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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隔壁 沈知珩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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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珩第一次见贺听野,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暑假。
那年小区刚修好没多久,楼下的桂花树还细得可怜,树干用几根竹竿绑着,风一吹就跟着晃。沈家搬来的那天,楼道里堆满纸箱,唐韵忙着指挥搬家公司把书柜靠哪面墙放,沈知珩抱着一只装满练习本的小箱子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进去,还是该给大人让路。
他那时候个子不高,长得白,话也少。别人家小孩搬新家第一件事是冲下楼看有没有可以玩的地方,沈知珩第一件事是担心自己的作文选被压坏。唐韵看他站在那里,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知珩,你去楼下玩一会儿,等妈妈收拾好了叫你。”
沈知珩不太想去。
新小区里谁也不认识,楼下那些孩子已经成群,笑声从楼道口传上来,听着很热闹,也很排外。小孩的世界就是这样,三个人站在一起就能自动生出门槛,后来的人要进去,总得先证明自己不讨厌。沈知珩没什么证明自己的本事,他既不会抢球,也不会爬树,连吵架都要先想一下句子顺不顺。
可唐韵已经把他手里的箱子接过去了。
沈知珩只好下楼。
楼下果然有一群孩子在玩。塑料皮球被踢得很脏,滚过沙地,撞到花坛边,又弹回来。一个穿红背心的男孩正站在中间指挥别人,声音不大,却很有用,叫谁站哪儿谁就站哪儿,像这片空地已经归他管。
沈知珩站在楼道口看了一会儿。
红背心男孩也看见了他。
“你新搬来的?”对方问。
沈知珩点点头。
“几栋几楼?”
“三栋,二单元,四楼。”
男孩停了一下:“我也四楼。”
这话听起来不像欢迎,倒像在确认地盘上突然多出来一个人。沈知珩很认真地补充:“我住402。”
“我401。”男孩说。
于是他们成了邻居。
这件事后来被两家大人说过很多次,仿佛住在同一层就是天大的缘分。沈知珩小时候不懂缘分,他只知道那天红背心男孩把球踢给他,力道不小,球在他脚边弹了一下,他没接住,旁边几个孩子立刻笑起来。
沈知珩脸一下红了。
红背心男孩皱眉:“笑什么?”
那几个孩子停了。
沈知珩抬头看他。
“不会踢就站旁边。”男孩说,“别挡球。”
这句话也不算好听,可比笑声好。沈知珩乖乖站到旁边,看他们踢完一局。红背心男孩跑起来很快,皮球到他脚下像有了脾气,谁也抢不走。结束时他一身汗,额前头发湿了一撮,走到沈知珩面前。
“你叫什么?”
“沈知珩。”
“哪几个字?”
沈知珩愣了下。
同龄孩子很少问这个,大多只问叫什么,叫完以后记不住就随便起外号。沈知珩把名字写在手心里给他看,手心太小,笔画挤在一起。他写完才想起对方还没说名字。
“你呢?”
“贺听野。”
沈知珩也问:“哪几个字?”
贺听野明显没料到他会问回来,脸上露出一点麻烦的神色,最后还是蹲下去,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划了三个字。字写得很大,横不平竖不直,野字最后一笔拖出去,像要把沙地划破。
沈知珩看得很认真。
贺听野说:“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沈知珩说,“你的野写错了。”
旁边几个孩子又笑。
这回贺听野没让他们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沈知珩:“错哪儿?”
沈知珩蹲下来,拿过树枝,重新给他写了一遍。夏天地面热,沙子也热,沈知珩写字时手腕很细,树枝在他手里规规矩矩,比贺听野刚才那三个字好看太多。
贺听野盯着看了一会儿,说:“你字挺好。”
沈知珩很少被同龄人这么直接夸,有点不好意思:“还行。”
“以后你给我抄黑板。”
沈知珩抬头:“为什么?”
“你字好。”
这个理由说得太理直气壮,沈知珩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后来他才知道,贺听野从小就是这种人,要别人帮忙也不说请,只会把理由摆出来,好像理由成立,别人就应该答应。
当然,沈知珩那天没答应。
他只是回家吃饭时,唐韵问楼下有没有认识新朋友,他想了想,说:“隔壁有个男生,名字写错了。”
唐韵笑得不行。
晚上,贺家来敲门。
开门的是贺听野的母亲顾明禾,穿一条浅色裙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说新邻居搬来,应该过来打个招呼。唐韵忙请人进来,两家大人很快聊起来,聊装修、学校、物业费,还有小区门口那家菜店斤两不太足。
沈知珩坐在沙发边,贺听野站在门口。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听野,”顾明禾说,“你不是说认识新邻居了吗?怎么不叫人?”
贺听野皱了皱眉:“叫了。”
“什么时候叫了?”
“楼下。”
沈知珩忍不住看他。
顾明禾显然习惯了自己儿子这种回答,叹了口气:“我是让你现在叫。”
贺听野这才不情不愿地说:“沈知珩。”
唐韵笑出声:“这孩子记性好。”
沈知珩觉得贺听野不是记性好,他只是懒得叫别的。人家小孩叫新朋友,会叫知珩,或者小沈,亲热一点的还会跟着大人叫知知。贺听野不,他连名带姓叫,像老师点名,也像讨债。
可沈知珩那天并不讨厌。
贺听野站在那里,脸色不算好,手里却捏着一颗橘子。大人聊天时,他把橘子丢给沈知珩。沈知珩接住了,低头看他。贺听野没解释,只说:“甜的。”
沈知珩剥开吃了一瓣。
确实甜。
两家做邻居以后,来往自然多了起来。早上谁家先出门,就敲一下对门;晚上谁家炖了汤,也会端一碗过去。沈知珩原本以为贺听野不喜欢他,因为贺听野对他说话总是不太客气。可贺听野又每天等他上学,等得很不耐烦,却一次也没真丢下他。
小学离小区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刚开学那几天,唐韵不放心,要送沈知珩去学校。贺听野背着书包站在楼道里,看见唐韵也出来,脸色一下更难看。
“我带他去。”贺听野说。
唐韵一愣:“你?”
“我认识路。”
顾明禾在旁边笑:“让他们一起去吧,反正一个学校。”
沈知珩看向贺听野。
贺听野已经转身下楼了,边走边说:“快点。”
沈知珩只好跟上。
那天阳光很好,路边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豆浆的阿姨把塑料袋套在碗上,手一提就是一袋。贺听野走得快,沈知珩起初跟得有点费力,后来贺听野回头看他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沈知珩以为他会说你怎么这么慢。
贺听野却只是把书包从右肩换到左肩,说:“你走里面。”
“为什么?”
“车多。”
那条路其实车不多,最多也就是几辆电动车和送菜三轮。可沈知珩还是走到了里侧。他走进去以后,贺听野就站在外面,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一副全世界都很烦的样子。
沈知珩低头看见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又慢慢并到一起。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一起上学。
小孩之间的关系形成得很快,也很奇怪。前一天还只是隔壁,后一天就能理所当然地一起走。沈知珩起初还会问“明天也一起吗”,贺听野被问烦了,皱着眉说:“你不一起还想跟谁?”
沈知珩就不问了。
班里同学很快知道他们是邻居。老师安排座位时,把沈知珩放在第三排,贺听野坐在最后一排。贺听野字写得难看,作业本经常被老师拿起来当反面例子。沈知珩字好,黑板报和手抄报都被老师叫去帮忙。
有一次语文老师让沈知珩留在教室写黑板报,贺听野在走廊等了半小时。
等到天都暗了,沈知珩才背着书包出来。
“你怎么还没走?”沈知珩问。
贺听野脸色很难看:“你又没出来。”
“你可以先回去。”
“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走不走是另一回事。
沈知珩看他不高兴,想了想,从书包里翻出一颗糖递过去。那糖是唐韵给他的,说写黑板报辛苦,可以补一补。他自己还没吃。
贺听野看着那颗糖:“哄我?”
沈知珩被他说得脸热:“不是。”
“那是什么?”
“谢谢你等我。”
贺听野接过去,拆开糖纸,含进嘴里。过了一会儿,他说:“太甜。”
沈知珩以为他不喜欢,正要说那你吐掉,贺听野已经把糖纸折好,塞进校服口袋里。
从此以后,沈知珩书包里总会多放一两颗糖。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贺听野等人的脸色实在太难看,而糖比较便宜,适合用来维护邻里关系。
沈知珩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他一直到很多年后才明白,自己从很早开始,就已经在给贺听野留位置了。
那时候的位置还很小。
小到只是楼道里等电梯时,沈知珩会往旁边站一点,给贺听野留出半个人的位置;小到唐韵蒸了鸡蛋羹,沈知珩会多拿一个小碗,说隔壁听野可能也要吃;小到早上出门前,他会下意识听对面有没有关门声。
贺听野对此接受得很自然。
他从不说谢谢,也不说自己要。沈知珩端着鸡蛋羹过去,他会皱眉问:“你家吃不完?”沈知珩说不是,贺听野就接过去。接过去以后吃得很快,碗却洗干净了才还回来。有一次沈知珩发现碗底还放着两颗糖,问他是不是放错了,贺听野说:“找零。”
沈知珩捧着碗回家,觉得这人真奇怪。
唐韵看见碗里的糖,笑着问:“听野给你的?”
沈知珩点头。
“他还挺会来往。”
“他不会。”沈知珩很认真地说,“他说话一点也不好听。”
唐韵笑了好久。
两家大人来往得多了,周末偶尔也会一起吃饭。贺家条件比沈家好,顾明禾做事讲究,连水果都要切得齐齐整整。贺听野的父亲贺启明不常在家,偶尔回来,也只是坐在饭桌边问两句学习,问完就接电话。沈知珩第一次在贺家吃饭时很拘谨,筷子都不太敢伸远。
贺听野看了他一会儿,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沈知珩小声说:“谢谢。”
贺听野说:“别谢,离你近。”
顾明禾在旁边看得直笑:“听野,你夹菜就夹菜,怎么还这么多理由。”
贺听野低头吃饭,不接话。
沈知珩却把那块排骨吃得很慢。他觉得贺听野可能真不是为了照顾他,只是排骨确实离贺听野近。可不管原因是什么,那块排骨已经到了他碗里。小孩对别人给自己的东西总是记得很清楚,哪怕对方给得并不温柔。
后来轮到贺听野到沈家吃饭。
沈家的饭菜没贺家精致,唐韵做得家常,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冬瓜汤。贺听野吃饭不挑,吃完还帮忙端碗。唐韵夸他懂事,他脸色立刻变得很不自在,像被夸比被骂还难受。
沈知珩偷偷笑。
贺听野瞥他:“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了。”
“我不能笑吗?”
贺听野说不过他,只好冷着脸去厨房放碗。唐韵在厨房里问他:“听野,明天早上还和知珩一起上学吗?”
“嗯。”
“那阿姨就放心了,他刚搬来,路还不熟。”
“我认得。”
“你帮阿姨看着点他。”
贺听野从厨房出来时,脸色有点严肃。沈知珩不知道唐韵跟他说了什么,只觉得第二天早上,贺听野站在楼道里等他时,比前一天更理直气壮。
“快点。”贺听野说。
沈知珩背着书包跑出来:“来了。”
“以后七点十分。”
“什么?”
“出门时间。”
沈知珩看着他:“你定的?”
“不然你定?”
沈知珩想了想:“那七点十二行吗?”
“不行。”
“为什么?”
“不好听。”
沈知珩第一次知道,时间还分好听不好听。他跟在贺听野后面下楼,忍了半天没忍住,问:“七点十分哪里好听?”
贺听野说:“整。”
“七点十二也很整,十二是双数。”
贺听野停在楼梯口看他,像没想到他会为了两分钟认真讨论这么久。
“那你七点十二下来。”他说,“我七点十分走。”
沈知珩立刻道:“七点十分。”
贺听野满意了。
那之后很久,七点十分都成了他们之间一条没人写下来的规矩。沈知珩有时候会迟到,原因很多,早餐太烫,红领巾找不到,作业本忘了签字。贺听野每次都说要走,最后还是站在楼下等。
有一次沈知珩迟了整整八分钟,下楼时跑得气喘吁吁。
贺听野站在桂花树下,脸色黑得吓人。
沈知珩连忙说:“对不起。”
“你再晚点可以直接吃午饭。”
“我作业本找不到了。”
“你作业本长腿?”
沈知珩被他说得不敢回嘴,只能跟着走。走到小区门口,贺听野忽然把手里的豆浆塞给他。
“拿着。”
“你不喝吗?”
“凉了。”
沈知珩低头摸了摸,还是热的。
他没拆穿,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豆浆很甜,甜得有点过头,大概是小区门口那家摊主糖放多了。贺听野走在旁边,脸色仍然难看,步子却不快。
沈知珩小声说:“明天我不会迟到了。”
贺听野说:“你最好是。”
第二天沈知珩果然没有迟到。
他七点零八分就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等贺听野。贺听野开门出来,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沈知珩有点得意:“我今天早。”
贺听野看他一眼:“傻站着干什么,走了。”
话还是不好听。
可沈知珩那天一路心情都很好。
因为他终于也等了贺听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