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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还是走了 车窗外的城 ...

  •   车窗外的城市在夜里显得很漂亮,高架桥、广告屏、便利店,写字楼底下二十四小时亮着的灯,都像在证明大家活得很忙。

      可沈知珩知道,不处理不代表没有。

      贺听野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很准,像从前在人群里拉住他,怕他被挤散。沈知珩低头看着那只手,没动。

      “别走。”贺听野闭着眼说。

      沈知珩怔了一下,先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代驾师傅开得很稳,导航里女声隔一会儿报一次路口。沈知珩坐在后排,被贺听野握着手腕,忽然觉得这车像开得太慢,又像开得太快。慢的是他们离餐厅好像一直没有多远,快的是贺听野住的地方已经快到了。

      “我没走。”沈知珩说。

      “一会儿也别走。”

      沈知珩垂眼看他:“你喝多了。”

      贺听野睁开眼看他,眼里酒意很深,也很沉:“就会说这一句。”

      沈知珩被他说得有点狼狈。

      他确实一晚上都在说这句话。贺听野喝多了,贺听野乱说话,贺听野第二天醒来不会记得。把所有不敢回答的话都推给酒,第二天谁也不用负责。

      可贺听野的手还扣在他腕上,掌心很热,像不肯让他这么轻易混过去。

      车停在地下车库时,沈知珩先付了代驾费,又扶贺听野下车。贺听野并不是真的站不稳,只是整个人比平时沉,胳膊搭在他肩上,半边重量压过来。沈知珩被他压得走得慢,一路上还要腾出手去按电梯。

      “密码。”沈知珩站在门口说。

      贺听野报了一串数字。

      沈知珩按完,门锁咔哒一声开了。他把人扶进去,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光透进来。贺听野住的地方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常住,茶几上放着几份公司文件,旁边搁着一个黑色耳机盒。沈知珩看见了,也只是看见了。

      贺听野忽然从后面抱住他。

      沈知珩整个人僵住。

      “贺听野。”他低声叫他。

      “嗯。”

      “松手。”

      “不松。”

      沈知珩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真不该送他上来。叫邵其燃来也好,把人交给物业也好,哪一种都比现在强。可这些办法他一个都没选。

      这件事如果非要追究责任,沈知珩觉得自己至少占一半。

      “你明天醒了会后悔。”沈知珩说。

      贺听野低头,额头抵在他肩侧,声音闷得不像平时:“我现在就后悔。”

      沈知珩心里一紧:“后悔什么?”

      “后悔让你走了那么多年。”

      这句话太不像贺听野会说的话。沈知珩一时没有接上,酒意和夜色像一起往屋子里漫,空调没开,贺听野的呼吸却烫得他后颈发麻。

      “你清醒一点。”沈知珩说。

      “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不会这样。”

      “那就当我不清醒。”

      贺听野把他转过来,动作不重,却不容拒绝。沈知珩后背抵上玄关柜,钥匙盘被撞得轻轻响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把沈知珩吓得心口一跳。

      贺听野看着他。

      沈知珩也看着贺听野。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沈知珩能看清贺听野眼底那点泛红的酒意,也能看见自己在他瞳孔里一点点变得慌乱。沈知珩想推开他,手却先按在了贺听野胸口。

      “贺听野,你先去洗脸。”沈知珩尽量把声音放稳,“我给你倒水。”

      “你又要走。”

      “我不走。”

      “骗人。”

      沈知珩被这两个字堵住。

      他确实常常骗人。高中时骗贺听野说自己只是欣赏主持社的学姐,毕业后骗他说工作太忙没空见面,其实有时候只是怕一见面,那些被他压下去的东西又全都活过来。

      贺听野低头吻了下来。

      沈知珩第一反应是躲,可地方太窄,他只偏开了一点,那个吻便落在唇角。贺听野停了一下,像被这点偏差惹恼,又像终于确认了什么,下一刻重新追上来。

      这回沈知珩没躲开。

      也许是贺听野抱得太紧,也许是酒味太重,也许是这一天从包厢到车里再到这间房子,每一步都已经把他们推到了这里。沈知珩脑子里还清楚地知道不该这样,知道明天醒来这件事会变成一个麻烦。

      可他的手却没有推开贺听野。

      贺听野吻得很急,像这些年没说出口的话都成了债,今夜非要连本带利讨回来。沈知珩被他吻得呼吸乱了,肩膀抵着柜子,指尖抓住贺听野的衬衫,又很快松开。

      贺听野停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沈知珩。”他声音哑得厉害。

      “嗯。”

      “你别走。”

      沈知珩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想,完了。

      这个晚上从这一刻开始,已经不是一句喝多了能解释过去的事了。

      沈知珩最后还是没有走。

      这件事第二天想起来,很难说清楚到底是谁的错。贺听野喝多了,沈知珩没有醉到失去判断;可偏偏贺听野说的是“别走”。

      从小到大,贺听野很少求人。他生气的时候冷脸,别扭的时候不说话,不高兴的时候能把书包拉链拉得像要把拉链头拽下来。小学时他们一起去买冰棍,沈知珩多看了别人手里的玻璃弹珠两眼,贺听野第二天就买了一整盒,放到他桌洞里,嘴上还要说是路边摊老板找不开钱硬塞给他的。贺听野要给什么东西,从来都不肯好好说,只会摆出一副你爱要不要的脸。

      所以他一服软,沈知珩就没办法。

      贺听野还抵着他,额头很热,呼吸也热,玄关柜上的钥匙盘刚才被撞过,这会儿终于安静下来。屋子里没有开主灯,外面楼宇的光落进来,把客厅切成几块深浅不一的影子。沈知珩背靠着柜子,手还攥着贺听野的衬衫,攥得很紧,像这样就能把自己从那点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心思里拉回来。

      “我不走。”他低声说,“你先放开。”

      贺听野没有放。

      “你每次都这么说。”贺听野的声音贴着他耳侧,低得有些含糊,“说不走,转头就走。”

      沈知珩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确实走过很多次。高中毕业那晚,他先转身上楼;大学报道那天,他先说新生群里有人找他;工作以后,贺听野约他吃饭,他总能找到别的事。沈知珩不笨,他知道自己每次松口气时到底在躲什么,只是那些理由听起来都太正当。

      “我没走。”沈知珩说。

      贺听野抬起头看他。

      那一眼里有酒意,也有沈知珩看不太懂的执拗。贺听野平时眼神冷,喝多了反而显出一点近乎孩子气的固执,好像非要从沈知珩这里讨一个当场兑现的凭据。

      “那你亲我。”他说。

      沈知珩怔住:“什么?”

      “你亲我。”贺听野重复了一遍。

      沈知珩觉得自己刚才果然不该说他像孩子,孩子不会说这种话。

      “贺听野。”沈知珩试着推他,“你听见自己在说什么吗?”

      “听见了。”

      “你喝多了。”

      “你又说这个。”

      贺听野低头看他,眼神一点点沉下来。那种沉不是清醒人的沉稳,是被酒意泡过的情绪,平时压在下面的东西全浮上来了,带着一点不讲理的委屈。他从来不说自己委屈,因为这两个字放在贺听野身上很不像话。一个从小家境好、长得好、球打得好,后来又顺顺当当进了家里公司的人,按理说没有什么可委屈的。

      可沈知珩知道不是这样的。

      人的难过并不一定要拿出来排队比较,也不是谁条件好就没有资格疼。贺听野不缺东西,缺的是能让他放下脸色去要的人。而沈知珩偏偏是那个他最想要,又最不肯好好要的人。

      “你先去沙发上坐着。”沈知珩轻声说,“我给你倒杯水,等你清醒一点,我们再说。”

      “说什么?”

      沈知珩被问住。

      说他们为什么会在门口接吻,说贺听野为什么今晚这么反常,说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开,说这些年那些谁都不敢碰的话到底要怎么开头。能说的事太多,真要开口又一件都说不出来。

      “说你喝多了。”沈知珩最后道。

      贺听野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沈知珩却被刺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又把话说坏了。主持人最应该会说话,沈知珩也确实会说话,他能把一场冷下去的采访重新接起来,能在嘉宾失言时不动声色地转话题,能把台本上硬邦邦的句子变成观众听着舒服的表达。可到了贺听野这里,他好像永远只能挑最没用的话说。

      “沈知珩,”贺听野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怕我?”

      “不是。”

      “那你躲什么?”

      沈知珩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疼。

      这个问题贺听野问得太准。沈知珩怕的不是贺听野这个人,他怕的是自己,怕自己在贺听野面前越来越没有分寸,也怕贺听野清醒以后问他要一个更明确的答案。

      “我没躲。”沈知珩说。

      这话假得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贺听野大概也听出来了。他没有再问,只是低头又吻了上来。这一次比刚才安静,像确认,也像逼问。沈知珩手指还抵在他胸口,最开始确实用了力,可贺听野的吻落下来时,那点力气很快散了。

      他想让贺听野清醒一点。

      可清醒这件事,像忽然从这间屋子里被抽走了。

      他们从玄关退到客厅,又从客厅退到沙发边。茶几上的文件被撞落了一页,纸轻飘飘地滑到地上,露出一行沈知珩看不懂的项目名称。那一瞬间他竟然还有余力想,贺听野明天早上要是找不到这页文件,会不会又冷着脸发脾气。这个念头太不合时宜,沈知珩自己都觉得荒唐,可正是这种荒唐让他忽然意识到,他真的很熟悉贺听野,熟悉到在这样的时候,还能想到他明早找文件的样子。

      “贺听野。”他喘着气叫他,“你看着我。”

      贺听野停了一下。

      沈知珩抬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自己。贺听野眼睛很红,呼吸乱,额发垂下来一点,哪里还有包厢里那种冷冷淡淡、全世界都欠他钱的样子。沈知珩心软得一塌糊涂,又怕得厉害。

      “你知道我是谁吗?”沈知珩问。

      贺听野看着他:“沈知珩。”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明天醒了也知道?”

      贺听野沉默几秒,忽然低头,把脸埋进他掌心里。

      这个动作太轻了。

      轻得沈知珩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贺听野说,“我喜欢你。”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沈知珩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像小时候考试最后五分钟还剩一道大题没有写。可这不是考试,没人给他标准答案,他也不能把这句话先空过去,等会儿再回来补。

      贺听野说喜欢他。

      贺听野喝多了。

      贺听野也许明天会忘。

      贺听野也许不会忘。

      沈知珩脑子里乱得像被人翻过一遍的抽屉。他明明应该在这时候推开贺听野,问清楚这句话到底是酒话还是清醒话,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贺听野,看着这个从小和他一起上学、一起长大、一起把很多话都压回去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体面实在没有什么用。

      人一旦心动,体面就只是最后一层很薄的纸。

      贺听野又吻他时,沈知珩闭上了眼。

      后面的事像被雨淋湿的纸,字还在,却糊得不成样子。沈知珩记得贺听野一遍遍叫他的名字,记得自己最初还在让他清醒一点,后来声音也乱了。记得客厅灯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又不知什么时候灭了。记得贺听野的手很烫,吻很重,整个人像终于从多年克制里挣出来,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狠劲。

      也记得自己并没有真的拒绝。

      这一点最要命。

      如果他拒绝了,第二天还能生气,还能怪贺听野喝多了乱来,还能理直气壮地把这件事归成一场意外。可他没有拒绝,他甚至在某一个混乱的瞬间抱住了贺听野。沈知珩不知道贺听野记不记得,反正他记得,而且记得清清楚楚。

      清楚到第二天醒来时,他第一反应不是疼,也不是慌,而是想把昨晚那个自己拖出来问一句,你到底在干什么。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沈知珩睁开眼,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他侧过头。

      贺听野还睡着。

      贺听野睡着的时候脸色终于没那么傲慢,眉心却仍旧微微皱着,像睡梦里也有不高兴的事。沈知珩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昨晚那些混乱、冲动、酒味和无法收拾的亲密全都挤回来,挤得他连呼吸都变轻了。

      他应该叫醒贺听野。

      他们应该谈一谈。谈昨晚那句喜欢,谈他们算什么,谈以后见面该怎么办。

      可他看着贺听野,忽然胆怯得像十几岁。

      贺听野如果醒来后说不记得了怎么办?

      如果他说记得,但只是喝多了怎么办?

      如果他说喜欢是真的,又要沈知珩立刻给出答案怎么办?

      沈知珩不知道自己能给什么答案。他喜欢贺听野,这件事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喜欢以后呢?两家住得那么近,父母彼此认识,朋友们也都知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沈知珩自己刚在节目组站稳一点,贺听野也有家里和公司盯着,谁的人生都不是一间关上门就能不管外面的屋子。

      更重要的是,他害怕失去贺听野。

      如果不说破,贺听野永远是他的竹马。可一旦说破,爱不爱、要不要、能不能、敢不敢,每一个词都像要把人逼到墙角。

      沈知珩坐起身,动作很轻。

      床边地毯上落着他的衬衫,皱得不像样子。他看了一眼,耳根慢慢热起来,又很快被心里的慌压下去。他把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去浴室简单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嘴唇也红得过分,眼睛下面有浅浅的青色,看起来不像刚做了什么荒唐事,倒像昨晚熬夜背了一整本台本。

      沈知珩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

      他盯着水流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贺听野昨晚在车里握住的就是这只手腕。

      那里没有痕迹。

      可他总觉得还烫着。

      手机在客厅沙发缝里找到,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七。节目组同事发来好几条消息,提醒今天下午要去邻市做人物专题,原本定的是中午集合,现在提前到十一点。许照微也发了一条,问他昨晚把贺听野送回去没有,后面还跟了一个很意味深长的句号。

      沈知珩看着那些消息,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逃开的理由。

      工作。

      多好的理由。

      谁也不能说工作不重要,尤其是沈知珩这种刚站稳脚跟的人。他要出外采,要跟车,要见采访对象,要保证节目不出问题。比起坐在这里等贺听野醒来,工作显得正当、清白,甚至有一点救命的意思。

      沈知珩换好衣服,站在卧室门口看了贺听野一会儿。

      贺听野还没醒。

      他应该留张纸条。

      沈知珩在客厅找了一圈,没找到便签,最后从茶几文件旁抽了一张空白打印纸。笔是贺听野常用的黑色签字笔,握在手里很沉。沈知珩坐在茶几边,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第一版是:我先去工作,回来再说。

      太像借口。

      第二版是:昨晚的事等你醒了我们谈。

      太像通知。

      第三版是:对不起。

      更糟。

      沈知珩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一把先插出去的刀。贺听野醒来看到对不起,会怎么想?会觉得沈知珩后悔了,觉得昨晚是错误,觉得自己借酒说出来的喜欢只换来一句道歉。

      他不能这么写。

      最后他只写:

      我有外采,先走了。醒了记得喝水。

      沈知珩。

      写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张纸薄得可笑。昨晚那么重的事,落到纸上只剩工作和喝水,像他们之间真的只是一个人喝多了,另一个人送他回家,顺手提醒一句注意身体。

      可沈知珩没有勇气写更多。

      他把纸压在水杯下面,站起来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半掩着,里面很安静。沈知珩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回去把贺听野叫醒,哪怕谈崩也好,哪怕贺听野冷着脸说他胆子小也好,总比现在这样像逃跑强。

      他向卧室走了两步。

      手机又响了。

      节目组同事直接打电话过来:“知珩,你在哪儿?车提前到了,主任说采访对象下午还有会,我们最好马上出发。”

      沈知珩停在原地。

      “我马上到。”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挂了电话,沈知珩拿起外套,轻轻关上门。

      门锁落下那一声很轻。

      可贺听野醒来的时候,还是听见了似的。

      他睁开眼,先看见陌生的天花板,又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房间。头疼得厉害,嗓子也干,昨晚的片段断断续续往脑子里撞。包厢,许照微,沈知珩的手,车里,玄关,吻,还有那句他说出口的喜欢。

      贺听野猛地坐起来。

      房间里没人。

      他下床时差点踢到床边的衣架,脸色比宿醉更难看。客厅里也没人,只有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贺听野走过去,拿起来。

      我有外采,先走了。醒了记得喝水。

      沈知珩。

      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字是沈知珩的字,端正,清秀,连逃跑都逃得这么规矩。贺听野站在茶几边,忽然笑了一下。

      很好。

      睡都睡了,还能提醒他喝水。

      沈知珩这个人,从小到大最厉害的本事就是这样,刀子扎完了,还要在旁边放一块干净纱布,好像只要包得够仔细,伤口就不算是他弄出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他还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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