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入局(九) 我叫迟玄郡 ...
-
次日,三人整理行囊,离开了巴城。当地居民目送郁意的眼神仍然充满了虔诚,甚至还自发地合掌跪拜,仿佛他离去的背影承载着全城人最后一丝希望。郁意固然有所不适,但并未过多地表现出来。跟在后头的郁曼轻轻以手肘一碰郁离,小声道:“小离,你是怎么哄小意的呀?他今天看起来心情特别好。”
郁离尚未摸清郁意的脾性,委实看不出他周遭一圈低气压的样子,居然是心情特别好的范畴。不过,他对郁曼的观点颇不赞同——就算郁意心情好,那也是他本身脾气就好,愿意原谅连话都讲不灵清的自己,而不是被哄好的。
不等他回答,郁曼又径自脑补了,“也是。小情侣床头吵架床尾合,没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也亏得你是我们族长,父亲不敢多说。不然,我们现在就该是逃命去了。”
樊熙不会向郁宗海隐瞒任何事。而在听说郁意与郁离同房共度一夜后,郁宗海表情十分复杂微妙,欲怒又不好发作,只好装聋作哑。郁离虽然不喜欢被人磕头鞠躬喊族长,但在郁宗海面前,这个身份还是比较好使的,所以不像之前那样反感了。
许是听见了这二人的悄悄话,郁意回过头,阴恻恻地扫了他们一眼。郁曼心虚得目光闪烁,装出一副方才仅是有虫子在叫的样子。
三人翻过山头,又坐了一段时间黄包车,终于到达了大巴站。来巴城的时候,由于郁离没身份证,他们只得一路坐大巴。但郁宗海不知从什么途径,给郁离弄了一张身份证,所以这次可以先坐大巴到邻镇,再转高铁到达目的地。
然而半小时的大巴还是让郁离一阵头重脚轻。进入火车站时,因为他整个人五迷三道的,安检人员误以为他被绑架诱拐了,以至于闹了个乌龙,害得郁意脸上黑线又深了三分。上了高铁之后,郁意只管把背包往上铺一扔,躺上去闭目养神了。郁离想道歉却没机会道,悻悻地坐到下铺,抬头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动卧一间四个铺位,左边的一上一下被占了,郁曼只能把目光转向右上铺——他们三人反正目的地相同,不按车票坐也没事。倒是右下铺上躺着一位旅客,看起来应该是前面几站上车的。他穿着黑衣黑裤黑袜,本枕着两手,翘着二郎腿跟着音乐节奏晃脚,但见同包间的乘客里竟然有一位身材性感的大美女,当即躺不住了,坐起来摘掉耳机,套近乎道:“这位美人儿,要不要我帮你啊?”
他是问郁曼要不要他帮她放行李,但被谢绝了。郁曼放好行李,无意间看到搁在床头柜子旁的黑色高尔夫枪包,不由得感叹道:“哇,有钱人呐,竟然打高尔夫球。”
“嗨,随便玩玩而已。算不上什么有钱人。”那旅客笑嘻嘻地回道,“几位是一道的吧?往哪儿的啊?”
郁曼想着,接下来有十几个小时车程,随便聊聊也无妨,“溶市。”
“真巧!我也是去溶市!”那旅客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人也生得细皮嫩肉,仿佛江南水乡孕育出来的奶油小生,“正所谓相逢既是有缘。咱们同车同间,还是去同一个地方,正好认识认识,到了溶市还能相互关照关照。我叫迟玄郡,迟到的迟。你们可以叫我大英俊,小时候大人们都这么喊我。”
郁曼苦笑。他们去溶市可不是观光旅游,自然不是一般人“关照”得了的。但面对这么热情的人,又不好意思拒绝,便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们是姐弟。我叫郁曼,他是郁离,上面那个叫郁意。”
迟玄郡双眼发光道:“有你这么个漂亮阿姊,真是这两小子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郁曼不置可否,在容貌上,她素来不觉自己比电视上的明星差,“你的名字挺特别的,姓也很罕见。”
迟玄郡略微无奈地道:“嗨,这不是咱妈生我的那段时间迷恋一本言情小说嘛,照着书里的侯爷男主取的。听她说,我刚生下来的模样,和书里描写得几乎一模一样,于是一拍脑门把他的名字抄过来了。”
郁曼听笑了,“刚生下来的婴儿不都一个样吗?”
迟玄郡摊手道:“谁知道呢。我妈就是典型的傻白甜,要不是被我爸看上了,我还真担心她会被人骗了。不过气质这一块,可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又不是捏泥人,捏啥就是啥。”
虽然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尬聊,但郁曼却觉得与迟玄郡聊天十分有趣,不单因为他口音好玩,更因为他说话时眉飞色舞,表情偏向夸张,好似在看表演一样。
“你去溶市,是去打高尔夫球吗?”
“溶市哪来的高尔夫球场?”
“那你还戴着枪包?”
“枪包又不是只能装球杆。”迟玄郡神秘兮兮地说完,又恢复成了笑眯眯的样子,“话说这位老兄,你盯床板盯半天,是想把它盯穿吗?”
郁离慢半拍地回过神来,看着他一言不发。
迟玄郡打趣道:“现在是想把我脑袋盯穿了?”
郁曼解释道:“他不太说话,有点结巴。”
“哎呀,竟然是这样。是我冒犯了,对不起啊。”迟玄郡毫不吝惜道歉,随后又打量了郁离一会儿,感慨道,“可惜了这副好皮囊。原本只比我差了一点,现在却是两点了。”
郁曼:“……”
这人是在拐着弯夸自己帅吗?
“至于上面这位,就不止两点了。”迟玄郡突然目光一抬,撞上了郁意阴森森的视线,他若无其事地笑道,“要是睡不着的话,下来一起聊呗。”
从迟玄郡讲话那一刻起,郁意就在暗中窥视他了——这是他的习惯,对于需要相处一段时间的陌生人,无论是主动接近他的还是偶然遇上的,全都逃不过被审视的命运。他自认为窥探的角度十分巧妙,对方应该察觉不到才对,讵料事实正好相反。另外,他能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气息从他身上传来,与他此生最为痛恨厌恶的气息,有种异曲同工之妙。
……这个自来熟的家伙,绝对不是个简单货色,有必要进一步试探。
郁曼只当郁意不满他们聊个没完没了,歉疚地道:“抱歉啊,小意。是我们吵到你了。你继续睡吧。四姐不聊了。”
郁意无言地翻了个身,背对二人。郁曼压低声音,对迟玄郡道:“那就先这样。我也上去休息了。”
“好。”迟玄郡点了点头,看着郁曼一踩脚爬到了上铺,又转头看向郁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郁离默默躺下来,又望着眼前的床板发呆了。
半夜,迟玄郡起来解手,一出厕所就被守在外头的郁意吓了一跳。郁意微微低着头,亮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莫名像被无形的黑洞吸走了似的,不仅照不亮他的五官,反而令他看起来像一只脸上蒙着黑雾的幽灵。迟玄郡背靠着厕所门框,第二眼才看清楚了他是谁,捂着怦怦跳的小心脏道:“你吓到我了。”
郁意:“……”
迟玄郡见他没有让路的意思,便往旁跨了一步准备离开,却被郁意挡住了。他奇怪道:“你不要上厕所吗?”
郁意阴恻恻地盯着他背在背上的枪包,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抢——连撒尿都要形影不离的东西,重要性必定非同小可。郁意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对它出手,十有八九能令对方防不胜防,进而露出真面目。
果不其然,迟玄郡立时向后一退,尽管动作简单,可步法和身姿却极有门道,毫不拖泥带水,明显练过家子。一退之后,他马上反应过来,装出一副重心不稳的样子,不快道:“你干吗呢?不去上厕所呢吗?还没尿出来呢?”
郁意沉默不语。这姓迟的家伙身手敏捷,一看就不是明寒伯的人——那老头手下没这么厉害的人。可如此一来,他又能是哪路的?难道还有第四股势力盯上他们了吗?
于是他当机立断,决定把迟玄郡抓起来严加拷问。刹那间,三棱刺已在指缝间,径直向对方刺了过去。迟玄郡大惊道:“这玩意儿你是咋个带上来的?”
然而说话也没耽误他躲避,哧溜一下就躲了过去。这货大概是练泥鳅功出身的,躲避的身法十分丝滑,仿佛在冰上滑冰一样,脚底全然没受到摩擦力的影响。郁意一招扑了空,即刻发起追击,与他在连接着两节车厢的狭小空间里连过了十几招,竟然愣是没伤及他分毫。见他还不肯罢休,迟玄郡忙道:“兄弟,你真不是来尿尿的吗?不尿尿放我走行吗?这大晚上的,运动起来会睡不着觉的。”
郁意才不听他废话,猛然一拳使出,眼看着三棱刺就要刺入对方皮肤。可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郁意一回头,只见一位乘客睡眼惺忪地走近,面对他俩在厕所门口拉扯的场景,倏然瞪大了双眼。他不知是想象了什么,当即就要往回走,奈何下腹陡然一疼,便捂着肚子冲进厕所锁上了门。
迟玄郡突然笑了笑,斜眼一瞄郁意,像是在调侃“你的茅坑被人抢了”。郁意也明白不能把事情闹大,只好暂时作罢,打算等到站了再拿下他——可惜迟玄郡没给他这个机会。到达溶市之后,他声称有事要办,背上他的大背包就先行离开了。
溶市是四线城市,既没有大城市的熙熙攘攘,也没有巴城那种穷乡僻壤的宁静,而是处于二者之间,对于想躺平摆烂的年轻人来说,倒是一个不错的去处。三人先去吃了饭,再到预定的旅店办理入住——郁曼给自己订了一间单人房,郁意和郁离一间双人房。
由于高铁安检限制了可带的装备,郁曼独自购置去了,留下郁离和郁意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郁离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对、对不……起……”
郁意本还在纠结迟玄郡的事,冷不防被塞了个道歉,莫名其妙地问:“你干吗?”
“道……道歉……”
“所以说,干吗突然道歉?”
“昨、昨天……晕车,给、给你……添麻烦……”
郁意早把这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却不料郁离耿耿于怀至今,不由得语塞。他呆了一会儿,脸色阴沉下来,命令道:“去楼下,找老板娘要把剪刀。”
郁离赶忙听令,“啪嗒啪嗒”地跑走了。不多时,带着一把剪子回来了。
郁意让他坐到自己面前的地板上,随手一拉被单盖在他的肩膀上,给他剪起头发来。小时候,他从未关注过自己的发型,长了就用刀割了,再后来就拿剪刀自己剪。一开始,他自然剪得乱七八糟,还不如直接剃光头。但剪多了,也就慢慢熟练了。他看郁离头发长得快及腰,料想他应该有好些年没理过发了。
“你不记得本家的事,总记得自己在外面流浪了多久吧?”
郁离不敢乱动,想了想,答道:“……不记得。”
他并非不记得在外流浪的日子,而是不记得究竟过了多少年。因为时间对他毫无意义,所以也就没有记录的必要。不过有一个时间,他记得很清楚——今天是他遇见郁意的第七天。
可郁意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在敷衍自己,一气之下用力一扯他的头发,“咔嚓”一声剪断了。郁离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直觉应该不太好,于是更加不敢动弹了。
之后郁意再无言语,专心充当理发师。郁离如履薄冰般地坐着,直到剪完那一刻头皮还完好无损,不禁长出一口气。
“去把头冲了,再让老板娘拿新的被单来。”
郁意吩咐完,到床上躺尸去了。郁离冲完头,兴冲冲地从卫生间里跑出来,朝郁意竖了个大拇指,“……好,好看!”
他真心觉得将来郁意若不想重操旧业当保安了,可以开一家理发店。郁意瞥了他一眼,连忙抿了抿唇,把即将扬起的嘴角给死死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