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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朋友很多 沈知珩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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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珩朋友多,是五年级以后变得明显的。
他不是那种站在人群中间大声说话的人,也不会抢着组织游戏,更不会像贺听野那样,球往地上一拍,别人就自动给他让出一块地方。沈知珩只是脾气好,字也好,作业本永远干净,谁忘带橡皮,他会借;谁不会做题,他会讲;谁被老师批评了,趴在桌上不说话,他会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让对方先把眼泪擦干净。
这些事都不大。
可小孩的喜欢很多时候就是从这些不大的事里长出来的。
班里女生喜欢找沈知珩借红笔,男生也喜欢找他抄课程表。老师让小组合作,大家也愿意把他拉进去,因为沈知珩不抢功劳,也不偷懒,最后汇报时还能把大家乱七八糟写下来的东西念得像那么回事。
贺听野对此很不满意。
这种不满意起初没有名字。他只是觉得沈知珩太忙了。早上一起上学时,沈知珩书包里常常多出别人的作业本,说是顺路帮忙交;中午吃饭时,沈知珩会被人叫去讲一道数学题;放学以后,明明说好一起走,又有人在门口喊他,说黑板报还差一个标题。
贺听野等在走廊里,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邵其燃就是那时候转来的。
他比班里大多数男生都高一点,转学第一天就把篮球带到学校,课间在操场上拍得砰砰响。贺听野和他打了一场,打完两个人都不服气,第二天又打。连着打了三天,邵其燃终于承认贺听野比他厉害一点,但只是一点。
贺听野说:“一点也是赢。”
邵其燃说:“你这个人真讨厌。”
于是两人成了朋友。
男生之间的朋友关系有时候很不讲道理,打一架或者打一场球就算认识,再互相看不顺眼几次,反而能一起去小卖部买汽水。邵其燃比贺听野话多,胆子也大,很快发现贺听野有个固定一起回家的邻居。
“沈知珩是你弟弟?”邵其燃问。
贺听野正在拧汽水瓶盖,闻言看他一眼:“你眼瞎?”
“那你天天等他。”
“邻居。”
邵其燃哦了一声,语气很欠:“邻居啊。”
贺听野听出他那点阴阳怪气,把汽水瓶盖丢过去。邵其燃躲开,笑得不行。
沈知珩并不知道自己成了他们课间话题。他那阵子忙着准备学校艺术节的朗诵。语文老师觉得他普通话好,声音也稳,让他和班里另一个女生一起主持低年级节目。沈知珩起初不敢,站在办公室门口说自己没做过。
老师说:“没做过才要试试。”
沈知珩只好试。
他把主持稿拿回家,晚上在书桌前一遍一遍读。唐韵在厨房切水果,听见客厅里小孩一本正经地念“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差点笑出声。沈知珩读得很认真,哪里停顿,哪里抬头,哪里笑一下,都用铅笔在稿子上标出来。
贺听野来敲门时,沈知珩正读到第三遍。
“你干什么呢?”贺听野站在门口问。
“练主持稿。”
“什么主持?”
“艺术节。”
贺听野走进来,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很快放下:“这么多废话。”
沈知珩不高兴:“这是流程。”
“流程就是废话写得整齐一点。”
沈知珩看他:“你不懂。”
贺听野被这三个字说得皱眉。
沈知珩平时很少这样反驳人,尤其很少反驳贺听野。贺听野一时竟然没接上,只能站在书桌旁边,看沈知珩继续低头在稿子上画停顿线。
“你喜欢这个?”贺听野问。
沈知珩想了想:“还不知道。”
“不知道还练这么认真。”
“老师交给我了,就要做好。”
这话很像沈知珩。他对别人交给他的事总是认真,哪怕那件事只是帮忙擦黑板,或者替同桌把请假条交给老师。贺听野看着他,心里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不舒服。
沈知珩对谁都这么认真。
艺术节那天,学校礼堂挤满了人。低年级小孩穿着红红绿绿的演出服,在后台跑来跑去,老师喊得嗓子都哑了。沈知珩穿白衬衫,黑裤子,领口被唐韵熨得很平。他站在幕布边,手里攥着稿子,手心全是汗。
贺听野坐在台下,旁边是邵其燃。
邵其燃拿胳膊撞他:“你邻居紧张啊?”
贺听野说:“废话。”
“你不上去鼓励一下?”
“他又不是我儿子。”
“你管得比人家爸爸多。”
贺听野没理他。
音乐响起,沈知珩走到台前。他刚开口时声音有点轻,台下老师做了个手势,他很快稳住,重新抬头,笑着把第一句说完。礼堂灯光落在他脸上,显得他比平时更白,也更安静。
贺听野本来以为自己会觉得好笑。
沈知珩站在台上说那些客气话,怎么看都很不像平时那个早上咬着包子赶路的人。可他看了一会儿,没笑出来。
因为沈知珩说得很好。
他不是最活泼的,也不是声音最大的,但他站在那里,让人觉得这个节目确实应该继续往下走。小演员上错位置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台本,立刻笑着补了一句,把场面接过去。台下老师明显松了口气。
贺听野坐直了一点。
邵其燃在旁边小声说:“你邻居挺厉害啊。”
贺听野看着台上:“嗯。”
“你这嗯得很骄傲。”
“闭嘴。”
艺术节结束后,沈知珩被老师夸了。一起主持的女生也很高兴,拉着他说下次还要一起。沈知珩笑着点头,怀里抱着卷起来的主持稿,周围围了好几个人。
贺听野站在礼堂门口等他。
等了十分钟。
又等了十五分钟。
沈知珩终于出来时,身边还跟着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几个人说说笑笑,讨论刚才后台有个小朋友把鞋跑掉了。沈知珩笑得眼睛都弯了,手里的稿子被女生拿过去,说要看看他刚才临场加的那句话。
贺听野脸色一下冷下来。
“走了。”他说。
沈知珩看见他,连忙应了一声:“等我一下。”
“还等?”
这两个字说得不轻不重,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沈知珩有点尴尬,把稿子拿回来,对同学说:“我先回家了,明天再说。”
女生笑着问:“这是你那个邻居啊?”
沈知珩点头:“嗯。”
“他好凶。”
“他没有。”沈知珩下意识替贺听野解释,“他就是脸色这样。”
贺听野听见了,脸色更差。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贺听野走得快,沈知珩小跑几步跟上。
“你生气了?”沈知珩问。
“没有。”
“你有。”
“你很懂?”
沈知珩被怼得停了一下,还是说:“你等了很久吗?”
“没多久。”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贺听野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今天很忙。”
这句话听起来没头没尾,沈知珩却听懂了一点。他抱着主持稿,犹豫片刻,说:“因为刚结束,大家都在说节目。”
“嗯。”
“我不是故意让你等。”
“我知道。”
“那你还生气?”
贺听野不说话。
沈知珩有时候觉得贺听野很难哄,难在他从不说自己到底要什么。你问他是不是生气,他说没有;你问他为什么不高兴,他又不答。可你要是不管他,他脸色能冷一路。
路过小卖部时,沈知珩停下,买了两根冰棍。
贺听野看他:“你又哄我?”
“不是。”沈知珩把其中一根递给他,“庆祝我第一次主持成功。”
贺听野接过去:“那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等我了。”
贺听野撕开包装,没再说话。
冰棍很凉,沈知珩咬了一口,冻得牙疼。贺听野走在他旁边,脸色终于没那么难看。沈知珩偷偷看他一眼,心想这人真麻烦,等人不高兴,给冰棍又要问,问完还吃。
但他还是很高兴。
因为贺听野今天坐在台下。
后来艺术节的照片贴在学校宣传栏里。沈知珩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笑得有点紧张。贺听野路过时看见,站了几秒。
邵其燃从后面凑过来:“你邻居真上镜。”
贺听野没说话。
邵其燃又说:“喜欢他的人估计不少。”
贺听野转头看他。
邵其燃立刻举手:“我随便说说。”
贺听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可这句话他记住了。
喜欢沈知珩的人会越来越多。
这个认知像一颗很小的石子,被人随手丢进贺听野心里。那时候水面只是轻轻晃了一下,谁也没当回事。
只有贺听野自己知道,从那以后,他看见沈知珩被人围着笑,心里就总会多出一点不痛快。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只知道不喜欢。
沈知珩的朋友越来越多以后,最先受不了的其实不是贺听野,是他们班的值日表。
因为谁都爱找沈知珩帮忙,沈知珩又很少拒绝,久而久之,擦黑板的也找他,收作业的也找他,老师叫人搬练习册时,大家也下意识看他。沈知珩并不觉得委屈,他甚至能从这些小事里找到一点秩序感。事情乱糟糟地堆过来,他一件件分好,做完,放回去,就像把桌面上散开的书理齐。
贺听野看不下去。
有天下午,沈知珩抱着一摞练习册从办公室出来,最上面还放着一盒彩色粉笔。贺听野靠在走廊窗边等他,见状直接走过去,把练习册接了一半。
“谁让你搬?”
“老师。”
“班里没人了?”
“顺手。”
“你有几只手?”
沈知珩被他问得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
贺听野更气:“你还数。”
沈知珩想笑,又怕他真生气,只好认真解释:“办公室离我们班近,我刚好过去。”
贺听野冷着脸:“你每天都刚好。”
这话说得没错。
沈知珩确实每天都刚好。刚好路过办公室,刚好懂那道题,刚好有多余的笔,刚好能替别人把话圆回来。他的刚好太多,多到贺听野觉得自己的位置也没那么特别。可这话贺听野说不出口,说出来显得他很小气。
于是他只能一路冷着脸,把练习册搬回教室。
班长见了,连忙说谢谢。谢的是沈知珩,也是贺听野。贺听野把练习册往讲台上一放,说:“下次自己搬。”
班长愣住。
沈知珩赶紧把粉笔盒放好:“他意思是大家轮流,别总让一个人做。”
贺听野看他一眼。
沈知珩眨了下眼,像在说我这不是帮你说得好听一点吗。
贺听野被他这个眼神弄得没脾气,只能转身出教室。
放学路上,沈知珩主动买了两瓶汽水。
“又哄我?”贺听野问。
“不是。”沈知珩把汽水递给他,“感谢你搬练习册。”
“谁要你感谢。”
“那你还我。”
贺听野已经拧开喝了一口:“不还。”
沈知珩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睫毛垂下来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很软。贺听野喝着汽水,忽然想起邵其燃说的那句喜欢他的人估计不少。以前他听了只觉得烦,现在却觉得这句话可能是真的。
沈知珩这种人,确实很容易被喜欢。
他不是故意讨人喜欢,可他会记得别人不吃葱,会在同学念错字时装作没听见,会把别人的狼狈轻轻盖过去。被他照顾过的人,很难不觉得自己有点特别。
问题是,沈知珩让太多人觉得特别。
这才是贺听野最不痛快的地方。
艺术节以后,主持节目的女生和沈知珩关系更近了些。她叫苏禾,成绩中上,性格开朗,说话时很爱笑。因为两个人一起主持过,老师后来又让他们负责一次升旗仪式的串词。苏禾常拿着稿子来找沈知珩,有时站在教室门口,有时直接坐到他前排。
贺听野第一次看见时,还能忍。
第二次,就不太能了。
第三次,苏禾拿着稿子问沈知珩:“你觉得这里要不要加一句欢迎词?”
沈知珩正要回答,后排忽然传来一声椅子响。
全班都看过去。
贺听野站起来,把练习册塞进桌肚,面无表情往外走。邵其燃还没转来,没人敢问他去哪儿。沈知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跳。
苏禾小声问:“他怎么了?”
“可能不舒服。”沈知珩说。
“他一直这么凶吗?”
沈知珩想了想:“也不是。”
“那什么时候不凶?”
这个问题把沈知珩问住了。
贺听野什么时候不凶?吃冰棍的时候,等他上学的时候,帮他搬练习册的时候,嘴角贴着创可贴还要说不疼的时候。可这些都不好拿出来讲,讲出来好像贺听野的那些不凶,是只给他看的。
沈知珩低头看稿子:“我们先改这个吧。”
当天放学,贺听野没在教室外等他。
沈知珩背着书包出去,走廊空荡荡的。他在楼梯口、操场边、小卖部都找了一圈,最后在校门外的公交站看见贺听野。贺听野靠着站牌,脸色很臭。
“你怎么在这里?”沈知珩跑过去。
“等车。”
“你坐车回去?”
“不行?”
他们家离学校走路十五分钟,坐车要绕远,根本不划算。沈知珩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你不想等我?”
贺听野冷笑:“你不是有人陪?”
沈知珩愣了愣:“苏禾是来改稿的。”
“我问她了吗?”
这句话很熟悉。
很多年后,在老同学聚会上,贺听野也用差不多的语气问过沈知珩。可那时候他们都还小,沈知珩只觉得这人又开始不讲道理。
“那你生什么气?”沈知珩问。
“我没生气。”
“你都要坐车了。”
“我想体验公交。”
沈知珩看着空荡荡的站台,又看他手里连公交卡都没有,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贺听野脸更黑:“你笑什么?”
“你没有卡。”
“我有钱。”
“零钱呢?”
贺听野沉默。
沈知珩从书包夹层里翻出两枚硬币,递给他:“给你体验。”
贺听野没接。
公交车远远开过来,车头灯晃了一下。沈知珩把硬币塞到他手里,很认真地说:“你要是真想坐,我陪你。”
贺听野看着手里的硬币,又看沈知珩。
车停下,车门打开,司机喊了一声上不上。贺听野站了两秒,把硬币还给沈知珩。
“不坐了。”他说。
“为什么?”
“麻烦。”
沈知珩把硬币收回去,跟在他旁边往回走。走出一段,他才小声说:“我以后改稿会快一点。”
贺听野没说话。
沈知珩又说:“也不会每天都改。”
贺听野还是没说话。
快到小区门口时,他才忽然道:“你不用跟我说这个。”
沈知珩看他。
贺听野目视前方,脸色依旧很臭:“我又不管你。”
沈知珩低头笑了一下。
他那时竟然真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