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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那首歌 贺听野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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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听野第一次唱歌给沈知珩听,是初二下学期。
严格来说,那不算特意唱给他听。贺听野后来一直这么说,语气很硬,像谁要是敢反驳,他就能当场翻脸。可沈知珩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天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贺听野坐在水泥台边,校服外套搭在旁边,风从楼顶吹过去,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很乱。
如果那都不算唱给他听,沈知珩想不出什么才算。
那天白天不太顺。
篮球队和隔壁学校打友谊赛,贺听野输了。其实也不算他一个人输,篮球是五个人的事,替补、战术、体力、裁判哨子,每一样都能影响结果。可贺听野不这么想。他最后一球没进,球砸在篮筐边弹出来,哨声响起,对方队员欢呼,邵其燃气得把毛巾摔在凳子上。
贺听野一句话没说。
沈知珩那天也在场边。
他原本答应贺听野来看比赛,可中午临时被语文老师叫去改广播稿,赶到球场时已经下半场。贺听野看见他,脸色并没有好一点。最后那球没进以后,沈知珩想过去安慰,贺听野却绕开人群,直接走了。
邵其燃擦着汗过来:“你别现在找他。”
“他很难受吗?”
“他当然难受。”邵其燃说,“但他现在更嫌自己丢人。”
沈知珩看着贺听野离开的方向:“可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道理他懂。”邵其燃把毛巾搭在肩上,“贺听野这个人,懂归懂,气归气。”
这话很准。
贺听野懂很多道理,但道理很少能让他当场舒服。沈知珩回家后,给他发了几条消息,贺听野没回。晚上八点,沈知珩去对门敲门,顾明禾说听野不在家,可能去楼顶了。
沈知珩拿着一瓶水上天台。
小区天台平时没人来,门推开时吱呀一声,风里有灰尘和水泥味。远处的楼一栋一栋亮着灯,像很多互不相干的小格子。沈知珩走出去,看见贺听野坐在边上,脚踩着矮墙内侧,背影很硬。
“你在这儿干什么?”沈知珩问。
贺听野没回头:“吹风。”
“这里风很大。”
“所以叫吹风。”
沈知珩被他噎了一下,走过去,把水递给他。
贺听野没接。
沈知珩把水放在他旁边,也坐下来。矮墙很凉,风吹得校服贴在手臂上。他其实有点怕高,不敢像贺听野那样坐得太靠边,只能规规矩矩坐在旁边。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是说来看比赛?”贺听野忽然问。
沈知珩心里一紧:“我去了。”
“下半场。”
“老师临时找我。”
“嗯。”
这声嗯很轻,听不出信不信。
沈知珩侧头看他:“你生气是因为输了,还是因为我去晚了?”
贺听野终于转过头。
他脸色很冷,眼神也冷,像沈知珩问了一个特别不该问的问题。可沈知珩没有躲。他这些年已经摸出一点经验,贺听野越是冷脸,越不能只顺毛摸。有些事不问清楚,他能自己闷到第二天,第三天,甚至一整个星期。
“都有。”贺听野说。
沈知珩愣了愣。
贺听野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答,脸色更不好了。
“对不起。”沈知珩说。
“你又没打球。”
“我答应你了。”
贺听野拿起水,拧开喝了一口。
这就算接受道歉了。
沈知珩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他知道贺听野在意他去没去,可真听到贺听野承认,反而有点慌。那种慌很轻,像天台风吹过来,表面没什么,衣角却已经动了。
“最后那球,”沈知珩说,“其实差一点就进了。”
“差一点也是没进。”
“你不能每次都要求自己进。”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是人。”
贺听野看他:“你骂我?”
沈知珩忍不住笑:“我夸你呢。”
贺听野哼了一声。
天台上风声很大,楼下偶尔有车经过。沈知珩抱着膝盖坐着,想再说点什么,可又怕说多了反而不好。贺听野不是那种喜欢别人长篇大论安慰的人,你说得越多,他越烦。沈知珩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你已经打得很好了。”
贺听野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哼了一句。
沈知珩一开始没听清,以为是风声。后来贺听野又哼了一句,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歌。
“你会唱这个?”沈知珩问。
“随便哼的。”
“挺好听。”
“你听过几首歌?”
“这和听过几首有什么关系?好听就是好听。”
贺听野不说话了。
沈知珩以为他不会再唱,正要低头看楼下,贺听野却开口唱了起来。声音很低,不大,混在风里,起初有点不稳,后来慢慢稳下来。那是一首旧歌,沈知珩听唐韵放过,歌词讲离别和等人,旋律不算轻快。贺听野唱的时候没有什么技巧,却有一种很奇怪的真。
像他平时不肯说出口的东西,忽然借着歌声漏出来一点。
沈知珩安静下来。
他以前知道贺听野声音好听。贺听野说话低,生气时更低,偶尔叫他名字,能让人后背一紧。可唱歌又不一样。唱歌时贺听野没那么凶,也没那么硬,像把平时那些棱角暂时放下了。
一首歌唱完,谁也没说话。
沈知珩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为什么不去参加艺术节?”
贺听野说:“麻烦。”
“不麻烦。”沈知珩立刻说,“你唱得很好。”
“你又不是老师。”
“我可以去跟老师说。”
贺听野转头看他:“你敢。”
沈知珩闭嘴。
贺听野喝完水,把瓶子捏扁。塑料瓶在他手里响了一声,天台又安静下来。
“你别跟别人说。”贺听野说。
“为什么?”
“不想。”
沈知珩看着他。
贺听野被他看得烦:“你答不答应?”
“答应。”
沈知珩答得很快。
贺听野脸色这才缓下来一点。
这件事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很小的秘密。小到没有人问起,沈知珩也就没有机会说。后来艺术节报名,老师问班里有没有人会唱歌,沈知珩下意识看向贺听野。贺听野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转着笔,眼神警告地扫过来。
沈知珩只好低头。
他其实很想让别人听见贺听野唱歌。
又有一点不想。
这种心思很矛盾,沈知珩自己也说不清。他希望贺听野被夸,希望有人知道贺听野不只是脸臭、脾气硬、球打得好;可他又觉得那天晚上天台上的歌如果被很多人听见,好像就不再是他的了。
这个“他的”冒出来时,沈知珩吓了一跳。
他很快把它压回去,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他答应过贺听野不说,做人要守信用。
贺听野不知道沈知珩心里转过这么多弯。
他只知道,沈知珩真的没说。
那之后有好几次,贺听野在天台或者小区楼下很轻地哼歌,沈知珩都在旁边听。有时候沈知珩拿着主持稿背词,贺听野就坐在长椅另一头哼两句。两个人互不打扰,又像互相陪着。
邵其燃有一次来找贺听野打球,远远听见一点声音,问:“谁唱歌?”
贺听野立刻停了。
沈知珩低头看稿子,假装没听见。
邵其燃狐疑:“我刚才真听见了。”
贺听野说:“你幻听。”
邵其燃看向沈知珩:“是吗?”
沈知珩很平静:“可能吧。”
邵其燃盯着他们两个看了几秒:“你俩有秘密。”
“没有。”沈知珩说。
“有。”邵其燃更肯定,“你说没有的时候,就很像有。”
贺听野拿起球:“打不打?”
“打。”
邵其燃很快被球带走,忘了这件事。
沈知珩松了口气。
贺听野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沈知珩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主持稿,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也很乖,像在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贺听野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那天球也打得顺,投篮都准。邵其燃说他今天吃错药了,贺听野懒得解释。回家路上,沈知珩问他是不是赢了,他说当然。沈知珩说那恭喜,贺听野问有什么奖励。
“你要什么?”沈知珩问。
贺听野想了想:“明天来天台。”
“干什么?”
“听歌。”
沈知珩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好。”
贺听野走在外侧,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只给一个人,就很难再收回去。
歌是这样。
人也是这样。
可秘密这种东西,越说不告诉别人,越容易在两个人之间长得更深。
天台之后,沈知珩每次听见歌,都会下意识想到贺听野。商店门口音响放旧歌,他会停一停;电视里有人唱歌,他会分辨一下对方哪里唱得好,哪里不如贺听野。这个比较很没有道理,贺听野又没正经学过唱歌,甚至连当众唱都不愿意。可沈知珩就是觉得,贺听野的声音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像风,像夜里的楼顶,像一个总是冷着脸的人忽然把心事放低了一点。
区朗诵比赛前一天,沈知珩紧张得睡不着。
他把稿子背了很多遍,唐韵都听会了,贺听野也听会了。可越临近比赛,沈知珩越觉得自己不行。那篇稿子讲城市和少年,写得很漂亮,漂亮到沈知珩有点怕自己撑不住。他不是没站过台,可区里的比赛和学校艺术节不一样,台下会有评委,会有别的学校的人,也会有录像。
晚上九点,贺听野敲他家门。
唐韵开门:“听野?这么晚了有事?”
“找沈知珩。”
“他还在背稿呢。”唐韵笑着让他进来,“你劝劝他,别背傻了。”
沈知珩坐在书桌前,听见脚步声回头:“你怎么来了?”
“上天台。”
“现在?”
“嗯。”
“我要背稿。”
贺听野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稿子抽走:“你再背下去,明天上台就只会背稿。”
沈知珩愣住:“什么意思?”
“不知道。”贺听野说,“走。”
这个人讲道理常常讲一半,剩下的一半靠别人自己领会。沈知珩拿他没办法,只好披上外套跟他出去。唐韵在后面叮嘱别太晚,贺听野应了一声,听着比沈知珩还可靠。
天台风比上次更冷。
沈知珩一上去就缩了缩脖子:“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贺听野把稿子还给他:“念。”
“在这里?”
“嗯。”
沈知珩看着空荡荡的天台,有点茫然:“念给谁听?”
“我。”
这两个字很简单,却让沈知珩心跳漏了一下。他低头展开稿子,纸被风吹得哗啦响。贺听野坐到矮墙边,像上次一样,抬了抬下巴:“开始。”
沈知珩只好开始。
第一遍念得很糟。风太大,他声音被吹散,稿子也抖。他念到一半卡了一下,脸色发白。贺听野没笑,也没催,只是坐在那里听。
“再来。”他说。
沈知珩深吸一口气,又念了一遍。
第二遍好了一点。
第三遍时,他终于不再一直盯着纸。远处楼房灯光亮着,夜空很暗,贺听野坐在风里,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脸色还是那样不近人情。沈知珩看着他,忽然不那么怕了。
如果连贺听野这种冷脸都能听完,他明天面对评委也没什么好怕。
念完后,沈知珩问:“怎么样?”
贺听野说:“比刚才好。”
“哪里好?”
“没那么像背课文。”
沈知珩想了想,觉得这评价还挺有用。
“还有呢?”
“你中间那句太快。”
“哪句?”
贺听野把稿子拿过去,竟然准确指了出来。沈知珩有点惊讶:“你真听了?”
贺听野皱眉:“不然我坐这儿吹风?”
沈知珩笑了。
贺听野被他笑得不自在,低头看稿子:“笑什么。”
“没什么。”
“又没什么。”
沈知珩收起笑,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贺听野把稿子塞回他手里:“别谢,明天别丢人。”
这话实在不好听,可沈知珩已经学会翻译。他把稿子折好,放进口袋。夜里风很冷,他手指冻得有点僵。贺听野看见了,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穿上。”
“你不冷?”
“不冷。”
沈知珩摸到他手背,明明也是凉的。
“你穿。”沈知珩说。
“让你穿就穿。”
两个人为了外套推来推去,最后谁也没穿,倒是一起打了两个喷嚏。沈知珩笑得停不下来,贺听野脸色越来越黑。笑到后来,贺听野忽然低声唱了两句。
还是那首旧歌。
沈知珩慢慢安静下来。
“你怎么又唱这个?”他问。
“你不是紧张。”
“唱歌能治紧张?”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唱。”
贺听野看他一眼:“你废话真多。”
沈知珩就不问了,站在天台上听他唱。那天贺听野没有唱完整,只断断续续哼了几段。可沈知珩第二天上台前,脑子里想起的不是稿子,也不是评委,而是楼顶的风和贺听野的声音。
比赛结果是二等奖。
沈知珩有一点失落。他表面上笑着领奖,回家路上却一直没怎么说话。贺听野看不惯他这样:“二等奖不是奖?”
“是。”
“那你丧什么脸。”
“我中间有一句停顿错了。”
“评委都没说。”
“我知道。”
贺听野停下来,看着他。
沈知珩被他看得低下头:“我是不是很麻烦?”
“是。”
沈知珩抬头。
贺听野接着说:“但你明年还能拿一等奖。”
沈知珩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你会练。”
这句话比所有安慰都管用。
沈知珩拿着奖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有力气了。他会练,贺听野知道他会练。别人夸他温柔,夸他稳,夸他声音好听,可贺听野看到的是他会一遍遍练到自己满意。
回到小区时,天已经黑了。
贺听野送他到楼下,忽然说:“以后你比赛前,可以来天台。”
沈知珩看他:“你还唱?”
“看心情。”
“那你心情什么时候好?”
贺听野想了想:“你拿一等奖的时候。”
“那我要是拿不到呢?”
“那就明年再拿。”
沈知珩笑起来:“你对我还挺有信心。”
贺听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信心当然有。
贺听野对很多人都没什么耐心,偏偏对沈知珩有一种很笨的确信。他觉得沈知珩想做的事,总会做到;沈知珩要走的路,也总会走得比别人稳。至于自己为什么这么相信,他懒得想。
懒得想的事,后来往往最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