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10、入局（十） “……缠妖

　　溶市虽然不大，却被一条东西走向的江河一分为二，分成了南北两部。这江名为瑞，横跨了七个城市，上游专门开发水力发电，到了中游也就是溶市这里，由于地势变得平缓，水里携带的泥沙沉积下来，经年累月形成了一座小岛，谓之瑞心屿，即瑞江中心的岛屿。
　　据说千年以前，瑞心屿上风景秀丽，许多风流人士来此吟诗作对、观雪赏月。一位官员欲将其占为己有，派人登岛大兴土木，结果惊动了沉睡于此的岛神，害得一众人暴毙而亡。再后来，上岛之人无不下落不明，甚至还有船家在岛附近捞到了白骨，宝岛也就沦为了荒岛。
　　“建国以后，不是要破除牛鬼蛇神嘛。这瑞心屿啊，也上了政府的开发名单。”
　　要想到达瑞心屿，只能靠水路，所以三人在码头租了一艘游船，让师傅把他们送到岛上。这位师傅是个当地人，一听他们是奔着瑞心屿去的，即刻开始了长篇大论，还不忘添油加醋，把瑞心屿描绘得跟一头吃人怪物似的。
　　他继续道：“然而去的人不少，回来的却没几个，伤的伤、残的残，还有发疯魔怔了的。在那之后啊，开发瑞心屿的项目就无限期搁置了，慢慢的也无人再提起此事了。”
　　郁曼听得格外认真，“师傅，这政府派的人，你们怎么知道没多少人回来，还受伤疯了？”
　　“当时条件差，哪像现在到处都是船呀。”师傅答道，“我家祖祖辈辈都在这一带开船拉人运货。那时候，就是我老爷把政府派去的人送去岛上的，我爸也一同跟着。这些故事，都是我爸讲给我听的。”
　　“那按照你爸的意思，瑞心岛上当真有会伤人的东西了？”
　　“谁知道呢。不过远远地绕着岛走，确实是咱们这儿不成文的规矩。因为太靠近的话，船上的设备容易出故障。”
　　郁曼笑道：“那你还敢做我们的生意？”
　　“这有什么。”师傅不以为意地说，“那岛我前后靠近过几次，不好好活到现在了么？再说，传说里讲的，是登岛会死，又不是靠近了就会死。我把你们拉上去就走了，就算真有岛神，他也管不住陆地上的事，你说是吧？”
　　郁曼算是听明白了，“原来你是只管赚钱，不顾雇主死活啊。”
　　师傅听笑了，“我要是真不管，还会和你们扯这些么？”
　　“那你怎么不在码头上和我们谈价钱的时候就告诉我们呢？”
　　“告诉了你们，我哪还有钱赚啊？”师傅市侩地笑了笑，“不过说真的，就算不扯这些七七八八的传说，那岛上荒草萋萋的，你们几个小年轻上去干吗呢？还大包小包的。”
　　“探险嘛。”郁曼随口撒了个谎。
　　“啊，我懂了。是那种到一个地方，拍个视频发到网上吗？”
　　“没错。师傅你真上道。”
　　“哈哈，我也是会刷手机的嘛。”师傅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大前天好像有一些人和你们一样，也说要上岛探险啥的。”
　　“你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吗？”
　　“不是我拉的，我也没过问。”
　　“那到这儿来探险的人多吗？”
　　“咱这小城市，节假日都没人来旅游，更别提探险什么的了。所以我也是很好奇啊，你们是咋个晓得我们这儿还有这样一座小岛，还都在这几天一窝蜂扎进来？”
　　“哈哈，只能说凑巧吧。”
　　郁意垂眸凝视黄澄澄的江水，听郁曼与师傅叨唠了半天也没唠到要点上，突然插嘴道：“十六年前，有人来过吗？”
　　“……十六年前？”师傅思索了片刻，“准确的时间，我回忆不起来了。但你要是问我年轻时有没有拉人上岛，那确实有过。那人让我几天过后去接他，而且也平安回来了。”
　　“他有和你说岛上是什么样的吗？”
　　“我问了。但他没说，还叫我以后别做拉人上岛的生意了。”
　　郁意听了，陷入了沉默。郁曼算了算，十六年前，刚好是大哥郁沂出事那年。
　　郁离乘车会晕，乘船倒是不会。他安静地坐在一旁，望着近在咫尺的瑞心屿，瞳孔突然扩散，但又在即将变成竖形的瞬间恢复了正常。
　　“……到了。”师傅把船靠岸，让他们上岸时注意脚边，“那就按先前约定的，我三天后再来接你们。你们尽量不要太深入，也不要到危险的地方去了。”
　　郁曼回道：“嗯，谢谢你师傅。”
　　师傅一摆手表示不用谢，开着船离开了。
　　从高空俯瞰，瑞心屿仿佛一片漂在瑞江上的落叶，看着不大，但若要环岛一圈，起码得走上两天一夜；再加上此处未曾辟过道路，三人才走了一会儿，几乎感觉是在山里开荒。郁曼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看了看，明明刚才在码头上时信号还是满格，现在却一格都没了。
　　神太岁的栖息之所往往伴随着磁场异常的现象，从而导致许多工具派不上用场，通信设备就是其一。在神太岁的领域里，手机也好，对讲机也罢，全都是废铜烂铁，中看不中用。郁曼嘱咐道：“这儿没法进行远程联络，一定要跟牢了。万一掉队了，也别着急，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并沿途留下记号，等另外两个人过去找你。至于装备里的信号弹，我们本次行动必须保持低调，不能引起他人关注，瑞心屿毕竟不是野外，码头上人来人往的，一旦有什么动静都会被发现，所以尽量不要轻易使用。”
　　郁意接受过专门的训练，各种注意事项早就滚瓜烂熟了。反观郁离眼神飘忽，东张西望的，似乎根本没在听。郁曼奇怪地问：“小离，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郁离回头看着她，一言不发。
　　其实从登岛那一刻开始，郁离就开始心不在焉了。郁意全程看在眼里，只是没说出来而已。尽管尚不明了本家人对神太岁研究到了何种程度，但从郁离的反应来看，他十有八九是感应到了盘踞于此的神太岁——就像他察觉出郁意的“特殊”气息一样。
　　因此除了捕获瑞心屿的神太岁，郁意还有一个任务：探清郁离身上藏着的秘密，或者说，面对延续了千年的诅咒，本家人以全家性命的代价，究竟埋下了什么希望。
　　见他俩都闭着嘴不说话，郁曼姑且说了下去，“总之，我们先去找二哥和三哥吧。”
　　郁离看向郁意，似是在问这是谁跟谁。郁曼解释道：“我们二哥叫郁纶，三哥郁宁。他们本该等我们到了再一起出发的，但因为临时出了一些状况，这才先上了瑞心屿。”
　　“什……什么情……”
　　“简单来说，就是有一拨人也盯上了这里的神太岁，所以不能被他们捷足先登。”郁曼走到一棵树前，确认了一下划在树皮上的暗记，“是二哥他们留的。往这个方向走。”
　　郁意又想起了那个姓迟的家伙，“是明寒伯找的吗？”
　　“十有八九。”郁曼答道，“为了搜集神太岁的线索，明家那一老一小这些年来，没少在外笼络奇人异士。”
　　“他们……为什么……要……”
　　“觉得神太岁是神物，想私吞呗。”郁曼从包里抽出砍刀，刷刷几下把挡路的灌木劈掉了，给背后二人清出一条道来，“咱家的诅咒是古怪了点，可能治疗诅咒的东西，在我看来可不是什么宝贝。要真是宝贝，大哥也不会死，小意也就不用代替他……”
　　话未说完，她蓦地噤声了，偷偷回头一瞄郁意，又故意咳了一声，试图借此蒙混过去。然而郁意却倏地亮出三棱刺，笔直地朝她射了过去！
　　刹那间，银色利器堪堪擦过其耳畔，瞬时没了残影。下一刻，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惨叫乍起。郁曼猛地转身，竟见一条五彩斑斓的长蛇被牢牢钉在了树干上！
　　这蛇足有女人小臂粗，眼宽嘴尖，头部呈三角形，两颗獠牙锋利如刀，信子如血一样深红，显然带着剧毒——它方才从树枝上探下半截身子意欲偷袭郁曼，结果被郁意逮了个正着，正疯狂甩动身躯，试图摆脱三棱刺的束缚，并且还三番五次地将毒牙朝向郁曼，似是仍不肯死心。郁意冷漠地走上前，一手掐住它的脑袋，另一手拔出匕首一砍，干净利落地把它砍成两段丢掉，再回收了入木三分的三棱刺。
　　蛇与人不同，神经中枢系统不仅局限于脑内，纵使身首异处，仍旧能动弹一段时间。郁曼眯眼打量在地上又跳又扭的蛇身，沉声道：“……缠妖子。”
　　神太岁的栖居地附近多奇兽异草，缠妖子就是其中的典型。它们的毒性比五步蛇还猛烈，中毒者全在一分钟内毒发身亡，即便有抗毒血清也来不及起效。郁曼慢半拍地体会到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心惊肉跳，抬头看向郁意，“谢了，小意。”
　　这一路走来，她虽然一直在有意识地扮演照顾者的角色，但实则也是初次上阵，由于太过在意两个弟弟，一不小心疏漏了自身的防备，险些被钻了空子。对于姐姐的感谢，郁意毫不领情，左手持刀，右手夹着三棱刺，目光警惕地扫射四周。
　　突然，草丛背后“沙沙”作响，一条闪电般的影子陡然袭来，直奔郁意而去。与此同时，三人头顶上方的枝叶纷纷内卷变成锯齿状，像见了稻田的蝗虫似的黑压压地落下来，而盘根错节的粗壮树根亦在此时破土而出，掀起一片充满腥臭的泥雨！
　　郁曼紧握手中的砍刀，侧身躲过一阵堪比刀剑的落叶，挥刀挡住了一条当头而下的根须。出人预料的是，这些树根看上去平淡无奇，但实际上却软如皮鞭、韧如钢铁，明明正面抽在刀刃上，不仅没蹭破一点皮，反而还震得郁曼双手一抖，被迫往后退几步了。可她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绑住，紧接着整个人被甩到空中，砍刀和背包随之坠地。
　　瞬间的失重感令郁曼大脑充血，脑壳突突直跳。她奋力睁开一只眼睛，发现缠住她脚跟的那树根冷不防生出数条细长的根须，扎进其小腿如饥似渴地吸食起来。一得到鲜血的滋润，那棵妖树枝头上的剩余树叶霍然笔直挺立，锯齿形的边缘越发参差不齐，甚至还有变红的迹象。为了吸取更多的血液，它竟将一半根须从土里拔了出来，急不可耐地朝郁曼涌去！
　　郁曼自然不会乖乖等死，她登时腰部发力一个仰卧，同时右手伸向腰包，从中摸出一把火焰枪瞄准脚上的树根，一下子将其烧断了。落地之后，她又立马掏出一枚小型手雷，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直接点燃掷了出去。
　　俗话说的好，高温面前，众生平等，这妖树也不例外。爆炸产生的火星尽数扑在张牙舞爪的树根上，一下子把它们烧得里外焦黑。根茎被毁，那妖树元气大伤，锐如利齿的树叶接二连三地枯萎掉落，其余树根也老实卧在土里不出来了。可郁曼哪会就此放了它？又摸出一包炸药，把树干炸穿一个洞，“嘎吱”一声栽倒了。
　　郁意一连斩杀了十几条隐藏在荒草中的缠妖子，完事听见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一回头，瞧见郁曼炸完妖树一脸解气的痛快——他隐约记得有人说过本次行动要低调来着，不过也不重要了。毕竟遇上这种变异的怪树，除了用火也没其他法子。也幸好瑞心屿位于江河中央，空气潮湿不易起火，否则就麻烦了。
　　由于还有细根扎在腿上，郁曼便坐下来清理伤口消毒了。郁意斜目看了郁离一眼，神色阴郁——方才他们二人分别被怪树和蛇袭击，唯独他始终无事，似乎被妖物们遗忘了一样。
　　于是他问：“发了那么久的呆，莫不是想起什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