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入局(十一) 然后,狠狠 ...
-
有了先前在井里的经历,郁意能够瞬时判断郁离不是惧于突然遇袭而呆若木鸡——连隐藏于幽暗之中无法窥其全貌的庞然大物,以及黏糊糊湿漉漉的触手都不怕,又怎会被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异树吓破胆?如其所言,郁离确实记起了一些事,只不过仍旧与以前一样,并非一段有迹可循的回忆,而是零零碎碎如同知识的东西。
他艰难地组织语言:“我们在……外圈,深入……怪物……会多……神太岁,变异……”
他想说的是,有神太岁扎根的土地往往会被一种特殊毒素污染,进而导致该片区域内大小生物异化,有的或许仅是改变了外在形态,不会造成特别大的威胁,但大部分会像方才的怪树和缠妖子那样,变得极具攻击性且嗜血成瘾。他们现下尚在瑞心屿外圈,碰见的怪物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若继续深入,必定凶多吉少。
郁意明白他的意思,不以为意地问:“怎么,怕了?”
郁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害怕。
按理来说,在上岛之前,他们应该给这位“小白”做好最基础的科普,比如神太岁的毒素会让动植物发生什么异变,遇上这些妖魔鬼怪以后又该如何应对。然而郁意却对此闭口不谈,也不允许郁曼向他说明,其原因除了测试他对神太岁是否有所了解外,还有另一层意图在里边——在郁意看来,郁离是否真的失忆了根本不重要,因为他失不失忆都不影响他与神太岁有着一股微妙的联系,重要的是,郁离愿不愿意实话实说。
如果郁离刚才不予作答,抑或是随便搪塞过去,那么无论他身上藏着多少秘密,郁意都会让他成为瑞心屿神太岁的口粮。但好在事情没这样发展。郁离如实回答了,郁意也就能信他一分了——目前看来,他的记忆需要媒介触发,似乎的确煞有介事。
见郁意注视郁离的目光富含深意,郁曼误以为他俩在隔空传递荷尔蒙,清了清嗓子表示自己还在场,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道:“抱歉啊小离,没事先跟你讲清楚此趟行动凶险万分。但你身为郁家本家的族长,还是有义务参与进来的,就算不为了你那些不幸离世的家人,也得为了你自己。毕竟,如果本家的诅咒还是在三十岁那年发作的话,你也没剩几年了。”
郁离不置可否。
“当然,不管怎么说,总归是我们骗你来的。你要怪就怪我头上吧。”郁曼又道,“小意是因为父亲的命令才不得已这么做的,你可千万别怨他。”
郁离本就是明知前方危险才跟来的,自然不会打退堂鼓。更何况,他刚刚仅是在回答的郁意的问题,完全没想那么多。
看出他俩不在一个频道上,郁意不置一词,自顾自先走了。郁离随后跟上。郁曼也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你们慢点,等等我。”
野外素来多虫,瑞心屿的昆虫受神太岁影响,不仅个头大了一圈,还见了人就蜂拥而上,围绕着这群外来人嗡嗡乱飞。郁曼虽然全副武装了,但由于受虫子骚扰最严重,不可避免地被咬了好几口,脖子上和衣缝间的皮肤上一片红肿,又麻又奇痒难耐。郁意稍好,仅起了几个包,也没痒得她那么厉害。相较之下,郁离就像天然蚊香似的格外碍眼,两条白花花的小臂裸露在外了半天,愣是一只虫都没敢往上扑。
郁曼被叮烦了,一边物理驱虫,一边怨恨道:“为什么它们专盯着我咬?你俩不是人吗?”
他们带的装备里没有驱蚊水,不是忘了,而是带了也派不上用场,甚至还可能吸引来更多虫豸。至于它们是不是在搞性别歧视,答案当然是否定了。
郁意阴冷地瞥了她一眼,表情陡然一僵,沉声吼道:“别动!”
郁曼下意识照做,随后又说:“你不让我动,是想让我被这些虫子活活咬……”
郁意投去狠厉的目光,当即让她闭了嘴。郁离也注意到了异常,双眼略微眯起。
原先郁曼遭遇怪树袭击时,小腿被根须扎破了几个小洞,尽管事后简单处理了,但此刻仍在往外渗血,致使雪白的绷带被染得鲜红。而就在鲜红的绷带上,数对通透细小的翅膀以肉眼难以察觉的程度扇动着,密密麻麻十分骇人。
郁离道:“……异蛉。”
异蛉和缠妖子一样,是神太岁出没地独有的“土特产”。它们外形似白蛉,头部上一对漆黑的复眼,腹部和翅膀上布满绒毛,平时看上去白中带灰,吸了血就会变得浑身通红,并且体型膨胀五六倍,一圈一圈的腹节亦清晰可见。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会吸血,这并不足以令其在各种变异虫中“名列前茅”。异蛉变态就变态在,它吸血时会像扁虱那样,把头部整个探进猎物皮肤底下,并且一吸就停不下来,直到把自己撑爆。而一旦爆了,它的脑袋就会残留在猎物体内引发感染,同时它身体里的□□也会溅到后者皮肤表面,引起大面积灼痛难忍的水疱。因此在异蛉嘴下,不脱层皮是绝对活不了的,有时连脱了也活不了。
郁曼一听,心里凉了大半。她知道异蛉对血腥味敏感,以为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紧伤口就没事了,却不料绷带的缝隙太大,完全阻挡不了这些鬼东西把头钻进去。
“应该是那变异树的根须有毒,不然不会止不住血。”郁意说,“硬扯肯定不行,也不能拍死。这样看来,只能把腿给截了。”
“别呀!”郁曼慌了,生怕他未经允许真的动手,“我包里有麻药!快点!必须在它们吸饱之前麻醉了!”
截肢自然是郁意随口瞎说的。在这种环境中截肢,无异于嫌弃死于异蛉口下太轻巧了。郁曼纵使再偏爱这个弟弟,被这么一说,也无法不生气。然而郁意纯粹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惜郁曼神经大条,根本回不过味来。
见郁意站着不动,郁离只好挺身而出,按照郁曼的吩咐,帮她清理了所有异蛉。郁曼重新用绷带包扎了伤口,再切了一条防水布下来裹在外面,防止血腥味散播出去,引来新一批异蛉。
平心而论,郁曼也好,郁纶和郁宁也罢,在郁意眼里,全都是只会拖累他的包袱——他们固然比普通人强,但到底只是肉体凡胎,连应付变异生物都有丧命的风险,更别提正面敌对神太岁了。然而他也明白郁宗海派他们来的理由。明家从中作梗只是其一,最大的缘由,无非是怕他中途撂摊子,所以让人盯着他罢了。
察觉到郁意的眼神又变得深不可测,郁曼连忙把受伤的腿藏到另一条腿后,“不带这样的啊,小意。这回我是真真处理好了,别再瞎操心了。”
郁意其实不太懂。郁纶和郁宁也就算了。郁曼究竟为什么要参与进来?要知道,她身为女眷,丝毫不必担心有朝一日暴毙而亡。再加上郁家男人都不怎么待见她,郁宗海更是因为她是女人而把她从小送出巴城,后续迫于人手不足才将她领回来。这样一个无情的家族,到底哪里值得她蹚这一趟浑水?因为好奇?还是郁宗海给她洗脑了?
见他眼神越发瘆人,郁曼担心他真惦记上自己这条腿了,连忙讪讪地跑开。郁意懒得解释,正要迈开步子,却听见了一阵铃铛声。
这铃响十分细微飘渺,仿佛从远方被风吹来似的,可一竖耳细听,就只能听到蚊虫的振翅声。郁意抬头看向郁曼和郁离,见他俩均不觉有任何异常,便略带犹疑地继续上路了。
三人沿着郁纶与郁宁留下的暗记一路前行。随着一步一步靠近岛屿中心,郁意越来越觉不适——并非生理上的不适,而是一种难以言状的第六感。他总感到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具体是哪儿不对。就在这时,郁曼发现了什么,陡然双目圆睁,奔上去道:“二哥!三哥!”
那是一横一竖两具尸体,各个体无完肤,还有不少地方被腐蚀了,死状相当惨烈。郁曼驱赶掉盘旋在他们上方的食尸虫,近距离确认了自己没认错人,惊骇失色道:“……怎么会呢?二哥和三哥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就这么……”
郁意置若罔闻,警惕地观察四周——兄弟死了,他漠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什么弄死了他们,以及自己等人会否遭遇相同的危险。疏忽间,只听得一阵细细簌簌的动静,一条布满尖刺的藤蔓猛地凌空横扫过来,郁意立刻下腰躲开。下一刻,腐臭弥漫,数条绿油油的藤蔓碾碎落叶,托着一朵硕大的花朵,犹如蛇类贴地爬行似的,一下子逼近至了众人跟前!
那花朵生得极度怪异丑陋:三片花瓣形状狭长,外层像荔枝壳一样粗糙不平,中空的内里却平滑如肉,边缘还长着一排堪比仙人掌的尖刺,从侧面看上去,就像怪兽的血盆大口。在接近三人的瞬间,顶部贴合在一起的花瓣毫无预兆地分开,冲天的臭味扑面而来。郁曼吸了一鼻子,当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郁意虽然吸入了些许,但行动并不受碍。他忙不迭往后一退,同时一根三棱刺脱手飞出,径直朝一片花瓣刺了过去。
然而那花瓣的外壳坚硬如甲胄,三棱刺前一秒才击中目标,后一秒就被弹走了。郁意眉头一蹙,翻身避过一条企图缠住他左脚的藤蔓,才刚一落地,又有一条粗壮的藤蔓甩了过来。他左手持刀一砍,藤蔓断裂,溅出了绿色的液体。随即,那食人花像感到疼痛似的,猛然一张花瓣,其余藤蔓立时疯狂抽搐起来,瞬息之间劈断了好几棵大树,导致地面连连震颤。
对付这种怪物,最省力的方式就是用火。郁意自然不会舍弃捷径不走,一边躲避藤蔓攻击,一边从背包里摸出炸药和打火机。可就在他要点燃的当口,一抬头,竟见郁曼被一根藤蔓拉扯过来,送进了食人花的大嘴之中。
这花虽大,但到底没大到能容得下一个人的程度,三片花瓣合不拢,干脆就不闭上了,一边含着不省人事的郁曼,一边就着半开的姿势不断一张一合,仿若在做咀嚼的动作。与此同时,奇怪的汁液源源不断地从花朵内部渗了出来,紧接着“呲”一声,郁曼的皮肤和衣服融化成水,触目惊心的血肉和白骨展露无遗。
如果这时候冲上去把她拉出来,那她还是有很大概率活命的。只可惜,郁意并没有这个打算。他毫不犹豫地点燃炸药一扔,但冷不防闯入余光的身影却让他心下一惊。
是郁离。
他似乎不想放弃郁曼,一鼓作气突破张牙舞爪的藤蔓,不顾她身上的腐蚀性消化液,抓住她的小臂,骤然发力把她扯了出来——然而这也没用了。
引线燃尽,震耳欲聋的爆炸如期而至。在一片如暴雨般落下的烟尘与泥土之中,食人花合藤蔓被炸成了黑灰。残肢断腿的郁离被气流掀到郁意面前,目光涣散。郁意等了一会儿,见他连半点复活或伤口愈合的迹象都没有,不由得气得咬牙切齿。
然后,狠狠一脚踩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