀他们。更何况,郁意昏迷乃这拨人所为,若全杀了,就无从得知他们背后之人和让郁意他们清醒过来的方法了。然而那影子根本不听劝,这帮人不仅令郁意昏迷不醒,还企图把他绑走,如何能放过?于是一下子将方脸男一分为二了。
      郁离不由得有些懊悔,没能成功阻止下它。那黑影却毫不在乎,变成一条鱼的形状游到郁意身旁,围着他转了一圈,随后又碰了碰他耳朵下方的土地,好似在亲吻他一样。
      郁离不悦道:“我……生气……”
      那黑影就是不听,还甩了甩尾巴,似乎在得瑟自己“亲”得到郁意但他却不行。郁离素不知它还会挑衅人,郁闷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突然,郁意周身黑气涌动,倏地睁开了双眼。他不像是自然苏醒,反而像是被一股力量强行撬开了眼皮,乃至于目光涣散无法聚焦,眼球在金色和白色之间不断闪回,细密的小红点从眼膜底下浮现又沉下,脖颈上青筋暴起,牙缝之间漏出痛苦的呻吟。
      郁意大吃一惊,连忙推了推郁意,呼唤起他来。足足过了好一会儿,郁意才平息下来,目光开始聚焦,如浪潮般翻涌的黑气也消散了。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瞧见郁离一脸担忧地盯着自己,冷漠地问:“干吗?”
      郁离心有余悸地道:“你……没事……”
      “没事。”郁意懒得听他把话说完,坐起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看到前方不远处被分尸的二人,回头问,“你干的?”
      郁离摇头否认,在他指出真凶是谁之前,真凶慌忙藏匿了起来。
      郁意自是不信,白了他一眼,走过去查看了一番,“……是明家的人。”
      郁离恍然大悟——他俩口中的少爷,应该就是明华旻了。
      郁意森森地道:“明家人在这时过来,定不是巧合。看来,是他们给我们设的陷阱。你把他们都杀了,就不担心我们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吗?”
      郁离百口莫辩,冤屈至极。看得郁意“啧”了一声,追问不下去了,“算了,还是想办法让郁曼醒过来吧。”
      “对……对不起……”
      尽管人不是郁离亲手杀的,但归根结底也相当于是他杀的,所以有他一份责任。念在他认错态度还行,郁意冷冷应了一声,表示这事儿过去了。不过,那一直藏在草丛后面的人,可是过不去的。他眼神一凛,三棱刺迅雷不及地射出,逼得一个狼狈的家伙现了形。
      那人的头发毛毛躁躁的,沾了好几片叶子,又浓又长的刘海遮盖了双眼,身上穿着大一号的衣服,致使左边的锁骨和肩膀暴露在外面,左手则全部隐在了袖子里。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试图挤出一张笑脸却挤不出来,就连唤他的语气都是格外生硬,“……小意。”
      “郁宁。”郁意念出了他的名字,“你躲在那儿做什么?郁纶呢?”
      郁离其实早就注意到了郁宁的存在——那两人前脚到达,他后脚也到了——只是他身上的气息与郁意及郁曼相似,便没管了。
      郁宁难以启齿地答道:“我中了敌人的招。醒来后,哥就不见了。”
      由于有刘海遮挡,郁意看不见郁宁的眼神。不过也无伤大雅。因为这小子的能耐,他心里还是有数的。“有办法让郁曼苏醒吗?”
      郁宁上前看了看郁曼的状况,只见她拧眉呢喃,仍然深陷梦境之中,“那铃铛声能让人梦见害怕的事物。只有做梦的人自己意识到异样并克服了恐惧,方才有可能醒过来。或者,找到施术者,让他停止施术。”
      郁意语气略为尖酸,“想不到你还挺了解。”
      郁宁愣了一下,不自觉回避其视线,“哥喜欢研究各种民俗,也涉猎过乱七八糟的术式理论,算是耳濡目染吧。”
      郁意心照不宣地收回目光。虽然不知郁宁是从哪儿听来那铃铛声会让人梦到恐惧之物,但依他的经验判断,肯定不是这样。因为他这群废物兄弟姐妹死不死,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至于郁离,他才不会那么轻易地没了。
      “既然不清楚郁曼要多长时间才能醒,”郁意内心暗流涌动,面上不改半点颜色,“那就先背着她上路吧。”
      于是郁宁扮演起了搬运工的角色。他背上郁曼,转目一瞥郁离,迟疑了片刻道:“你就是本家的族长吗?”
      郁离的消息,是郁曼先前在联络时告知他和郁纶的。郁宁原来并不感兴趣,但此刻亲眼见了,纵使不感兴趣也得问一句,尤其是在目睹了那俩龙套如何惨死之后。
      可惜当事人不喜欢族长这个头衔,所以没搭理。郁意替他回道:“嗯。”
      “那你……”郁宁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三人在丛林里行了半天,指路的标记没找着,倒是遇上了不少缠妖子。郁意在前头灭杀完毕,脚踩色彩斑斓的蛇尸,对另外二人道:“我们走了那么久,始终没看到郁纶的暗记,只有两种可能:一,我们偏离了正确的方向;二,他遇上了无法留下标记的状况。”
      郁宁低头不语。郁意继续道:“第一种可能性不大,因为我们确实是按照最后一个暗记指示的方向前行的,除非那暗记本身就具备误导性。这样一来,只剩下第二种可能性了。”
      郁离认为有道理。他记得郁曼说过,郁家的暗记是文字和图案的结合体,有一套专门的编排体系,唯有知晓破译密码的人才看得懂,这既是为了给同伴和后人留信息,也是为了防止被敌人识破。如果不是郁纶遇到了危险,进而没办法刻下新的暗记,那么就是郁家内部出了间谍,故意刻了个错误的暗记,把他们往别的方向引。
      郁意斜目觑着郁宁,话锋倏然一转:“不管是哪种可能性,都代表前面的路不好走。先稍事休息,吃点东西吧。我去探路。”
      一听郁意要去探路,郁离连忙跟上,却不料前者撂下一句“你留在这儿”,头也不回地走了。郁离目送了他顷刻,悻悻地踱回来,靠了棵树坐下。
      郁宁把郁曼放下来,坐在了郁离对面——他自己的背包早丢了,连带着补给也没了。郁离看了他一眼,递去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郁宁道了声谢,接过来开啃了。
      过了一会儿,郁宁抬头瞅了瞅郁离,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族长,我可以问问,先前那两个杂兵,你究竟是如何杀死的吗?”
      郁离平静地看着他,缄口不言。
      “对不起。我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冒犯,但咱们毕竟是在神太岁的领地里,相互间有个了解,关键时刻也好配合。”郁宁不动声色地凑近,“我的话,说起来可能像在自夸,但我的身体素质和爆发力的确是郁家里最好的,小时候还玩过胸口碎大石。”
      郁离:“……”
      尽管热脸贴了冷屁股,但郁宁并不灰心,又换了个话题,“族长,你真想不起过去的记忆了吗?”
      郁离点了点头。他倒不是不愿理会郁宁,而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很复杂,三言两语讲不灵清,便索性不答了。不过这第二个问题很好答,遂回应了。
      郁宁一看有门,不由得感到惊喜。但他却未顺着记忆这个话题深入下去,转而聊起了自己的事情,“对于你来说,遗忘大概是一件坏事。可有时候,我却希望能忘掉一切。要是我,或者哥能忘了的话,那我们两个中的一个,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听出有故事,郁离歪了歪头。郁宁淡淡一笑,左手陡然从袖子里抽出一个东西,死死地抵在郁离颈间,同时厚厚的刘海岔开一条缝,露出了凶光四溢的左眼。
      他一字一顿地续上后文:“只可惜,我们谁也忘不了。”
      ——被他抓在手里的,是一个缠妖子的脑袋。是他刚才趁着被蛇群围攻时藏起来的。
      这妖物失去了身躯,算不上活着了,但在碰到郁离脖子的瞬间,还是本能地咬下去注入了毒液。看着目光迅速黯淡下来的郁离,郁宁没有一丝动容,直至确认他没了呼吸,方才丢了蛇头,喃喃自语道:“……为了哥,谁都可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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