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包扎 贺听野替沈 ...
-
贺听野替沈知珩出头,是四年级上学期的事。
起因很小,小到后来想起来都不像值得打架。班里有个叫赵乐的男生,个子高,嗓门也高,平时喜欢抢别人的橡皮和尺子,用完不还,还要说自己只是借一下。沈知珩不太会和这种人计较,他东西被拿走了,就等对方用完;对方忘了还,他也只是提醒一句。
赵乐大概就是看准了他这样。
那天美术课,沈知珩带了一盒彩色铅笔。唐韵给他买的,铁盒子,打开以后里面的颜色排得整整齐齐,沈知珩很喜欢,连削铅笔都削得小心,怕把木头削得太短。赵乐伸手拿了他的蓝色,说借一下。
沈知珩说:“你用完还我。”
赵乐说:“知道。”
结果下课以后,那支蓝色铅笔不见了。
沈知珩找了一圈,最后在垃圾桶旁边看见断成两截的笔。木头裂开,笔芯碎了一点,蓝色的粉沾在地上。赵乐站在旁边,笑嘻嘻地说不是故意的,谁知道这笔这么不经用。
沈知珩蹲下去,把两截铅笔捡起来。
他没哭,也没发火,只是脸白了一点。
赵乐看他这样,更觉得没意思:“一支笔而已,你别这么小气吧。”
沈知珩抬头:“你道歉。”
赵乐愣了一下。
沈知珩平时说话温温和和,声音也不高,忽然这样认真,反而让人有点不习惯。赵乐很快反应过来,笑得更大声:“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还要怎么样?”
旁边有同学围过来。
小学生看热闹很快,没什么大事也能围成一圈。有人劝沈知珩算了,有人说赵乐你赔他一支吧,还有人只是笑。沈知珩握着那两截铅笔,指尖沾了一点蓝。他不想哭,可眼眶还是热起来。
就在这时候,贺听野从后门进来。
他原本是去操场拿球,回来时手里还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篮球。看见教室里围着人,眉头先皱起来。
“干什么?”
没人回答。
贺听野走过去,看见沈知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断掉的笔。
“谁弄的?”他问。
赵乐不太服他,挺着胸口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贺听野看他:“我问谁弄的。”
“我怎么了?”赵乐声音也大起来,“不就是一支破笔吗?”
贺听野把篮球往旁边一扔。
球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下一秒,他就扑过去了。
教室里一下乱起来。桌椅被撞得吱呀响,女同学尖叫,男同学喊老师。沈知珩还蹲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他从没见过贺听野打架,至少没见过他为了自己打架。赵乐个子比贺听野高,力气也不小,两个人扭在一起,铅笔盒掉了一地。
等老师赶来时,贺听野嘴角破了,赵乐鼻子流血。
这事闹得很大。
两边家长都被叫到学校。顾明禾赶来时,脸色并不好看,却没有当场骂贺听野。唐韵也来了,看见沈知珩坐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两截蓝色铅笔,心疼得不行。
老师问沈知珩:“你说说,怎么回事?”
沈知珩把事情讲了一遍。
他说得很清楚,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谁开脱。赵乐弄断了他的笔,不道歉;贺听野看见以后动手。前后就是这样。
老师听完,叹了口气:“笔的事赵乐不对,但打架更不对。”
贺听野站在旁边,脸上贴着一块纸巾,冷冷地说:“他该打。”
顾明禾看了他一眼。
老师气得拍桌子:“贺听野!”
沈知珩吓了一跳,立刻说:“老师,他不是故意要打架的。”
办公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沈知珩耳朵红了,却还是继续说:“他是看我被欺负了。”
这句话一出口,贺听野的脸色反而变了。他看沈知珩一眼,像是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什么叫被欺负了?说出来多没面子。可沈知珩说得很认真,好像被欺负不是丢人的事,不道歉和打人才该丢人。
最后的处理结果是赵乐赔一盒彩色铅笔,贺听野写检讨,两个人都要在班会上道歉。
赵乐道歉时声音很小。
贺听野道歉时声音更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该打架。”
班主任等了等:“还有呢?”
贺听野不说。
班主任提醒:“不该用暴力解决问题。”
贺听野抬头:“但他应该道歉。”
班里一下安静。
班主任脸都黑了。
沈知珩低着头,差点笑出来,又觉得这时候笑很不合适,只能用力抿嘴。贺听野站在讲台上,嘴角还贴着创可贴,脸色冷得要命,偏偏说的话又像小孩坚持自己最后一点道理。
那天放学,贺听野没等沈知珩,自己先走了。
沈知珩收拾好书包追出去,在楼梯口追上他。
“你等等。”
贺听野走得更快。
“贺听野。”
他还是不理。
沈知珩只好跟着他一路跑到校门口。贺听野终于停下,回头看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们一起回家。”
“谁跟你一起。”
“你每天都跟我一起。”
贺听野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脸色更难看。
沈知珩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盒。这是唐韵塞给他的,说贺听野嘴角破了,回去路上先擦一点,免得回家肿起来。沈知珩打开药盒,里面有棉签和碘伏。
“我给你擦一下。”沈知珩说。
“不要。”
“会发炎。”
“不会。”
“你又不是医生。”
贺听野看他。
沈知珩也看他。
两个人在校门口僵了半天,最后贺听野先别开脸,硬邦邦地说:“快点。”
沈知珩松了口气,拉着他到旁边花坛坐下。傍晚的校门口很热闹,卖烤肠的小摊冒着油烟,家长们骑着电动车等孩子,广播里还在放明天值日安排。贺听野坐在花坛边,脸偏到一侧,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沈知珩用棉签沾了碘伏,小心碰到他嘴角。
贺听野嘶了一声。
“疼吗?”沈知珩问。
“不疼。”
“那你嘶什么?”
“烦。”
沈知珩就不说话了,低着头继续给他擦。贺听野嘴角破得不深,但旁边有点肿,擦药时脸绷得很紧。沈知珩离得近,能看见他睫毛上落了一点灰,大概是刚才打架时蹭到的。
“你以后别打架了。”沈知珩说。
“那你以后别被欺负。”
“我没有被欺负。”
贺听野嗤了一声:“笔都断了。”
沈知珩想了想:“可是你也受伤了。”
“他更惨。”
“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
沈知珩把棉签丢进垃圾袋,认真地看他:“重点是你替我出头,我很高兴。但是你受伤,我也不高兴。”
贺听野愣了一下。
这种话太直了,直得不像小学生平时会说的。沈知珩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药盒盖好。贺听野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朵,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事真多。”
沈知珩没反驳。
回家的路上,贺听野走在外侧,沈知珩走在里侧。两个人都没说话。路过小卖部时,贺听野进去买了两根冰棍,一根自己咬着,一根递给沈知珩。
沈知珩接过来:“谢谢。”
“别谢。”贺听野说,“你今天哭得太难看了。”
“我没哭。”
“眼睛都红了。”
“那也没哭。”
贺听野看他一眼,没再拆穿。
沈知珩低头吃冰棍,觉得甜得有点过分。他那盒彩色铅笔第二天就被赵乐赔了新的,可断掉的那支蓝色,他没有扔。唐韵问他留着干什么,他说还能用,削一削就好了。
其实不是。
他只是觉得,那支笔好像从被折断以后,就不再只是一支笔了。
它还记着贺听野嘴角那块创可贴,记着校门口花坛边的碘伏味,记着贺听野明明疼还要说不疼。
也记着那天以后,班里再也没有人敢随便拿沈知珩的东西。
贺听野的检讨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旁边,字写得歪歪扭扭,错别字还被老师圈了两个。沈知珩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想笑,又觉得不应该。
检讨最后一行写着:以后不随便打架。
沈知珩知道,那句话其实少了半句。
以后不随便打架。
除非有人欺负沈知珩。
这半句没人教他,贺听野自己也没写出来,可班里同学很快都懂了。
赵乐之后安分了好一阵。小孩记仇也记疼,鼻子流血那天足够他记半个学期。他不再抢沈知珩的东西,只是偶尔路过时哼一声。沈知珩对此很满意。他并不想让赵乐变得多友好,只要自己的铅笔和尺子能平安回来就行。
贺听野却不太满意。
“他刚才瞪你。”贺听野说。
“没有。”
“我看见了。”
“瞪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贺听野看着他:“你脾气怎么这么好?”
沈知珩想了想:“瞪回来很累。”
这个回答把贺听野说沉默了。
对沈知珩来说,很多冲突都没有必要。他不是不懂别人欺负他,也不是一点脾气没有,只是他会很快算清楚,吵一架要耗多少力气,哭一场会不会被老师发现,回家以后唐韵会不会担心。算来算去,不如把断掉的铅笔收起来,把作业写完,把第二天要交的手抄报画好。
贺听野不一样。
贺听野懒得算。
他觉得不对,就动手;觉得别人烦,就冷脸;觉得沈知珩受委屈,就要让对方付点代价。沈知珩起初觉得这样不好,后来也承认,有时候贺听野这种不好,确实很有用。
班主任让贺听野交检讨后的第三天,又把他叫到办公室。
沈知珩正好去送作业本,站在门口听见里面说话。
班主任问:“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贺听野说:“知道。”
“错在哪儿?”
“不该在教室打。”
班主任噎了一下。
沈知珩站在门外,差点把作业本掉地上。
班主任深吸一口气:“在哪里打都不对。”
贺听野没吭声。
“你要学会用正确的方式保护同学,明白吗?”
“那老师有正确的方式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
贺听野继续说:“他抢别人东西不是一次两次,老师也知道。”
班主任这回没有立刻骂他。沈知珩抱着作业本,忽然觉得贺听野其实并不是只会打架。他只是说话难听,做事也冲,可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最后班主任让贺听野回去,又把沈知珩叫进去。
沈知珩站在办公桌前,手心有点汗。
“你和贺听野关系很好?”老师问。
“我们是邻居。”
这个回答后来被他们用了很多年。邻居是最方便的解释,家住得近,一起上学合理,一起回家合理,互相等也合理。老师听了点点头,没有多想,只说:“你性格稳一点,以后多劝劝他,别让他冲动。”
沈知珩很想说自己劝不动。
可他最后还是点头:“好。”
从办公室出来,贺听野在走廊尽头等他。
“老师跟你说什么?”贺听野问。
“让我劝你。”
“劝什么?”
“别冲动。”
贺听野嗤了一声:“你答应了?”
沈知珩点头。
“你还真敢答应。”
“老师让我答应的。”
贺听野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道:“那你以后劝吧。”
沈知珩看他:“你会听吗?”
“看情况。”
这已经很给面子了。
沈知珩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突然变重。四年级的小学生,还没学会多少人生道理,就先被老师安排了一个管贺听野的差事。这个差事不好做,回报也不稳定。贺听野心情好时听两句,心情不好时连标点符号都不听。
但沈知珩还是开始管了。
贺听野要和人争球,他会拉一下贺听野的袖子;贺听野要把赵乐堵在楼梯口,他会提前把人拽走;贺听野作业不写,他会把练习册推过去,说你先写选择题。贺听野烦得不行,却很少真的甩开他。
邵其燃那时候还没转来,班里没人敢像沈知珩这样管贺听野。
有人私下说沈知珩胆子挺大。
沈知珩听见了,觉得他们误会了。他不是胆子大,他只是知道贺听野不是真的会凶他。贺听野脸色再难看,也会在过马路时把他往里面拨;嘴上再烦,也会在他手里拿太多作业本时接过去一半。
有一次赵乐又嘴欠,说沈知珩像贺听野的小跟班。
沈知珩还没反应,贺听野已经转头。
这次沈知珩动作很快,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打。”沈知珩说。
贺听野低头看他的手。
沈知珩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赵乐见状,立刻跑了。
贺听野没有追,只是看着沈知珩:“你怕我打他?”
“怕你又写检讨。”
“写就写。”
“你上次有两个错别字。”
贺听野脸黑了。
沈知珩终于忍不住笑出来。贺听野看着他笑,原本要发作,最后也只是把手抽出来,说:“你以后别看我检讨。”
“贴在后面,大家都能看。”
“那你也别看。”
“哦。”
沈知珩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看了。
贺听野新交的检讨没有错别字。字依旧难看,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像不肯低头。沈知珩站在黑板后面看了半天,心想贺听野这个人真是奇怪,明明讨厌写检讨,却会因为他一句话把错别字改掉。
那时候他还不懂,这就是贺听野表达在意的方式。
不好看。
也不好听。
但确实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