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工作
毕 ...
-
毕业典礼那天,天很热。
操场边的树影压得低,风一吹,旗杆上的绸带轻轻抖一下,又很快垂回去。人群里全是相机快门声,笑声,和毕业照时特有的那种过分用力的明亮。
沈知珩站在班级队伍里,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还拿着刚领到的纪念册。
他抬眼时,正好看见贺听野站在不远处。
对方比前一阵瘦了一点,站在树下,手里拎着相机,正低头看刚拍的照片。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贺听野抬头朝这边看过来,隔着人群和喧闹,两个人谁也没先动。
直到老师在前面喊了一声“看镜头”,沈知珩才收回眼。
合影拍完,大家散得很快。
有人喊着去吃饭,有人忙着互相签名,有人站在教学楼门口合影到最后一刻。沈知珩把纪念册夹在胳膊下,正准备去找贺听野,手机先震了一下。
是台里的信息。
新一轮实习名单出来了,他被正式留用,安排在新闻节目组。
沈知珩看着那行字,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还没来得及回,另一个通知也跟着跳出来。
贺听野:晚上有空吗。
他盯着屏幕,半天才回:有。
消息发出去后,心里那点刚才因为名单而悬起来的东西,才慢慢落回去一点。
晚上他们还是回了老小区。
那条路走了太多年,连路边砖缝都熟。沈知珩和贺听野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灯坏了半截,只有转角处一盏还亮着,照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唐韵在客厅里听见动静,探头出来:“回来了?”
“嗯。”沈知珩应了一声。
“毕业典礼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唐韵笑了下,“我看你俩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贺听野把手里的相机往桌上一放:“拍太多了。”
“拍太多还不高兴。”唐韵看了他一眼,“那你们年轻人也挺难伺候。”
她说完去厨房端汤,客厅里一时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
沈知珩把纪念册放到茶几上,刚坐下,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许照微。
许照微:名单出来了吗。
沈知珩:出来了。
许照微:定了哪组。
沈知珩:新闻。
许照微:挺适合你。
她停了几秒,又发:恭喜。
沈知珩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不知从哪儿来的疲惫。
他其实今天应该高兴的。至少对一个学主持的人来说,能被留在节目组,是一件很明确的好事。可他心里却总有点不安,像是高兴刚一冒头,就被另外两件事压住了。
一件是贺听野刚才几乎一整晚都没怎么说话。
另一件是他自己也知道,等真正进了工作后,他们能见面的时间会更少。
“怎么了。”贺听野忽然问。
沈知珩抬头:“什么怎么了。”
“你今天一直在走神。”
“没有。”
贺听野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是把桌上的水推过去一点:“先喝。”
沈知珩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温水滑下去时,喉咙那点发紧才稍微松开一点。
他知道贺听野今晚不高兴,但对方一直压着,压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直到唐韵去厨房收拾碗筷,客厅只剩他们两个,贺听野才开口。
“你以后是不是就更忙了。”
沈知珩愣了一下:“嗯。”
“那你还回不回来。”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随口一提。
可沈知珩听得出来,贺听野并不是只问这一阵。他是在问以后,问那些他们明明都知道会发生、却谁也不愿意先说破的事。
“会回。”他说。
“多久回一次。”
“我不知道。”
贺听野沉默了。
客厅里风扇还在转,吱呀一声,像把气氛慢慢往下压。
沈知珩看着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那些话一到嘴边就显得太轻。他知道贺听野不是要听“我会想你”,也不是要听“我尽量”。贺听野在意的是,自己是不是又要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人都排在前面,然后把他放在最后。
“你是不是觉得我以后会越来越忙,就没空理你了。”沈知珩问。
贺听野看了他两秒,没否认。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知珩低声说。
“你每次都不是那个意思。”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冷,却偏偏说得很平静。
沈知珩呼吸轻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贺听野现在对他的不满,已经不再只是小时候那种闹脾气式的生气了。那是一种很实在的担心,担心他们会随着各自往前走,慢慢变成只能靠“有空再说”的关系。
“我不会不理你。”他说。
“你忙起来的时候呢。”
“也不会。”
贺听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最好是。”
沈知珩笑了一下,刚要接话,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工作群。
群里通知他下周正式上岗,要提前到台里熟悉流程。消息后面跟着一串安排表,密密麻麻,像一张真正开始运转的网。
他看着那张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要走进另一种生活了。
贺听野也看见了。
“你要去台里了?”
“嗯,下周。”
“这么快。”
“本来就是实习留用。”
贺听野没说话,半晌才低低“哦”了一声。
沈知珩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知道对方最后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贺听野站起来去厨房拿水,背影被门口的灯切得很直。沈知珩坐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本毕业纪念册,忽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他们都长大了。
可长大这件事并没有让所有问题自动消失,反而只是把那些原本可以躲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推到了面前。
晚上快十点时,贺听野才从房间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发完什么,又像刚看完什么。沈知珩抬头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今天一直像有话要说。”
贺听野停了一下,才把手机放回口袋:“没。”
沈知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人真难哄。”
“谁要你哄。”
“那你别老皱着脸。”
贺听野没接,过了两秒,才低声说:“你以后要是太忙,就记得先告诉我。”
沈知珩怔了怔,随即点头:“好。”
“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不会。”
他答得很快,快到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些话听着小,落下去却很重。
晚饭后,两个人一起去楼下买了冰水。
老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还开着,柜台后面坐着认识他们的老板娘,看见人进来时笑了笑:“又来买水?”
“嗯。”沈知珩应道。
“你们两个最近怎么都忙。”老板娘把冰柜门拉开,“以前放学就一块儿,现在见你们一次还得挑时间。”
贺听野站在旁边,听见这句没说话,只伸手拿了两瓶同款的水。
沈知珩接过来时,指尖碰到冰瓶外壁,凉得轻轻一缩。
他们往回走的路上,楼下的路灯已经全亮了。蝉声压得很低,风从树影底下穿过去,吹得人衣角微动。
“以后你要是忙,”贺听野忽然开口,“也别总一个人扛着。”
沈知珩侧头看他。
“我说真的。”贺听野说,“你现在去台里,肯定会碰到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你要是每次都想着先把别人照顾好,最后你自己就没地方站了。”
沈知珩握着水瓶,半晌才低声说:“你怎么比我还担心这些。”
“因为你不会担心自己。”
这句话让沈知珩脚步微顿了一下。
贺听野没有看他,只把手插进裤袋里,像是随口说完,可沈知珩听得出来,这不是随口。对方是真的在替他担心,担心他以后会被工作磨得更圆,磨得连自己的位置都找不着。
“我会记得。”沈知珩说。
“记得没用。”
“那你要我怎么办。”
贺听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你至少得让自己也被你自己放在前面一次。”
沈知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听起来很简单,落到自己身上却一点也不简单。
他没立刻回,只是低头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冰水顺着喉咙下去时,他才终于把那一点紧绷压下去。
再往后几天,学校和台里的节奏都开始真正变快。
毕业后的第一周,沈知珩几乎每天都在跑场、改稿、熟流程,早晨进楼,晚上出门,连看手机的时间都被切得很碎。可越忙,他越能感觉到一个很明显的变化。
他开始会在中午吃饭前先给贺听野发一句“你吃没”,也开始会在看到对方头像亮起时,下意识停一会儿再回。
这些动作太细了,细到不像刻意改变,更像是某种本能被重新排了一次顺序。
有天晚上,他在便利店门口又碰到那个老板娘。
“今天一个人?”
“他还没来。”
老板娘笑了:“你看,连你自己都开始用‘他’了。”
沈知珩被这句话说得一怔。
他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可被这么一提醒,才忽然察觉,自己确实已经很少再用那些笼统的称呼去代替贺听野。
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这一次,他不太想再把人放进“随便谁都能理解”的位置里。
当晚回去后,贺听野终于给他发了段语音。
语音很短,背景里有很轻的风声,像是在楼下。
“我今天去公司了。”
沈知珩点开第二遍,才回:顺吗。
贺听野隔了很久才回:不顺。
沈知珩低头笑了一下,几乎能想象出对方皱着眉说这话的样子。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窗边看了会儿楼下的路灯,忽然觉得,哪怕他们离得越来越远,这种一来一回的短句也还在把彼此往现实里拽。
那天晚上,贺听野在公司待到很晚。
沈知珩洗完澡出来时,手机里已经多了两条消息。
贺听野:烦。
贺听野:刚开完会。
沈知珩盯着那两个字,几乎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一定是眉眼压着,站在会议室外面,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
他回:又怎么了。
贺听野过了几分钟才回:没什么。
沈知珩把这三个字看了一遍,心里反而静了一点。
他知道对方不是没事,只是现在还不想说得太直。可他也比以前更清楚,自己已经不能再用“那就算了”糊过去。
沈知珩:你要是想说就说。
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贺听野没有马上回。
直到过了快十分钟,手机才亮起来。
贺听野:他们想让我按他们的办法来。
沈知珩看着那一行字,忽然觉得,贺听野正在面对的,和他在台里面对的,原来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一个用流程压,一个用规矩压,最后都逼着人把自己放低一点。
他回:你没按吧。
贺听野:没有。
沈知珩轻轻呼了口气。
他知道这两个字不是炫耀,也不是逞强,只是贺听野在告诉他,自己至少还没把那一点不肯顺从完全交出去。
他回:那就行。
对话停了一会儿,贺听野才又发来一句:你今天呢。
沈知珩愣了下,才回:挺顺。
贺听野:别骗我。
沈知珩盯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原来有些关系不是谁一直照顾谁,而是对方一句很轻的拆穿,就已经能让人心里松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沈知珩去台里时,那种“烦”的余波已经淡了很多。
可他还是在路过电梯口的时候,想起昨晚贺听野那句“他们想让我按他们的办法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很想见一见那个人现在的脸色,想知道他是不是又在皱眉,是不是还是那副明明不爽却不肯先退的样子。
这种想法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往下追。
只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不会再把这些想法当成随便掠过去的杂音了。
晚上回老小区时,他在楼下碰见了贺听野。
对方正靠在树下等电话,听见脚步声才抬头。两个人对上视线时,沈知珩先开口:“还没进门?”
“等你。”
贺听野这次答得很快,像是已经把这个答案说得很顺手。
沈知珩愣了下,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今天倒是不绕。”
“你不也一样。”
他没有反驳,只把手里的水递过去。
贺听野接过来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停了半秒。
那一下极轻,可沈知珩还是一下子察觉到了。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贺听野之间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吵架,也不是冷下来,而是这种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已经快要碰到的距离。
“回去吧。”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贺听野看着他,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的灯不太亮,影子被拉得很长。
第二天早上,贺听野给他发来一条很短的语音。
“昨晚那会儿,我不是故意不回。”
背景里有很轻的车声,像人已经在路上。
沈知珩点开后,停了几秒才回:我知道。
贺听野隔了一会儿,又发:我只是烦。
沈知珩盯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能顺着他的语气往下猜到很多事。烦谁,烦什么,烦到什么程度,几乎都不用问就能想个七八分。
可他这次没有继续追,只回了句:那就慢点说。
发出去以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慢点说。
这像是他第一次主动把节奏交给对方,而不是总想着自己先把场面收好。
他想,也许这就是现在最不一样的地方。
他们都还没说破,可已经开始学着不要把所有东西都压成一句“没事”。
沈知珩把手机放回桌上时,窗外的风又吹过一次。
他站起来去关窗,手碰到窗框时,忽然有种很轻的踏实感。
这不是大事,也不是谁突然决定了什么,只是他知道,自己和贺听野至少都还在往前走,而且没有一个人真的把另一个人丢在原地。
他把窗关好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忽然觉得今天这条消息不会再只是随手看过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