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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老地方
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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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真正热起来,是从第二轮酒开始的。
第一轮菜刚上齐的时候,屋里还只是热闹。筷子碰碗,杯子落桌,谁先动谁后动,都还带着一点刚坐下来的拘谨。可酒一开,话就像被人从锁着的抽屉里翻了出来,旧事也好,玩笑也好,连那些谁都知道不该真的拿出来说的东西,也都开始一点一点往外冒。
邵其燃最先扛不住。
他本来就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把场子撑起来的。两三杯下去,嗓门更大,话也更多,连高中时候谁在走廊里偷吃辣条都能被他翻出来说得像一桩大案。陆泊舟在旁边听得烦了,伸手把他杯子一挡:“你少喝点,别一会儿自己先把自己说成主角。”
“我本来就是主角。”邵其燃理直气壮,“没有我,这桌饭得冷一半。”
“那剩下那一半呢。”许照微低头夹菜,顺口问。
邵其燃一拍桌:“剩下那一半靠贺听野这种人撑着。”
贺听野抬了下眼,没说话。
他坐在靠里那侧,今天衣领扣得还是规整,整个人从进门起就像带着一点压着的冷。那种冷和高中时不太一样。高中时他的冷是摆在明面上的,谁都知道他不好惹;现在却像把情绪都收进了骨头里,表面看着平,底下却一直绷着。
沈知珩坐在他斜对面,能很清楚地看见这一点。
他也知道这点冷是冲着谁来的。
不是冲着桌上的菜,也不是冲着邵其燃那张嘴。是冲着他自己,冲着许照微,冲着这场局里所有他没办法当场拆开的东西。
“这鱼太辣了。”沈知珩把面前那盘清蒸鱼往边上挪了挪,低声对贺听野说,“你不是胃一直不太好,别空着吃辣的。”
贺听野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
沈知珩愣了一下,随即把筷子放稳:“我又不是失忆了。”
这话说得平,像只是顺手接了一句。可落到贺听野耳朵里,大概就不那么平了。沈知珩自己也知道,他越是这样不动声色,越像把很多东西都藏在底下。别人看不出来,贺听野却总能看出来一点。
许照微坐在旁边,抬手替沈知珩把碗边那点汤汁擦了一下。她做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只是顺手帮忙。桌上有人看见了,顺嘴起哄:“许照微,你这照顾人也太熟练了吧,看来沈主持平时没少被你管。”
许照微笑了下:“他要是真能让我管住,我也省心了。”
“你别谦虚。”邵其燃接得快,“你们俩一个单位,一个项目组,平时肯定没少搭档。”
“工作而已。”沈知珩顺手把纸巾接过来,语气淡淡的,“她今天跟我一起去的外采,顺路过来。”
“顺路。”邵其燃拖长了音,“那你们这顺得也挺准。”
桌上顿时笑起来。
沈知珩没再接,低头抿了口茶。茶已经凉了,入口时带着一点涩。他知道邵其燃是在逗,也知道在座的人没几个真会把一句“顺路”听成什么别的,可偏偏贺听野听着就会不舒服。
因为他总是这样。
他不一定真在意许照微坐在这里,但他一定在意沈知珩把什么都说得太顺,顺得像任何人都能听懂,顺得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剩下。
“来,先碰一个。”邵其燃把杯子端起来,“别光顾着吃,今天难得凑齐,谁都别扫兴。”
陆泊舟第一个跟上,许照微也把杯子抬了一下。
沈知珩跟着拿起杯子,刚要碰,贺听野却没动。
他只是看着他,眼神很静。
那一瞬间,沈知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也是这种局,别人都在笑,他们俩却总能在最热闹的时候,拿眼神把对方单独拎出来。那时候他总觉得是巧合,现在却知道,根本不是巧合。
贺听野的安静,从来都不是没话。
只是他有些话,不肯当着这么多人说。
“怎么不碰。”沈知珩低声问。
“怕你喝太快。”贺听野说。
沈知珩一怔。
这理由太普通,普通得像只是随口提醒。可贺听野今天说这话的语气又太平,平得像压着什么没讲出口的部分。沈知珩听得出来,他不是单纯在说酒,而是在说别的。
别喝太快。
别那么快把注意力放到别人身上。
别把自己照顾得谁都照顾得到,偏偏轮到他的时候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沈知珩握着杯子,最终还是碰了一下。
杯沿轻轻一响,桌上热气又往上冲了一截。
邵其燃喝得脸有点红,嘴却更刹不住了。他开始翻高中旧账,说谁那会儿考试前夜还在宿舍里偷偷看球赛,说谁明明怕被老师抓还要替人占座,说沈知珩主持晚会的时候一紧张就会下意识去看台下最左边那排,偏偏贺听野每次都坐那儿。
“你们知道那叫什么吗?”邵其燃一副很懂的样子。
“叫什么?”陆泊舟配合着问。
“叫习惯。”
“你少装得跟情感专家似的。”许照微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是。”邵其燃喝了口酒,“你们没发现吗,沈知珩跟贺听野很多事都像在互相惯着。一个递水,一个接着;一个说没事,另一个就真不问了。高中那会儿我还不觉得,现在回头看,这俩人可真够能忍的。”
桌上笑声短了一瞬。
沈知珩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没接话。
能忍。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却像是一下子把很多年的事都提起来了。
他跟贺听野确实都很能忍。一个忍着不说,一个忍着不问。一个习惯在别人面前把场面兜住,一个习惯把所有不高兴先压回去,直到忍不住为止。可这种忍不是没代价的。忍久了,原本该说清的东西就会错过去,原本该站近一点的人,也会在一场又一场饭局里,被别的热闹挤开。
“邵其燃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沈知珩说。
“这不是难得聚一回嘛。”邵其燃举着杯子笑,“再说了,我说的哪句不对?你俩高中的时候就这样,一个装得像没事,一个看着像没事,最后真有事的时候,谁也不先开口。”
“你倒是看得挺明白。”陆泊舟说。
“那是。”邵其燃一点不客气,“我可是见证人。”
“你是看热闹不嫌大。”许照微道。
“热闹不就得有人看。”邵其燃理直气壮,“不然你们谁都不说,我上哪儿知道去。”
沈知珩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知道邵其燃这话不是故意戳人,可偏偏就是因为不是故意,才更叫人没法当场反驳。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明明谁都知道有问题,却谁都不想先把问题摆到台面上。大家都在装,装得最像的反而最难受。
许照微在旁边安静吃着菜,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局势,再顺手替沈知珩把离他太远的菜转过来一点。她今天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稳,不抢,也不躲。沈知珩能感觉到,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更像会站在边上顺着气氛往里推的人,现在却只是稳稳坐着,不替谁抢位置,也不替谁挡台。
这很好。
也让沈知珩有点说不出的不安。
因为她不替他们站在中间了。
“来,拍照。”邵其燃吃到一半忽然站起来,兴致一来,连酒杯都没放稳,“别光顾着吃,得留个证据。毕业以后第一次正式聚,不拍张照像没来过。”
“你就不能先把嘴里的咽下去再说。”陆泊舟嫌弃道。
“那多耽误事。”
“你拍照也像耽误事。”许照微轻轻接了一句。
邵其燃不服,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都站起来,快点快点。”
桌上几个人陆续起身。
沈知珩刚站起来,贺听野也跟着站了。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半桌,站起来以后,空出来的距离一下子就显眼了。邵其燃最会拱事,拿着手机在那儿嚷:“往中间点,往中间点。沈知珩你站过来,贺听野你别老往边上躲。”
“我没躲。”贺听野说。
“那你站近点啊。”
贺听野没说话,还是往中间挪了半步。
沈知珩站好以后,刚好和他隔着一个肩宽。那距离不算近,可在这样的灯光里已经够让人不自在。许照微站在另一侧,抬手替他把歪掉的袖口拉了一下,动作快得像只是帮他整理衣服。
“别站那样。”她说,“镜头会拍得乱。”
她这句本来只是顺手提醒,可落到贺听野那边,反倒像什么都替沈知珩安排好了。
沈知珩自己也察觉到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吸了口气,把手垂下去。拍照这种事原本不值得在意,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桌上每一个细小动作,在贺听野眼里都可能被放大。沈知珩知道他会看,也知道他会记。可他更知道,自己没法在这种时候把许照微推开,也没法对着所有人承认自己心里那点不自在。
“笑一下。”邵其燃还在喊,“都笑一下,别一个个像被抓来开会。”
陆泊舟第一个笑出来,许照微也弯了弯唇。
沈知珩刚把视线抬起来,快门已经响了。
那一下很短。
短得像一场没人真正喊停的考试铃声。
拍完照,大家又坐回去。包厢门开了一次又一次,有人去洗手间,有人接电话,有人站在门边说下次再约。屋里的热闹没散,只是开始慢慢往外漏,像一锅熬得够久的汤,火还没关,味道却已经飘得满走廊都是。
邵其燃喝得有点上头,开始讲自己工作上的事,说现在每天都被项目催得像在跑接力,根本没空像以前那样一门心思只顾着玩。陆泊舟在旁边听着,偶尔补一句:“你少装。你就是想找人陪你喝。”
“那也得有人陪。”邵其燃说着,看向沈知珩,“你们俩现在工作都挺忙吧?”
沈知珩抬眼:“还行。”
“还行就是忙。”邵其燃点点头,“那就更得趁着现在能见就见。以后谁知道各自又会跑哪儿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只是随口一提。
可沈知珩听见后,心里却还是动了一下。
是啊。
以后谁知道呢。
他们现在都已经不是高中时候了。不是谁一下课就能在楼下碰到谁,也不是谁一抬头就知道另一个人在不在。工作会把人推远,家庭会把人推远,甚至连一场普通的聚会,都能因为一句话把人之间那些藏着的东西慢慢翻出来。
“你还吃吗。”沈知珩低声问贺听野。
贺听野看了眼盘子:“不饿。”
“你今天真是——”
他话没说完,贺听野先把手边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慢得像故意不想接他的下半句。沈知珩被他这一下堵得没脾气,只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桌上有人提起高中毕业那年最后一次班会。
“那会儿你们俩是不是还坐一起?”有人问。
“不坐一起坐哪儿。”邵其燃说,“他们那时候就跟定好了似的,一个不看另一个都不放心。”
“你少说两句。”贺听野终于开口。
“我这是实话实说。”邵其燃不怕死,“后来毕业那天你们不也——”
“邵其燃。”沈知珩打断他。
那两个字很轻,可语气已经有点不对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
邵其燃被他这么一叫,也识相地停住,只是嘴上还没完全收住:“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你们一个比一个能忍,我再说下去,你俩都得把我从窗户扔出去。”
“你自己知道就好。”陆泊舟说。
气氛被重新拢起来,可沈知珩心口却还是有点发紧。
他知道邵其燃刚才差点说出口的是什么。也知道这场局里的很多话,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说一半。说到底,今天来吃这顿饭的人,哪个不是带着一点旧心思来的。只不过大家都很会装,装得仿佛只是借着聚一聚,其实心里都各有各的算盘。
饭吃到后半程,桌上已经有人开始喊下一场。
邵其燃第一个起身去结账,又回头嚷着谁都别先跑。陆泊舟帮着他把外套拎起来,许照微把包背好,顺手替沈知珩把桌上那张差点被风吹走的纸巾压回去。
“你一会儿还回台里?”她低声问。
“嗯。”沈知珩说,“得把东西送回去。”
“那就别耽搁太久。”她看了眼门口,“外面应该有人在等。”
沈知珩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贺听野已经站到了门边,手里拿着车钥匙,没回头,也没催,只是很安静地等着。灯光从他肩侧落下去,明明灭灭,把他整个人照得很薄。桌上有几个人还在说笑,包厢门口却已经开始散场,谁都知道这顿饭差不多该到头了。
许照微先下了楼。
她的车来得很快,司机把车停到酒店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沈知珩一眼,只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你们路上小心。”
沈知珩点头,把她送到车边。
许照微拉开车门时,风正好从酒店门口吹进来,卷得她耳边的碎发轻轻一动。她坐进去前,又偏头看了沈知珩一眼,像是看穿了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只把车门关上。
车很快开走了。
酒店门口一下空出来,路灯照着地面,光线很干净,也很冷。
贺听野这时才转过身。
他大概是真的喝了不少,眼底的神色比刚才更沉,站姿也比平时松了些。沈知珩走过去时,他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是看了他一眼,声音低得有点闷:“你还没走。”
“我送你。”沈知珩说。
贺听野没立刻接话。
他站在台阶下方,夜风从酒店门口斜吹过来,把他额前那点碎发吹得有些乱。沈知珩看着他,心里忽然轻轻一跳,像是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他没有再问,只是把人扶了一下。
“走吧。”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贺听野嗯了一声,跟着他往车那边去。
沈知珩替他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指在门边停了半秒。下一秒,他扶着贺听野坐进去,自己也跟着上了车。车门关上,外面的热闹一下被隔开,只剩下车厢里一点很淡的酒气,和路灯从窗外一截一截往里切进来的光。
沈知珩坐稳时,贺听野已经靠在后座窗边,闭着眼,指尖却还是很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下很稳。
稳得像他们这一路,终于还是回到了原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