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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也不清白 贺听野拿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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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听野拿起手机,给沈知珩拨电话。
响了很久。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时,电话终于被接起来,那边很吵,像在车上,有人说话,有人搬设备,沈知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听野,我现在要工作,晚点回你。”
贺听野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你在哪儿?”
“邻市,外采。”
“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静了一下。
“不确定。”沈知珩说,“可能三四天。”
贺听野看着茶几上的水杯,忽然觉得这杯水碍眼得很。
“沈知珩。”他叫他。
“嗯。”
“昨晚的事,你就这么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沈知珩没有立刻回答。
贺听野等了几秒,那几秒被拉得很长,长到他宿醉的头疼都变得清楚。最后沈知珩说:“等我回来,我们再谈。”
这话很合理。
合理得让人无处发作。
贺听野却只觉得一股难堪从胸口往上顶。他昨晚把那么多年的话都说了,醒来只剩一张纸和一句等我回来。沈知珩永远这样,温柔,体面,知道什么话最不容易被指责,也知道怎样把人晾在原地还显得自己并非有意。
“行。”贺听野说。
沈知珩似乎还想说什么:“听野……”
贺听野挂了电话。
他站在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沈知珩在车上听见电话断线声,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放下。
许照微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设备包,看了他一眼:“贺听野?”
沈知珩嗯了一声。
“吵架了?”
“没有。”
许照微又看了他一眼:“你这表情不像没有。”
沈知珩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望向车窗外。城市边缘的高楼慢慢退后,路牌一块接一块闪过去。昨晚贺听野让他别走,今天他还是走了。
这件事没有办法解释。
他甚至不敢想,贺听野刚才那句“昨晚的事,你就这么走了”到底有多难堪。
“真没事。”沈知珩说。
许照微没有再问。
车继续往前开,节目组的人开始核对采访提纲。沈知珩翻开资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纸上。采访对象的名字、年龄、职业、主要经历,每一项都清清楚楚,都是他擅长处理的信息。只要把这些信息理顺,问题就能按顺序问出来,节目也能按流程录完。
可贺听野不是采访对象。
贺听野没有提纲。
沈知珩看着纸面上整齐的字,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不像去外采,倒像真正开始逃亡。
沈知珩这一天的外采做得很糟。
糟到摄像老师第三次从机器后面探出头看他时,沈知珩已经知道自己不对劲了。采访对象是一位退休的老修表师,节目组原本想拍一期老城手艺人的短片,主题不算难,问题也早就列好,沈知珩平时做这种采访很稳,能让沉默的人慢慢说话,也能让爱跑题的人绕回正事。
可今天他老走神。
老修表师说到八十年代第一块进口电子表的时候,沈知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当然没有痕迹。
贺听野昨晚握过的地方干干净净,被袖口遮着,谁也看不出来。沈知珩却总觉得那儿烫得厉害,像有一圈看不见的红印。他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下一句问题就慢了半拍。
“沈老师?”摄像老师提醒他。
沈知珩回神,立刻笑了笑:“不好意思,刚才想到一个细节。您刚才说,第一块电子表是客人寄存在您这儿修的?”
老修表师点头,继续说。
许照微站在旁边,抱着资料夹看他。她这人平时说话爽快,但工作时不多嘴,只在必要的时候递台阶。等一段采访结束,她把水递给沈知珩,压低声音:“你昨晚没睡?”
沈知珩接过水:“睡了。”
“睡得这么灵魂出窍?”
“有点头疼。”
许照微看了他两秒:“你和贺听野到底怎么了?”
沈知珩拧瓶盖的手一顿。
街边很吵,老城区的铺子门面都不大,修表店旁边是卖面条的,锅里水滚着,白汽从门口扑出来。三轮车从巷口慢慢蹬过去,喇叭响了一声,行人侧身让路。节目组的人在收拾灯架,没人看他们。
沈知珩说:“没怎么。”
许照微笑了一下:“你昨晚也是这句。”
沈知珩没接。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说他和贺听野昨晚睡了?这话太直白,像把一件还没理清楚的事扔到太阳底下晒。说他们吵架了?又不准确。说贺听野喜欢他?沈知珩自己都不敢确认那句话醒来以后还算不算数。
最后他只说:“等回去再处理。”
“你确定你回去会处理?”许照微问。
沈知珩抬眼看她。
许照微也不怕他看,淡淡道:“你这个人,别的事都能处理得很好,自己的事一到要开口的时候,就开始讲流程、讲时机、讲不方便。讲到最后,别人都以为你有苦衷,其实你就是不敢。”
这话有点重。
沈知珩被说得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今天对我意见挺大。”
“工作期间主持人走神,搭档有意见很正常。”许照微把资料夹合上,“私人方面,我只是觉得贺听野挺惨。”
沈知珩皱眉:“怎么又是他惨?”
“你惨也惨。”许照微说,“但你惨得比较讲究,他惨得比较明显。”
沈知珩被她这句话噎住,过了会儿又想笑。许照微说话就是这样,乍一听很损,细想又不是没有道理。贺听野那种人,一旦狼狈起来,确实明显。他连冷脸都冷得很用力,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正在难受。
下一场采访在下午三点。
沈知珩坐在车上改提纲,手机就在膝盖边。贺听野没有再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这个沉默比不断拨来的电话更让人不安。沈知珩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屏幕,看完又觉得自己没出息。是他自己先走的,现在又嫌对方不找他,这种心理要是拿到节目里让嘉宾讲,沈知珩都能温和地问一句,您是不是对别人要求太高了。
轮到自己身上,就没那么清醒。
下午的采访顺利了一点。沈知珩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工作,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时,老修表师忽然说:“你们年轻人现在戴表少了,手机一掏什么都有。”
沈知珩顺着话问:“那您觉得手表还剩什么意义?”
老人擦着表盘,想了想:“念想吧。时间反正谁都有,念想不是谁都有。”
沈知珩拿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
这句话很好,放进片子里一定有味道。他应该立刻追问,问哪块表让老人印象最深,问有没有人因为一块表回来找他很多年。可那一瞬间,他想起的却是贺听野。
时间谁都有。
念想不是谁都有。
他差点又慢了。
许照微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沈知珩回过神,接上问题,声音听起来仍旧很稳。
同一时间,贺听野坐在会议室里,看一份合同看到第三页,已经看了十分钟。
对面市场部经理讲得口干舌燥,从渠道成本讲到合作周期,再讲到竞品活动排期,讲完发现贺听野一点反应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问:“贺总,您看这个方案还有哪里需要改?”
贺听野抬头:“重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市场部经理脸色都白了:“哪一部分?”
“全部。”
这两个字落下来,谁也不敢接。贺听野平时要求高,但不是不讲理的人,至少会指出问题在哪里。今天这种“全部重做”很少见,像公司楼下的闸机突然开始识别人心情,谁经过都要被夹一下。
陆泊舟坐在旁边,终于伸手把方案拿过去翻了翻。
他是贺听野大学篮球队认识的朋友,毕业后没进贺家公司,只是这两年和他们公司有合作,今天被拉来谈项目。陆泊舟性子稳,看完两页,替市场部的人解围:“预算表确实有问题,渠道报价没拆清楚,竞品那块也要补数据。先按这几个方向改,明天上午再拿新版。”
市场部经理如蒙大赦,赶紧点头。
会议散了,陆泊舟没走,靠在椅背上看贺听野:“你今天吃错药了?”
贺听野把合同合上:“没有。”
“那就是没吃药。”
贺听野抬眼。
陆泊舟一点不怕,慢慢悠悠道:“你昨晚同学聚会,今天脸色像被人欠了一座楼。邵其燃早上给我发消息,说你可能失恋了,让我有空关心一下公司财产安全。”
“他很闲?”
“他一直很闲。”
贺听野不说话了。
陆泊舟看他这样,反而收了玩笑:“真和沈知珩有关?”
贺听野没答。
这个没答已经算答了。
陆泊舟认识沈知珩的时间不算长,但听这个名字听得太久。大学打球时,贺听野手机屏幕一亮,脸色就会变一变。别人问谁,他说邻居。邻居这两个字很好用,小时候一起长大是邻居,大学还联系是邻居,毕业后逢年过节要见面也是邻居。陆泊舟那时候就觉得,贺听野这个邻居范围挺宽,宽得像能把人一辈子都划进去。
“你要真有事,就去找他。”陆泊舟说。
“他在外采。”
“那等他回来。”
贺听野冷笑:“他要是一直不回来呢?”
陆泊舟停了下:“不至于吧,外采又不是移民。”
贺听野拿起手机,又放下。屏幕没有新消息。沈知珩的聊天框停在上午那通电话后,干干净净,像他只是去邻市工作,没有把任何人留在宿醉后的客厅里。
陆泊舟看他动作,忍不住道:“你别老盯手机。真想问就问。”
“问什么?”
“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他昨晚到底怎么想,问他是不是喜欢你。”陆泊舟说得很平静,像在念项目清单。
贺听野看了他一眼:“你很会?”
“不会。”陆泊舟道,“但我知道你这样等,不像会等出好结果。”
贺听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当然可以问。可上午那通电话已经把他的脸按在地上磨了一遍。昨晚的事,你就这么走了?这句话问出去已经够难看,沈知珩给他的答案是等我回来。贺听野不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等我回来,不是我后悔,也不是我不后悔,是先把问题放在那儿。
放着。
沈知珩最擅长把事情放着。东西放久了会积灰,关系放久了会变质,可他偏偏能把所有不该碰的事都放得整整齐齐,像台本上暂时跳过的一段,等节目时间够了再回来补。
贺听野受不了这个。
下午六点,贺听野提前离开公司。
电梯到地下停车场时,邵其燃的电话打进来。贺听野看了一眼,没接。
第二次又打。
贺听野接起来:“说。”
“活着呢?”邵其燃那边声音很吵,像在球馆,“我还以为你被沈主持当场甩了,已经在家里原地成灰。”
贺听野面无表情:“你想死?”
“你看你看,这语气,肯定有事。”邵其燃压低声音,“昨晚你俩后来怎么回去的?沈知珩送你吧?”
“关你什么事。”
“兄弟关心你终身大事。”
“没事挂了。”
“等等。”邵其燃赶紧道,“我说正经的,许照微今天是不是跟沈知珩一起出外采?我刚刷朋友圈看她发定位,在邻市。你要真想找人,人家这不就在那儿吗?”
贺听野停住。
车库里灯光很白,车一排排停着,安静得只有通风系统的声音。
“你看她朋友圈干什么?”贺听野问。
邵其燃一噎:“重点是这个吗?”
贺听野挂了电话。
他坐进车里,打开手机,点进许照微的朋友圈。不是好友,看不到。这个发现让他心情更差。沈知珩和许照微高中同学,大学同学,现在还同单位,朋友圈大概也互相点过无数个赞。贺听野连看一眼她定位都要通过邵其燃转述。
这种比较很没意思。
可他就是会比。
晚上八点多,沈知珩他们到了酒店。一天外采下来,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导演让大家九点半在小会议室碰一下素材,沈知珩回房间洗了把脸,刚把衬衫换下来,手机就响了。
是贺听野。
沈知珩看着屏幕,心跳忽然快了。
他没有马上接。
响到快断时,他才按下接听:“听野。”
“酒店地址。”
沈知珩愣住:“什么?”
“你住哪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过去。”
沈知珩一下站直:“不行。”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贺听野的声音冷下来:“为什么不行?”
沈知珩握紧手机:“我晚上还有工作,节目组都在,不方便。”
“我没说要见你同事。”
“贺听野。”
“地址。”
沈知珩闭了闭眼。
他知道贺听野真能来。从他们城市到邻市,高铁四十分钟,自驾一个多小时。贺听野要是现在出发,十一点前能站到酒店楼下。这个认知让沈知珩慌了一下,不是因为不想见,而是因为太想见。
他怕自己又没办法说出正确的话。
“我们说好等我回去谈。”沈知珩尽量稳住声音。
“那是你说好。”贺听野道。
沈知珩哑住。
贺听野继续说:“沈知珩,我不是让你写工作总结。昨晚的事,你不能一张纸一通电话就放那儿。”
这句话说得太准,沈知珩无从反驳。
门外有人敲门,是许照微的声音:“知珩,导演让提前过去。”
电话里,贺听野显然也听见了。
沈知珩低声说:“我先开会,晚点给你打。”
“你又要挂?”
“不是挂,是工作真的到了。”
贺听野那边没说话。
沈知珩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难受得厉害,却还是说:“我保证,今晚结束后给你回电话。”
“几点?”
“十一点前。”
“沈知珩。”贺听野叫他。
“嗯。”
“这次别失约。”
沈知珩握着手机,指尖发紧:“好。”
电话挂断后,沈知珩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去开门。
许照微站在门外,看了眼他的脸色:“贺听野要来?”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都像有。”
沈知珩把房卡拿上:“走吧。”
会议开到十点五十。
素材比预想的麻烦,老修表师那段声音收得不干净,导演临时决定明天早上补几个空镜。沈知珩全程坐在桌边记修改点,笔记写得很整齐,可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时间。
十点五十八,会议结束。
沈知珩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贺听野:我出门了。
贺听野:上高速了。
贺听野:楼下。
最后一条是十点五十七分。
沈知珩站在会议室门口,忽然觉得头皮一麻。
许照微从后面探头看了一眼,没忍住:“我收回刚才的话。”
沈知珩看她。
许照微很诚恳地说:“他不是惨得明显,他是疯得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