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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约局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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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珩和许照微到酒店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吵开了。
这类地方总是很会把“热闹”做得像样。门口摆着两盆叶子发亮的绿植,走廊灯压得低,木门边上贴着金边字的包厢牌,连空气里都混着一点刚上桌的热菜味和酒气。沈知珩一眼扫过去,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别的,而是这地方果然适合老同学局,适合那些平时各忙各的、坐下来却还要装作彼此都没变的人。
他今天和许照微一起结束了附近的外采任务,原本只是顺路过来。车在酒店门口停下的时候,群里还在刷消息,邵其燃一条接一条地催,像生怕谁真的会临时改主意。
许照微把手机收进口袋,侧头看了他一眼:“进去吧,他今天要是见不到人,估计能在群里念到散场。”
沈知珩笑了下,点头。
门一推开,里面的声音先涌出来。
“沈主持来了!”邵其燃最先看见他们,举着杯子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直接把屋里十来个人的目光都拽了过来。沈知珩在门口停了半秒,随即顺手把文件袋往臂弯里一夹,笑着接了一句:“你们这么喊,我是不是得先报个幕?”
“那必须。”邵其燃接得飞快,“今晚是毕业后老同学特别节目,主持人沈知珩,嘉宾许照微,还有——”他故意拖了下音,“贺听野。”
笑声顿时起来。
许照微先一步往里走,跟几个熟面孔点头打招呼。她今天是跟沈知珩一起过来的,外采刚结束,身上还带着一点风尘,头发也只是简单别在耳后,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更利落。
沈知珩跟着进去,一眼就看见贺听野。
他已经坐在靠里侧,手边放着手机和车钥匙,没什么表情,也没先开口。屋子里明明是热的,偏偏他那一块像被单独抽了出去,静得很。沈知珩看见他时,心里轻轻顿了一下,面上却没显出来,只是把门顺手带上。
邵其燃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来来来,坐这儿。你们俩以前不就老坐这儿吗?”
“你记性真好。”沈知珩把外套搭到椅背上,笑道,“高考英语怎么没见你这么灵光。”
“那不一样。”邵其燃一脸理直气壮,“有些东西适合记,有些东西适合忘。”
桌上顿时又笑了一圈。
沈知珩坐下时,贺听野把自己那只杯子往边上挪了半寸,像是给他腾地方。动作不大,却很熟,熟得像很多年前他一坐下,贺听野就会顺手把桌角那点乱七八糟的书本推开。
沈知珩看见了,也没说谢。
他们之间很多事都没必要说得太清,太清了反倒像把什么都摆到明面上,连那点自然都没了。
许照微坐在斜对面,正低头拆纸巾。有人很快注意到她和沈知珩的关系,开始拿这个起哄。说法也还是老样子,无非是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工作同事,怎么都撞在一起,像命里真得多扣一个“缘分”。
“你们俩这也太巧了吧?”有人笑着问,“别告诉我真只是普通朋友。”
沈知珩刚拿起茶壶,闻言抬了下眼。
许照微把纸巾折整齐,语气倒很稳:“高中一个班,大学一个学校,工作又在一个单位,真要有别的,早该有了。你们要是这么好奇,我现在走也行。”
“别别别,开玩笑。”对方立刻摆手。
邵其燃在旁边笑得不行:“别把人吓跑了。人家今天是跟沈知珩一块儿过来的。”
沈知珩接过话:“节目里有个老城区采访对象,刚好在附近,顺路一起过来。”
这话说得平平稳稳,像只是把一件事讲清楚。
贺听野却在这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邵其燃坐得近,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像是唯恐天下不乱:“听野,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沈主持和许美女都在,你不说两句?”
贺听野抬眼:“说什么。”
“祝福啊。”
“你结婚了?”贺听野反问,目光却落在沈知珩身上。
包厢里短短静了一瞬,接着才有人笑出声。
沈知珩也笑了一下:“没有。”
“那祝什么福。”贺听野说。
这话没毛病,就是听着太硬,硬得像刚从冰桶里捞出来的一只杯子,谁先碰谁先觉得冷。
许照微看了他们一眼,没接。她一向很会看场面,知道什么能插,什么不能插。沈知珩把菜单往中间推,顺手把气氛带开:“先点菜吧。邵其燃今天喊得最厉害,得让他请。”
“凭什么?”邵其燃立刻不服。
“凭你话多。”沈知珩说。
“我这叫热场。”
“你这叫上窜下跳。”陆泊舟在旁边补了一句。
又是一阵笑。
菜陆续上来,服务员端着盘子进进出出,包厢里那点热气慢慢涨起来。酒也开了,桌上很快就从“最近工作怎么样”聊到“当年谁最离谱”,再绕回“高三那会儿谁每天抄谁作业”。
“我记得高三那会儿,沈知珩每天都帮贺听野收书吧?”有人忽然提起。
“收书算什么。”邵其燃接得极快,“他那会儿还得替贺听野往前排桌子,省得老师老盯着他。”
“那是照顾班上差生。”贺听野语气淡淡。
“你才差生。”邵其燃立刻瞪他。
桌上笑开,沈知珩也跟着弯了下嘴角。
他低头夹菜的时候,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贺听野那边落。对方今天话不多,坐得也比平时更静。可越静,沈知珩越能感觉到,他不是没情绪,只是全压着,像把什么都规规矩矩收进了皮面里。
沈知珩其实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种局,他和贺听野都太熟。
熟到大家一坐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地把从前那些年翻出来。谁和谁一起上学,谁什么时候替谁打过架,谁在毕业那天哭了,谁在楼下等人等到半夜。可从前那些看着像理所当然的东西,放到现在再说,就会变得格外刺耳。
尤其是“还在一起长大”这种话。
它听起来太轻,像只是顺口一说,可落在贺听野耳朵里,大概就会变成另一种意思。
“你今天晚上怎么没怎么吃。”沈知珩低声问他。
贺听野看了他一眼:“你管这么多。”
沈知珩顿了顿,没反驳,只把面前那杯水往旁边挪了点,示意他自己喝。
这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可以当成顺手。
可贺听野看见了,目光停了一瞬。
他不太喜欢沈知珩对谁都这样。不是因为多管闲事,而是因为沈知珩做这些事的时候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本来就该轮到他去照顾所有人。对别人也是,对许照微也是,对谁都一样。偏偏这种一样,最叫人不舒服。
酒过两轮,邵其燃开始翻高中旧账。
说当年篮球赛贺听野上场前脸黑得像谁欠了他钱,说沈知珩每次主持出错都得他在后台接着,说大家那会儿都觉得他们俩关系好得离谱,像一个人出门,另一个就得跟在后面才算完整。
“你们那时候就挺难伺候的。”邵其燃总结得很认真,“一个冷脸,一个会装。”
“会装的是你。”陆泊舟说。
“我这是配合气氛。”邵其燃喝了一口酒,又转头看向沈知珩,“沈主持,你说是不是?”
沈知珩正低头夹菜,闻言笑了下:“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邵其燃不满意,“你们俩这回答都一个味儿。”
许照微在旁边低头把纸巾盒往沈知珩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自然,像只是提醒他擦手。沈知珩接过来时,贺听野的眼神也跟着扫了过去。
那一下很轻,轻得没有人真的盯着看。
可沈知珩还是察觉到了。
他知道贺听野今晚一直在压。不是装不出来,也不是不想说,而是每次快碰到什么,他就又把自己往回收一点,像是怕一开口,场面就会往他不想要的方向滑。
沈知珩倒也不是完全没感觉。只是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年他们的距离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走两步就能碰上。他们会错过,会晚回,会在别人嘴里听见彼此的事,也会在这种老同学局里,假装一切都还跟从前一样。
可假的东西,坐得再久也还是假的。
“你最近是不是也挺忙。”沈知珩忽然问。
贺听野抬眼:“你又知道了。”
“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还问。”
“我只是确认一下。”
贺听野看了他几秒,没再接。桌上的灯光落在他脸侧,明暗压出一线很薄的影子,显得人更沉了些。沈知珩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出来的烦。他知道贺听野不是真的想跟谁较劲,只是那点压着的东西已经快要露出来了,而他自己又偏偏还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法替他接住。
“来来来,别光顾着聊工作。”邵其燃把杯子举起来,试图把气氛再顶上去,“都来碰一个。毕业后第一次正式聚,谁都别扫兴。”
众人又开始碰杯,屋里的热度一下被顶起来。
沈知珩跟着抬手,杯沿碰上去的时候,余光里却还是看见贺听野没有立刻碰上来。他停了半秒,才慢慢把杯子抬起,声音低得近乎发闷:“你今天倒是挺会照顾人。”
沈知珩一怔。
“什么。”
贺听野没再重复,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指腹在杯沿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压住了什么没说完的话。
这顿饭到这会儿才算真正坐热。
老同学们聊得越来越散,谁和谁毕业后还联系,谁换了工作,谁最近刚买了房,谁家里开始催婚。沈知珩听着,偶尔插一句,更多时候只是看着桌面那一圈熟悉的人影,忽然觉得这桌饭和他们这群人的关系很像。
看着都还在,实际上已经不太一样了。
而这场聚会真正要发生的,也还远远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