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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主持人 沈知珩真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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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珩真正想做主持人,是初二那年冬天。
之前的艺术节和校广播站,对他来说都只是老师交代下来的事。他做得认真,也做得不错,可认真和喜欢不是一回事。沈知珩对很多事情都认真,写作业认真,擦黑板认真,给贺听野带温水也认真,不能因此说他喜欢擦黑板,或者喜欢每天背着两个杯子上学。
那天是周六,外面下小雨。
贺听野原本约他去球馆,结果唐韵临时让沈知珩在家等修热水器的师傅。贺听野站在门口,脸色非常不好:“修热水器关你什么事?”
“我妈去单位加班了。”
“让师傅明天来。”
“人家已经在路上了。”
贺听野看了他一会儿:“你就是不想去。”
沈知珩觉得冤:“我没有。”
“你有。”
“我真没有。”
两个人在门口僵着,唐韵从厨房探出头:“听野,要不你也在这儿看会儿电视?外面下雨,球馆也不一定有场。”
贺听野本来想走,听见这话,又看了沈知珩一眼,最后臭着脸进来了。
沈家的客厅不大,沙发上铺着浅色罩布,茶几下面塞满杂志和报纸。唐韵给他们切了苹果,又急匆匆出门。门一关,屋里只剩两个人和电视声。
沈知珩拿遥控器换台。
贺听野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篮球,整个人都写着无聊。
“你能不能别抱着球?”沈知珩问。
“碍你事了?”
“你把沙发蹭脏了。”
贺听野低头看一眼篮球,又看沙发,最后把球放到脚边。
沈知珩继续换台。少儿频道在播动画片,地方台在播电视剧,新闻频道里主持人正和嘉宾说话。沈知珩原本要换过去,却被屏幕里的声音留住了。
那是一档法制节目。
主持人不算年轻,穿西装,语速不快,问问题时眼睛看着嘉宾,偶尔低头翻一下资料。现场气氛并不轻松,嘉宾说到激动处,声音发抖,旁边观众也跟着叹气。主持人却始终很稳,不急着打断,也不让话题跑偏。他会在该追问的时候追问,也会在对方沉默时留一点空白。
沈知珩看着看着,遥控器放下了。
贺听野等了一会儿:“这有什么好看?”
沈知珩没回答。
屏幕上,主持人问:“所以您真正不能接受的,不是赔偿数额,而是对方始终没有一句道歉,对吗?”
嘉宾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
沈知珩坐直了。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问得太准。不是声音大,不是词漂亮,也不是把人逼到说不出话,而是能在一堆乱糟糟的情绪里找出最重要的那个点。沈知珩以前以为主持就是把流程念顺,把场面撑住,现在才知道,原来主持人还能这样。
贺听野侧头看他。
沈知珩眼睛亮起来了,很少见的那种亮。
“他是谁?”沈知珩问。
“我怎么知道。”
节目结束时,屏幕上打出主持人的名字。沈知珩很认真地念了一遍:“撒老师。”
贺听野说:“你认识?”
“现在认识了。”
“隔着电视认识?”
沈知珩没理他,去书柜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把名字记下来。贺听野看他这样,觉得很夸张:“你记这个干什么?”
“以后查他的节目。”
“你要看法制节目?”
“不只是法制节目。”沈知珩说,“我想看他怎么问问题。”
贺听野皱眉:“问问题还用学?”
“当然要学。”沈知珩回头看他,“你以为问问题很简单吗?”
贺听野想了想:“你今天去不去球馆?”
沈知珩看他。
贺听野摊手:“这就是问题。”
沈知珩被他气笑:“你这个不算。”
修热水器的师傅来得很晚。两个人等到下午,电视看了一轮又一轮。沈知珩没再换回动画片,而是开始找各种访谈、新闻和法制节目。贺听野一开始嫌无聊,后来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沈知珩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自己坐在地毯上做笔记。
笔记写得很乱。
主持人的停顿。
追问不能太急。
要知道嘉宾真正想说什么。
要读很多书。
最后一行写得最重:要有很多知识,才能接住别人说的话。
那天以后,沈知珩开始有意识地练。
他去学校图书馆借书,不再只借作文选和辅导书,也借人物传记、历史读物、新闻评论。校广播站招新,他主动报名。老师让他念稿,他念完以后会问哪里可以改。班里同学起初觉得新鲜,后来也习惯了,谁要参加演讲比赛,第一反应就是找沈知珩帮忙看稿。
贺听野觉得他更忙了。
篮球队训练结束,沈知珩不一定在教室,有时在广播室,有时在图书馆,有时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改主持稿。贺听野找人找得很烦。邵其燃说你不会打电话吗,贺听野说手机在学校不能带。邵其燃说那你问老师,贺听野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我为什么要问老师?”
“找人啊。”
“我又不是他家长。”
邵其燃点头:“你也知道。”
贺听野拿球砸他。
有一次放学,沈知珩在广播室录通知。学校广播室很小,隔音也不好,门外能听见里面的声音。贺听野站在走廊里,书包单肩背着,听见沈知珩用很稳的声音说:“请各班班长于周五下午第三节课后,到德育处领取本月文明班级评比表。”
这句话很无聊。
无聊到邵其燃在旁边打哈欠。
可贺听野听着,忽然觉得沈知珩的声音很好听。
不是唱歌那种好听,也不是台上表演那种好听,是很干净,很稳,像冬天早晨热水杯口冒出来的一点白汽。贺听野以前每天听沈知珩说话,从没特别想过这件事。人对太熟悉的东西总是迟钝,直到它被放进广播里,穿过一层电流传出来,才突然变得陌生。
广播结束,沈知珩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有点惊讶:“你训练完了?”
“嗯。”
“等很久了吗?”
“没有。”
又是这句。
沈知珩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说没有。”
贺听野看着他:“那你每次都问。”
沈知珩被他说得笑意更深:“走吧。”
回家路上,沈知珩一直在说今天看的节目。他说撒老师今天问了一个问题,嘉宾原本不愿意回答,后来却慢慢说出来了;他说主持人要有知识储备,不然别人说到历史、法律、文学、社会问题,你只能笑着点头,那样很空;他说自己以后也想做这样的人。
贺听野听了半天,问:“你想当老师?”
沈知珩停住:“主持人。”
“撒老师不是老师?”
“那是大家叫他撒老师。”
“哦。”贺听野说,“那你以后也让别人叫你沈老师?”
沈知珩认真想了想:“如果我做得足够好,也不是不可以。”
贺听野看他一眼。
沈知珩说这话时一点也不轻浮。他不像邵其燃那样随口说以后要当球星,也不像班里有些同学说自己要当科学家,今天说完明天就忘。他是真的想做,而且已经开始给自己安排路。
“那你要读很多书?”贺听野问。
“嗯。”
“练说话?”
“嗯。”
“还要一直帮别人改稿?”
沈知珩听出一点不对:“也不是一直。”
“你最近都没看我训练。”
这句话说出来,贺听野自己先觉得不对。
沈知珩也愣了。
路边雨后的树叶还在滴水,天色暗下来,车灯从他们身边扫过去。贺听野别开脸,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沈知珩过了几秒,才轻声说:“我明天去看。”
“谁让你看。”
“那我不去了?”
贺听野转头:“你敢。”
沈知珩终于笑出来。
贺听野脸色很臭,耳朵却有点红。沈知珩看见了,没拆穿。他抱着书,心情忽然很好。喜欢撒老师,想做主持人,这些都是他新发现的事;可贺听野等他回家,好像还是一件旧事。
新事和旧事放在一起,并不冲突。
至少那时候,沈知珩是这么以为的。
第二天,沈知珩果然去了篮球场。
贺听野训练时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投篮倒是准了不少。邵其燃发现以后,立刻凑到沈知珩旁边:“你以后天天来吧,他今天命中率高得吓人。”
沈知珩抱着书:“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邵其燃说,“你一来,他就像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
沈知珩听不懂,也不想懂。
他坐在场边背主持稿。校广播站这周要做一期校园安全宣传,稿子是老师写的,句子很硬,念起来像告示牌。沈知珩拿铅笔改了几处,把“请同学们务必严格遵守校园规章制度”改成“大家别嫌老师啰嗦,有些规矩真是为了少受伤”。他觉得这样好一点,不那么像贴在墙上的字。
广播站老师看了,没批评,反而问:“你自己改的?”
沈知珩点头。
“为什么这么改?”
“这样像人在说话。”
老师笑了笑:“你还挺有想法。”
这句话让沈知珩高兴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被夸就立刻得意的人,可他喜欢自己认真做的事被人看见。尤其主持这件事,对他来说刚刚有了轮廓,像雾里的一条路,不算清楚,但确实往前延伸。老师这一句挺有想法,就像在路边点了一盏小灯。
贺听野听说以后,反应很平淡。
“老师夸你不是正常?”
沈知珩说:“不是每次都会夸。”
“那是他们眼光不稳定。”
沈知珩看着他,过了几秒才笑:“你这算夸我吗?”
“不算。”
“那算什么?”
“事实。”
贺听野说得太理直气壮,沈知珩反而接不上。唐韵在厨房听见他们说话,笑着端水果出来。贺听野拿了一块苹果,吃完以后又顺手拿第二块。沈知珩把主持稿摊在桌上,继续画停顿。
“你要听吗?”沈知珩问。
贺听野一脸不愿意:“听什么?”
“我明天广播的稿子。”
“你念。”
沈知珩就念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静音,唐韵在厨房洗碗,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沈知珩站在茶几旁边,认真地念那篇校园安全稿。念到“楼梯间不要追逐打闹”时,贺听野忽然笑了一声。
沈知珩停下:“你笑什么?”
“这句应该念给邵其燃。”
“也应该念给你。”
“我什么时候追逐打闹?”
“你上周追赵乐。”
“那不叫打闹。”
沈知珩看着他,没继续争,低头在那句旁边又画了一道重音。贺听野凑过去看:“你还真要重读?”
“提醒你。”
贺听野靠回沙发,哼了一声。
第二天广播时,沈知珩果然把那句念得格外清楚。班里不少人听出来了,邵其燃更是转头看贺听野。贺听野面无表情,手里的笔却停了。
放学后,贺听野在楼道里堵住沈知珩。
“你故意的?”
“什么?”
“楼梯间不要追逐打闹。”
沈知珩很无辜:“这是稿子上写的。”
“你重读了。”
“老师说重要内容要重读。”
贺听野盯着他。
沈知珩终于忍不住笑。
贺听野这才知道自己被他逗了。他本来该生气,可看见沈知珩笑,又气不起来。沈知珩笑得很少这样明亮,平时大多温和,像怕打扰别人。只有和贺听野在一起时,他偶尔会露出一点孩子气。
贺听野很喜欢这一点。
喜欢这个词冒出来时,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那时的喜欢还不是后来那种让人睡不着的东西,只是一种很直接的偏爱。沈知珩跟别人笑,他不痛快;沈知珩跟他笑,他就觉得今天还不错。事情简单得很,至少贺听野那时候这么认为。
期末前,广播站要选两名学生去参加区里的朗诵比赛。老师推荐了沈知珩。
沈知珩把报名表拿回家,犹豫了很久。
“你不想去?”贺听野问。
“想。”
“那你犹豫什么?”
“要占周末时间,还要集训。”
“你怕累?”
“不是。”沈知珩说,“我怕比不好。”
贺听野看他一眼:“你还会怕这个?”
沈知珩有点不好意思:“当然会。”
贺听野沉默片刻,把报名表拿过去,直接在家长意见那栏下面点了点:“让你妈签。”
“你怎么比我还急?”
“你不是想去?”
“想去也会怕。”
“怕就不去了?”
沈知珩被问住。
贺听野把报名表还给他:“你以前不是说,没做过才要试试。”
这句话是语文老师说过的,沈知珩没想到贺听野还记得。他低头看着报名表,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害怕小了一点。
“那你周末训练怎么办?”沈知珩问。
“我训练我的。”
“我们不能一起回家。”
贺听野抬眼:“你比赛重要,还是一起回家重要?”
沈知珩想了想:“都重要。”
贺听野本来想说你少来,最后却只是把脸别开:“那比完再一起。”
沈知珩笑了:“好。”
周末集训那几天,贺听野训练完会绕到少年宫门口等他。少年宫外面有卖烤红薯的小摊,冬天冷,热气从铁桶里冒出来。贺听野不爱吃甜的,却每次都买一个。沈知珩出来时,红薯已经被他用纸袋包好,捧在手里正暖。
“又买?”沈知珩问。
“顺手。”
“你不吃?”
“太甜。”
“那你还买。”
“废话多不多。”
沈知珩接过红薯,掰开一半递给他:“一起吃。”
贺听野嫌弃地看着那半块,最后还是接了。
路灯下,两个人站在少年宫门口吃红薯。沈知珩嘴唇被烫红,贺听野看了两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那时他们都还小,很多东西只是在心里轻轻动一下,还没到要命名的时候。
沈知珩只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越来越喜欢站在台上说话。
也越来越习惯,下台以后有人在门口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