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失约》白沐风

8、篮球队 初一开学，

　　初一开学，贺听野进了篮球队。

　　这事一点也不意外。他小学时就比同龄人跑得快，到了初中，个子像被谁在暑假里往上拔了一截，校服裤脚短了一点，手臂也长，站在操场上格外显眼。体育老师看他打了两场球，当场问他愿不愿意进校队。

　　贺听野说：“要训练到几点？”

　　体育老师以为他怕累：“放学后一个半小时，周末有时候加训。”

　　贺听野皱眉。

　　老师说：“怎么，怕影响学习？”

　　邵其燃在旁边笑出了声。

　　贺听野看他一眼，才对老师说：“我放学要等人。”

　　体育老师没听懂：“等谁？”

　　“邻居。”

　　老师更没听懂。

　　最后还是邵其燃替他解释：“老师，他邻居也是我们年级的，叫沈知珩。贺听野每天要跟人家一起回家，跟护送重要文件似的。”

　　贺听野差点拿球砸他。

　　体育老师笑起来：“训练完再一起回去不就行了？”

　　贺听野没说话。

　　他不太喜欢这种被别人安排的感觉，可篮球队的确很吸引人。初中操场比小学大得多，篮筐也高，下午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球砸在地上，声音又脆又重。贺听野喜欢那种身体跑起来以后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球传过来，接住，起跳，投出去，进了就是进了，没进就是没进，比人和人之间那些说不清的话简单。

　　沈知珩知道以后，比他还高兴。

　　“你应该去。”沈知珩说。

　　贺听野看他：“那你呢？”

　　“我放学可以等你训练完。”

　　“一个半小时。”

　　“我可以在教室写作业。”

　　贺听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不会自己先回去？”

　　“你不是要等我吗？”沈知珩反问。

　　贺听野被问住。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可又哪里不对。以前是他等沈知珩，现在忽然变成沈知珩等他，贺听野心里有点怪，像自己原本握在手里的东西被别人轻轻拿过去，还说你看，我也能握。

　　第一天训练，沈知珩果然没走。

　　他坐在教室里写作业。初中的作业比小学多，数学题一页接一页，英语单词也要抄。班里人陆续走了，值日生扫完地，教室只剩下他和窗外操场传来的哨声。沈知珩写完一张卷子，抬头看出去，能看见贺听野在篮球场上跑。

　　贺听野穿着白色校服短袖，背后被汗湿了一大片。

　　他跑起来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跑是追球，贺听野像是追一口气。他抢篮板时很凶，落地也稳，被人撞了一下也不退。体育老师在场边喊他名字，他很快回头，听完又点头。

　　沈知珩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贺听野离自己有点远。

　　这感觉来得没道理。

　　明明操场就在窗外，明明他们等会儿还要一起回家，明明贺听野进篮球队也是好事。可沈知珩看着他和队友击掌，看着邵其燃跑过去搂他的肩，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原来贺听野也会有自己的一群人。

　　这个念头让沈知珩很不适应。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暗了。沈知珩把作业本收好，下楼到操场边等。贺听野远远看见他，抱着球走过来，额头全是汗。

　　“你还真等？”

　　沈知珩说：“不是你让我等吗？”

　　“我什么时候让你等。”

　　“你问我怎么办。”

　　贺听野觉得这人很会钻话缝。

　　邵其燃跟在后面，拿毛巾擦汗：“沈知珩，你以后天天等他啊？”

　　“看训练时间。”沈知珩说。

　　“那你不无聊？”

　　“还好，可以写作业。”

　　邵其燃肃然起敬：“你们好学生真可怕，哪里都能写。”

　　贺听野把球砸过去：“走不走？”

　　“走走走。”

　　三个人一起出校门。邵其燃家不顺路，走到公交站就和他们分开。临走前他还说：“贺听野，你以后训练别老冷脸，刚才初二学姐来看球，被你吓跑两个。”

　　贺听野懒得理他。

　　沈知珩却听见了：“学姐来看球？”

　　“嗯。”邵其燃立刻来劲，“你不知道？我们贺队今天进了好几个球，场边有人夸帅。”

　　贺听野说：“你再废话。”

　　邵其燃跑了。

　　沈知珩和贺听野继续往家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贺听野身上还有汗味，沈知珩把书包换到另一边，问：“你们篮球队很多人看吗？”

　　“不知道。”

　　“你没看见？”

　　“我打球看场边干什么。”

　　沈知珩哦了一声。

　　贺听野侧头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这句随便问问让贺听野觉得很不可信。沈知珩平时问问题都有原因，不像邵其燃那样嘴比脑子快。可沈知珩不说，他也问不出更多。

　　第二周，篮球队训练的人更多了。

　　不只是队员，场边看热闹的人也多。初中生最容易对这种事情兴奋，哪个男生球打得好，哪个女生跳舞好看，谁和谁放学一起走，都能成为课间话题。贺听野很快被人认识。有人叫他贺队，有人给他递水，也有人写纸条夹在他的练习册里。

　　贺听野对这些一概没什么反应。

　　水不接，纸条不看，别人喊他也只是抬一下眼。沈知珩有时觉得他这样很没礼貌，有时又觉得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得也很没道理，沈知珩不愿细想。

　　有一天训练结束，场边一个女生拿着水走过来。

　　“贺听野，给你。”

　　贺听野刚打完球，头发湿着，胸口起伏还没平。他看了那瓶水一眼，说：“不用。”

　　女生有点尴尬：“我买多了。”

　　邵其燃在旁边疯狂使眼色，意思是你接一下会死吗。

　　贺听野显然觉得会。

　　沈知珩正好从教学楼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慢了一点。女生长得很好看，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笑起来很大方。她站在贺听野面前，和场边其他起哄的人一起，显得他们才像同一个热闹世界里的人。

　　沈知珩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保温杯很傻。

　　那是唐韵让他带的，说贺听野训练完别喝冰水，对胃不好。沈知珩一开始还觉得很正常，这会儿却不太想走过去。

　　贺听野抬头看见他，立刻皱眉：“你站那儿干什么？”

　　周围人都看过去。

　　沈知珩只好走过去，把保温杯递给他：“我妈让我带的。”

　　这句话一说出来，就显得很没意思。

　　女生手里的矿泉水还没收回去，沈知珩手里的保温杯已经递到贺听野面前。贺听野接得很自然，拧开喝了一口，脸色总算没那么冷。

　　“温的？”邵其燃凑过来，“你训练完喝温水，养生啊？”

　　贺听野说：“滚。”

　　沈知珩低头把杯盖拿回来，耳朵有点热。女生笑了笑，把矿泉水收回去：“原来有人送了。”

　　她这话没什么特别，语气也算轻松。沈知珩却觉得“有人”两个字很微妙，好像他突然成了一个站在贺听野旁边的位置。这个位置他站了很多年，平时不觉得有什么，被别人这么一说，反而不自在。

　　回家路上，贺听野问他：“你刚才为什么不过来？”

　　沈知珩说：“你不是有人送水吗？”

　　贺听野停住。

　　沈知珩也停住。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觉得不太对。沈知珩先后悔，立刻补：“我的意思是，你那边人多。”

　　贺听野看着他：“你管人多不多。”

　　“我没有管。”

　　“那你酸什么？”

　　沈知珩脸一下红了：“谁酸了？”

　　贺听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他平时不常笑，这一下笑得沈知珩更窘，转身就走。贺听野跟上来，心情明显好了。

　　“沈知珩。”

　　“干什么？”

　　“明天还带温水。”

　　“你自己带。”

　　“你带。”

　　“为什么？”

　　“你妈让的。”

　　沈知珩被他气得不想说话。

　　可第二天，他还是带了。

　　他把保温杯塞进书包侧袋时，唐韵看见了，笑着问：“给听野带的？”

　　沈知珩嗯了一声：“他训练。”

　　唐韵没拆穿他，只说：“那多装一点。”

　　沈知珩低头拉上拉链，心里有点乱。贺听野进篮球队以后，认识他的人越来越多，喜欢看他打球的人也越来越多。沈知珩知道这是很正常的事，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只和邻居一起上学放学。

　　可正常归正常。

　　他还是不太喜欢。

　　这种不喜欢很快又有了新的证据。

　　校篮球队第一次正式比赛在十一月。那天风很大，操场边的法国梧桐叶子落了一地，扫完没多久又铺满。沈知珩早早占了场边位置，书包里放着保温杯，还有一小袋创可贴。创可贴是他自己放的，唐韵没提醒。他放进去时也觉得自己有点夸张，只是贺听野打球太不讲究，撞一下擦一下都不当回事。

　　比赛开始前，贺听野过来看他。

　　“你怎么来这么早？”

　　“今天没有广播站。”

　　“作业呢？”

　　“晚上写。”

　　贺听野看他一眼，像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

　　邵其燃在旁边喊：“贺听野，你过来热身，别跟家属聊天了！”

　　沈知珩耳朵一热。

　　贺听野回头：“你嘴闲？”

　　“我嘴忙着祝福你。”

　　贺听野拿球砸过去，邵其燃笑着躲开。

　　比赛打得很激烈。初中生球技不算成熟，胜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一战成名，跑得比战术还快。贺听野上半场就进了三个球，场边喊声越来越大。沈知珩本来只是安静看着，后来也忍不住跟着鼓掌。

　　中场休息时，那个上次送水的女生又来了。

　　她这次不是一个人，旁边还跟着几个同学。手里的水没有直接递给贺听野，而是放到休息区的长凳上，说：“给你们队买的。”

　　这话很聪明。

　　不是专门给谁，就不容易被拒绝。

　　邵其燃立刻拿了一瓶：“谢谢啊。”

　　贺听野没拿。

　　沈知珩站在场边，手里的保温杯忽然有点沉。他原本想等贺听野过来再给他，现在那几瓶矿泉水摆在长凳上，显得他的保温杯像从家长会现场带来的东西。

　　贺听野却径直走向他。

　　“水。”他说。

　　沈知珩一愣：“那边有。”

　　“我要你的。”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沈知珩脸一下热了，连忙把保温杯递过去：“什么我的，是我妈让我带的。”

　　贺听野接过去，拧开喝水。

　　邵其燃在后面咳得像嗓子进了沙：“你妈真忙，每天还给贺听野送温水。”

　　沈知珩瞪他一眼。

　　这是沈知珩少有的瞪人，没什么威力，倒像被说中心事后的慌张。邵其燃更乐了。贺听野把杯子盖好，转头看邵其燃：“你不想上场了？”

　　邵其燃立刻收声。

　　下半场贺听野打得更凶。最后一分钟，他抢断后一路带球上篮，被对方撞了一下，落地时手肘擦到地面。裁判吹哨，场边一片乱。沈知珩几乎立刻站起来。

　　贺听野从地上起来，甩了甩手：“没事。”

　　沈知珩走到场边：“你手流血了。”

　　“擦破。”

　　“过来。”

　　贺听野看着他。

　　体育老师也喊：“先处理一下。”

　　贺听野这才走过去。沈知珩从书包里拿出创可贴和湿巾，低头给他擦。伤口不深，但沾了灰，贺听野嫌麻烦，手老想收回去。

　　“别动。”沈知珩说。

　　贺听野停住。

　　旁边有人笑：“贺听野也有今天。”

　　贺听野抬眼。

　　那人马上闭嘴。

　　沈知珩贴好创可贴，把他的手放开：“好了。”

　　贺听野低头看了看那个创可贴。白色的，上面还有一只很小的蓝色鲸鱼。

　　“这什么？”

　　沈知珩也看见了，脸色有点僵：“拿错了。”

　　这是唐韵给家里备的儿童创可贴，沈知珩早上急着出门，没仔细看。贺听野手肘上贴着一只蓝鲸，整个人的冷脸都被削弱了一半。邵其燃忍到脸都红了。

　　贺听野看着沈知珩。

　　沈知珩努力保持镇定：“能用就行。”

　　贺听野过了几秒，说：“嗯。”

　　他竟然没撕。

　　后半场最后几分钟，贺听野贴着那只蓝鲸继续打球。沈知珩站在场边，越看越想笑，又越看越觉得心里软。比赛赢了以后，队友冲过去撞贺听野肩膀，场边女生也跟着欢呼。贺听野被围在人群中，脸色依旧不太好，却没有第一时间走开。

　　沈知珩慢慢把保温杯收回书包。

　　那个送水的女生走到他旁边，笑着问：“你和贺听野关系很好啊？”

　　“我们是邻居。”沈知珩说。

　　“只是邻居？”

　　沈知珩动作停了一下。

　　女生像只是随口开玩笑，很快又说：“他对别人都不这样。”

　　沈知珩不知道该怎么接。

　　贺听野那边忽然喊他：“沈知珩。”

　　沈知珩抬头。

　　贺听野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球，脸上汗还没擦干净：“走了。”

　　“你们不庆祝吗？”邵其燃问。

　　“不去。”

　　“你这人赢了球还这么不合群。”

　　贺听野没理他，只看沈知珩。

　　沈知珩背起书包，走过去。

　　回家路上，贺听野手肘上的蓝鲸创可贴在路灯下格外明显。沈知珩看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笑。

　　贺听野说：“你再笑。”

　　沈知珩立刻抿嘴。

　　走了一会儿，贺听野忽然问：“她刚才跟你说什么？”

　　“谁？”

　　“送水的。”

　　沈知珩哦了一声：“问我们是不是关系很好。”

　　“你怎么说？”

　　“邻居。”

　　贺听野脚步慢了一下。

　　沈知珩没察觉，还在想那个女生后半句。他犹豫了一会儿，问：“你对别人都不这样吗？”

　　贺听野看他：“哪样？”

　　“就……”沈知珩也说不清，“喝温水，贴蓝鲸。”

　　贺听野沉默片刻：“别人也不给我带。”

　　沈知珩脸又热了。

　　这回答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他低头往前走，心想明天一定要换正常创可贴。

　　第二天他确实换了。

　　可是那张蓝鲸创可贴，贺听野没有扔。

　　他把它贴在数学书最后一页。邵其燃翻到时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贺听野把书抢回来，说：“滚。”

　　沈知珩后来知道这件事，盯着那本数学书很久，问：“你留这个干什么？”

　　贺听野说：“提醒自己别受伤。”

　　沈知珩觉得这理由很烂。

　　可他没有拆穿。

　　因为他自己也留着那支断掉的蓝色铅笔。

　　谁也不比谁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