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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下 沈知珩下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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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珩下楼的时候,贺听野就站在酒店大门外。
这地方晚上风大,门口一排景观灯亮得过分,照得人脸色都不太自然。贺听野没进来,也没往前走,就站在台阶下,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比平时松,像是一路开车过来,整个人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疲意。
沈知珩站在玻璃门里看了他两秒,心里先是空了一下,接着才生出一点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真来了。
许照微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没收完的资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淡淡道:“你要不下去,我先替你把导演那边挡一挡。”
沈知珩回头:“你不问了?”
“问什么?”许照微说,“问你昨晚到底睡没睡好,还是问你们俩今天到底能不能把话说清楚?我看你们两个都不像能在我面前说清楚的人。”
这话说得挺平静,倒像只是陈述事实。
沈知珩抿了下唇,还是走了出去。
贺听野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
两人隔着几级台阶对上视线,谁也没先开口。酒店门口人来人往,前台的灯从里面透出来,保洁阿姨推着车从一旁经过,扫了他们一眼,又很快移开。沈知珩想说的话很多,真站到跟前,却只剩下一句最没用的:“你怎么过来了?”
“你说呢。”贺听野道。
沈知珩被他问得一滞。
“我说了今天工作结束后给你回电话。”
“你回了吗?”
沈知珩沉默了一瞬。
贺听野看着他,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不重,可那种不重比发火还让人难受。他不是来吵架的,甚至连吵架都不算,只是一路开车过来,站在这里,等沈知珩给一个说法。
“贺听野。”沈知珩压低声音,“我们先回去。”
“回哪儿?”
“楼上。”
“楼上谁的房间?”
沈知珩停住。
这问题很简单,简单得有点刻意。贺听野就是这样,他平时不爱说废话,一旦开始把问题拆得这么细,往往就是不肯让你混过去了。
“先别站在这儿。”沈知珩说,“我们找个地方谈。”
“我就是来谈的。”
沈知珩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沈知珩太熟悉贺听野这种状态了。越是生气,越是安静;越是安静,越是说明他不打算退。以前他们小学吵过一次,原因是沈知珩把贺听野最喜欢的那块橡皮借给了别的小孩,贺听野能一整天不理人,放学时还要故意走得飞快。沈知珩追到小区门口,给他买了一根冰棍,贺听野接过去,脸还是冷的,最后还是等他一起上楼。
现在也一样。
只是他们都长大了,不会再因为一根冰棍把事翻过去。
“你先上来。”沈知珩说。
贺听野没动。
“这里太显眼。”
“你怕什么?”
“我怕别人看见。”
贺听野盯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最后他笑了一下,笑意没什么温度:“你现在倒知道怕了。”
沈知珩被他这句话刺得心口一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今天还有工作,导演和同事都在,许照微也在。”沈知珩把话说得很慢,“你站在酒店门口,像要打架一样,合适吗?”
贺听野不说话了。
沈知珩以为他终于肯让一步,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见贺听野说:“那你早上醒了就走,合适吗?”
沈知珩一下哑住。
这句话不重,偏偏落得很稳,像一枚钉子,准确地钉住他想躲开的地方。沈知珩知道自己理亏。他那张纸条太薄,电话也打得太敷衍,现在轮到贺听野当面问,他连否认都没有底气。
“我不是故意的。”沈知珩说。
“那你是有意的?”
“不是。”
“那是什么。”
沈知珩喉咙发紧。
他站在台阶上,贺听野在台阶下,明明只隔着几级石阶,气势却像完全倒过来。沈知珩忽然意识到,自己白天在会议室里想了那么多次“回去再说”,真到了这时候,还是一句也说不全。
“先进去。”他说。
“不进。”
“贺听野。”
“沈知珩。”
他连名带姓地叫回来,声音压得很低,沈知珩却听得后背发麻。
“你昨晚亲我的时候,不是这个态度。”贺听野说。
酒店门口突然安静了一瞬。
有两个人从旁边经过,明显往这边看了一眼。沈知珩耳朵一下热了,第一反应不是恼,而是慌。他知道贺听野是故意的,故意把话说在这里,说给他听,也说给别人听,让他没法再把这件事轻轻巧巧地翻过去。
“你小点声。”沈知珩说。
“现在知道小声了?”
沈知珩吸了口气,还是往下走了一级台阶,离他近一点:“你到底想怎么样?”
贺听野看着他,眼神比刚才沉。
“我想知道昨晚算什么。”
沈知珩没立刻接话。
楼外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贺听野额前碎发轻轻动了动。沈知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问题比昨晚那句“我喜欢你”更难答。喜欢可以说出口,算什么却不能。因为一旦答了,就要往下走,要决定他们从今天起到底算不算还和从前一样。
“你先别站这儿。”沈知珩说,“我们找个地方坐下。”
“然后呢?”
“然后再谈。”
“你每次都说再谈。”
沈知珩被这句话说得没法接。
贺听野往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沈知珩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车内味道,和宿醉后残留的一点酒气。那味道并不难闻,反而让人想起昨晚他抱着自己不肯松手的样子。
“沈知珩。”贺听野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沈知珩指尖一颤。
“没有。”
“那你跑什么?”
沈知珩想说不是跑,是工作,是安排,是节目组催得急。可这些话摆到现在都太轻了。他自己也知道,真正让他离开酒店房间的,根本不是工作。
是他怕。
怕什么他一时说不完整,可贺听野已经看出来了。
“你就是怕。”贺听野说。
沈知珩沉默。
“怕我醒了不认,怕我说昨天只是喝多,怕我让你负责。”贺听野一字一句地说,“还是怕你自己真想负责。”
最后一句落下来,沈知珩脸色明显白了一点。
许照微在门厅里等了片刻,见两人还僵着,终于走出来,把一张房卡递给沈知珩:“你先带他去楼上会议室旁边的小休息间吧,那边这会儿没人。”
她说完就看向贺听野:“你别在门口吓人了,行吗?”
贺听野扫她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我走不走,跟你站不站门口有关系吗?”
“没关系。”
“那你问什么。”
贺听野被她顶了一句,脸色倒没更难看,只是收回视线,看向沈知珩:“带路。”
沈知珩接过房卡,心里松了半口气,又提起另一口。
他知道今天这局没法躲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电梯里很安静,金属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挨得不算近,也不算远。沈知珩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房卡边缘。
贺听野忽然开口:“你给我发那张纸,是想让我别找你?”
沈知珩没抬头:“不是。”
“那是什么。”
“让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
沈知珩看他一眼,没接这句。
贺听野也没再追。他今天一看就是一路赶过来,身上那点锋利被疲意压着,眼底却还亮,像是一路都在想这件事,直到真站到沈知珩面前才肯停。
电梯“叮”一声到了。
沈知珩领着他往休息间走,走到门口时,钥匙还没插进去,贺听野忽然从后面拉住他手腕。
沈知珩回头。
“现在能说了吗?”贺听野问。
他问得很慢,声音也低,像不是在催,只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沈知珩看着他,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
“能。”
这一个字刚落下,门廊尽头忽然有人推门出来,像是酒店员工来送东西。沈知珩下意识偏了下头,再回神时,贺听野已经把手松开了。
那一下松得太快,像什么都没抓住。
沈知珩心里莫名一沉。
他忽然有种感觉,今天要谈的,不只是昨晚。
休息间不大,一张小圆桌,两把单人沙发,墙角放着饮水机和几包一次性纸杯。酒店为了显得有格调,还在墙上挂了一幅看不出是山还是云的画,颜色很淡,淡得像专门为了不让任何客人产生意见。
沈知珩刷卡进去,把灯打开。
贺听野跟在后面,反手关了门。
门一合上,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都轻了。沈知珩站在桌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安静得不合适。刚才在楼下,他还可以拿路人、酒店、同事当理由;现在只剩他们两个,借口就少了一大半。
“坐吧。”沈知珩说。
贺听野没坐。
沈知珩也只好站着。
两个人僵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沈知珩先开口:“昨晚的事,我不是想当没发生。”
贺听野看着他:“那你想当什么。”
“我想等你清醒以后再谈。”
“我现在不清醒?”
沈知珩停了一下:“你现在在生气。”
“我不该生气?”
“该。”沈知珩说,“你当然可以生气。”
这话说得太顺了,顺得贺听野反而更烦。他最受不了沈知珩这样,承认得很快,态度也好,像一块棉花,你一拳下去,既没有声音,也没有结果。
“沈知珩。”贺听野叫他。
“嗯。”
“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
沈知珩抬眼:“哪样?”
“昨晚不谈,今天不谈,等你回来再谈。回来以后节目忙,节目忙完又有别的事。你总能找到理由。”贺听野语气很平,“你要是真后悔,可以直接说。”
沈知珩手指扣住桌沿。
他不后悔。
这三个字其实很短,沈知珩知道自己只要说出来,很多事情就会往前走。可他也知道,往前走不是只往贺听野怀里走。往前走还包括父母、朋友、工作、他们二十多年的旧关系,还有那些他现在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紧的以后。
“我没有后悔。”他说。
贺听野眼神动了一下。
沈知珩很快又说:“但我需要时间。”
那点刚动起来的东西又沉回去了。
贺听野笑了下:“多长时间?”
沈知珩没答。
“三天?一个月?还是等你出国进修回来?”贺听野问。
沈知珩皱眉:“我没有说我要出国。”
“你迟早会有。”贺听野道,“外采,培训,节目,进修。你能走的理由多得很。”
沈知珩被他说得心口一堵。
这话不完全公平,却也不完全错。只是被贺听野这样说出来,像他的努力全都成了逃跑的工具。
“你不能这样说我的工作。”沈知珩声音低了些。
贺听野看着他。
沈知珩继续道:“我不是为了躲你才做这些。我走到今天不容易,你知道的。”
“我知道。”
“那你就别把它说得像借口。”
贺听野沉默下来。
休息间里的灯光很白,照得两个人都无处可藏。沈知珩说完这句,自己也后悔了。他不该把话说得这么硬,可贺听野偏偏站在那里,像非要把他心里那点最难看的东西逼出来。
过了片刻,贺听野说:“行。”
沈知珩心里一沉。
贺听野说行的时候,大多不是行。
果然,贺听野很快接着道:“那我不问你工作。我问你人。”
沈知珩看着他。
“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终于来了。
沈知珩觉得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就在等这一句,又一直在怕这一句。它来得太直,直得不像成年人该有的谈话。成年人说话总要多绕几层,讲时机,讲关系,讲不合适,讲大家都冷静一点。贺听野却像从来不懂这些,或者懂了也不肯用。
“贺听野。”沈知珩说。
“别叫我名字。”
沈知珩哑住。
“回答。”贺听野道。
沈知珩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很想说喜欢。
很想。
可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也是这样没能推开贺听野。一次没推开,可以说是酒意、气氛、旧情绪一起推着走。可现在是清醒的。他说出的每个字都算数,不能再说不知道,也不能再说等明天。
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沈知珩几乎立刻回头。
贺听野看见他这个动作,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外面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沈老师?导演问您方便过去一下吗?刚才那段素材还要确认几个采访点。”
沈知珩站在原地,没有马上答。
贺听野看着他:“去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工作重要。”
这句话和沈知珩刚才说的一样,甚至听起来很体贴,可从贺听野嘴里说出来,就只剩下讽刺。
沈知珩低声道:“你等我十分钟。”
贺听野没说话。
“真的十分钟。”沈知珩看着他,“我回来。”
贺听野终于笑了一声:“你别跟我保证。”
沈知珩脸色白了白。
门外工作人员又喊了一声。沈知珩闭了闭眼,只能先过去开门。他回头看贺听野,想说你别走,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说不出来。
因为昨晚,贺听野也是这么求他的。
而他今天还是走了。
沈知珩出去以后,休息间重新安静下来。
贺听野站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水。水从饮水机里落下来,声音细而密。他喝了一口,温的,不冷不热,和沈知珩这个人一样,永远不让人烫着,也永远不肯让人痛快。
十分钟过去。
沈知珩没回来。
十五分钟过去。
走廊里有人来来回回,偶尔有笑声,有设备箱滚轮压过地毯的闷响。贺听野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他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到了第二十二分钟,门终于开了。
沈知珩站在门口,呼吸还有点急:“抱歉,导演临时多问了几句。”
贺听野看了他一眼,站起来。
“你去哪儿?”沈知珩问。
“回去。”
沈知珩一愣:“我们还没谈完。”
“不用谈了。”
“贺听野。”
贺听野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
他原本有很多话想说。想问沈知珩到底在怕什么,想问昨晚那一下闭眼算什么,想问他是不是只要有一件正当的事摆在面前,就可以把贺听野排在后面。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都没意思了。
贺听野只说:“沈知珩,我不想再被你放着了。”
沈知珩脸色一变。
“我没有……”
“你有。”
贺听野打断他,语气却不重。
“你一直有。”
他说完,绕过沈知珩往外走。
沈知珩站在门口,没有追上去。不是不想追,是脚下像被钉住。他听见电梯方向传来“叮”的一声,听见许照微在走廊另一头叫他,听见自己手机又响起来,是节目组的群消息。
所有声音都很清楚。
偏偏贺听野最后那句话最清楚。
沈知珩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跳出导演发来的新安排:明早七点补拍空镜,八点半采访返场。
他看了很久,回了一个“收到”。
字发出去以后,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荒唐。谁给他安排工作,他都能收到;谁提醒他流程,他都能收到;只有贺听野要的那个答案,他像永远都收不到。
走廊尽头的电梯已经下去了。
沈知珩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把人弄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