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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一首歌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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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本来没什么特别。
上午是会计基础,老师讲到借贷记账法,阶梯教室里一半人听得认真,一半人听得像被抽走了魂。贺听野坐在后排,笔记本摊开,写了几行公式,又停住。窗外风很大,银杏叶被吹得满地都是,校园广播里有人通知下午社团活动取消。
手机亮了一下。
沈知珩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北方校园的银杏路,叶子已经黄了,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画面边缘有半只鞋,应该是沈知珩拍照时没注意。贺听野盯着那半只鞋看了几秒,心想这人拍照还是不怎么样。
沈知珩:你看,真的黄了。
贺听野:拍歪了。
沈知珩:重点是树。
贺听野:树也歪。
沈知珩那边隔了几秒,回了一个句号。
贺听野看着那个句号,嘴角动了一下。
他能想象沈知珩站在银杏路边,被风吹得眼睛微微眯起来,一边拍照一边想着要发给谁。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好了点,也让他心里更空了一点。沈知珩的新生活有银杏、主持社、许照微、陌生室友和北方的风,而贺听野能得到的,只是一张拍歪的照片。
可他还是把照片保存了。
下午没课,贺听野去了篮球场。
打到一半下雨,大家散得很快。他抱着球站在场边,雨点打在塑胶地上,声音很密。室友发消息问他要不要去网吧,他回不去。回完以后,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宿舍太吵。
家太近,近得像随时会被贺启明叫回去看公司资料。
老小区也不对,那里没有沈知珩。
最后贺听野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很小的录音自习室。
那地方夹在奶茶店和打印店中间,门面很窄,招牌上写着“练歌、录音、配音、网课隔音间”。前台坐着一个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问:“练歌?”
贺听野本来想说不是。
可他来这里除了唱歌,好像也没有别的理由。
“嗯。”他说。
“一小时三十五,设备自己会用吗?”
“会一点。”
其实不会。
高中时他只在天台唱,在小区楼下哼,最多拿手机录过几段很粗糙的音。录音软件、麦克风、声卡这些东西,他都没认真碰过。前台男生给他简单讲了一遍,递给他一副耳机,说不会就按墙上的说明。
隔音间很小。
一张椅子,一支麦克风,一台电脑,墙上贴着吸音棉。灯光有点暗,空气里有一点封闭房间常见的灰尘味。贺听野坐下,把耳机戴上,忽然觉得世界安静得过分。
这种安静让他想起天台。
初二那晚,沈知珩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听他唱那首旧歌。后来很多次,沈知珩练主持稿,他就在旁边哼歌。那时候唱歌只是一个秘密,小到只有两个人知道。可现在沈知珩不在他旁边,秘密像没地方放,只能在胸口越积越沉。
贺听野打开伴奏库,随手搜了一首老歌。
还是离别和等人。
他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可手指停在那首歌上时,还是点了播放。
前奏响起来,耳机里的声音比天台上的风干净很多。贺听野握着麦克风,第一句唱出来时有些不稳。他皱了下眉,停掉,重来。第二遍好一点,第三遍更稳。唱到副歌时,他脑子里忽然浮现沈知珩发来的那张银杏路照片。
很远。
真的很远。
他唱完一遍,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电脑软件里波形一段一段铺开,看起来像一条被声音画出来的路。贺听野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把歌留下来这件事。天台上的歌唱完就散了,风一吹,只有沈知珩记得。可现在他忽然想,如果沈知珩不在,他是不是也可以把这条声音的路留在那里,等某一天被听见。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他自己先觉得荒唐。
网上那么多人唱歌,谁会听一个商学院新生在隔音间里录的旧歌。
可他还是导出了音频。
前台男生帮他压了一下文件,随口问:“你声音不错啊,发平台吗?”
贺听野看他:“什么平台。”
“音乐社区啊。”男生说了几个名字,“现在很多人匿名发翻唱,玩玩呗。你不露脸,只放音频也行。”
不露脸。
匿名。
这两个词让贺听野停了一下。
他不喜欢被很多人看见,尤其不喜欢别人把他唱歌这件事和贺家、公司、商学院这些东西扯在一起。可如果只是声音,似乎就没那么麻烦。声音可以不说自己是谁,可以躲在一个名字后面,也可以把那些不能对沈知珩说的话,换一种方式放出去。
“怎么发?”他问。
前台男生很热心地教他注册账号。
用户名那一栏,贺听野想了很久。
他不能用本名,也不想用太花的名字。最后他打下两个字:夜听。
夜里的听。
也像某个名字里那个“听”字,被反过来藏了一下。
第一首歌上传时,平台页面转了几秒,显示发布成功。
没有掌声,没有粉丝,也没有任何夸张的变化。播放量是零,点赞是零,评论是零。贺听野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页面,忽然觉得自己像把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投进了一个很大的信箱。
他关掉页面,走出录音室。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街边灯光照在积水里,奶茶店门口有人排队,打印店里机器还在嗡嗡响。世界依旧热闹,没人知道刚才有一首歌被发到了网上,也没人知道那首歌真正想唱给谁。
贺听野没有立刻回学校。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点开和沈知珩的聊天框。
沈知珩上一条还停在那个句号。
贺听野想把链接发过去。
手指点开分享,又停住。
如果发了,沈知珩一定会听出来。即使录音比天台清楚,伴奏比风声完整,沈知珩也一定能听出来。那个人听过他太多次唱歌,听过他不稳的第一句,听过他心情好时尾音会松一点,也听过他不高兴时声音会压得更低。
发过去,就等于告诉沈知珩,这是我唱的。
也等于告诉他,我在想你。
贺听野把分享页面关掉。
他最后只回了一句:下次拍正。
沈知珩过了一会儿回:你这人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贺听野:实话。
沈知珩:那我下次发群里,让大家评评。
贺听野盯着这句话,脸色立刻冷下来。
过了几秒,沈知珩又发来一条:开玩笑的。
贺听野心里的火刚冒头,就被这四个字按了一下。
沈知珩现在学会了。
他知道贺听野会不高兴,也知道要及时把话拉回来。这个小小的变化让贺听野心里有点发酸。明明这是好事,可他又忍不住想,为什么他们之间连一个玩笑都要这么小心。
贺听野:你还挺会找人评。
沈知珩:不找。
贺听野:哦。
沈知珩:你别哦。
贺听野:那我说什么。
沈知珩:说你也想看。
贺听野看着屏幕,心跳忽然停了一下。
这句话像沈知珩从很远的地方伸手过来,轻轻碰了碰他。不是解释,不是安抚,也不是那种体面的“你别误会”。他说,你也想看。好像终于承认贺听野的不高兴不是无理取闹,而是因为他想被放在特殊的位置。
贺听野站在雨后的路边,很久才回。
贺听野:嗯。
沈知珩:那我下次拍给你看。
贺听野低头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那个刚刚发出去的匿名账号没那么孤单了。
晚上回宿舍,室友还在打游戏。
贺听野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忍不住点进“夜听”的主页。播放量从零变成了三。点赞还是零,评论还是零。三个播放里至少有一个是他自己。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可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又点开看了一次。
播放量二十七。
有一条评论。
路过听歌的人:声音好听,情绪很真。
贺听野看了很久。
他不是没被人夸过。篮球打得好,成绩进步快,家里条件好,长得帅,这些话从小到大听得不少。可“情绪很真”这四个字落到他眼里时,却让他忽然有点不知所措。因为他确实是真的。
那首歌里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舍不得、烦躁、想念和不甘心,全是真的。
中午下课后,贺听野又去了录音室。
前台男生看见他,笑了一下:“又来?”
“嗯。”
“昨天那首发了吗?”
“发了。”
“有人听吗?”
“几个。”
“慢慢来。”男生说,“你声音有辨识度,迟早有人听。”
迟早有人听。
贺听野走进隔音间时,忽然想到沈知珩。
沈知珩从前说,主持人要让别人愿意继续听下去。那时候贺听野不懂,现在却好像懂了一点。原来让别人愿意继续听,不是靠把话说漂亮,也不是靠让所有人满意,而是你真的把某种东西放进声音里。
这一次,他没有唱那首旧歌。
他选了一首更轻的歌,旋律里有一点少年气,也有一点离别后的空。唱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来,在备忘录里写了几句自己的词。
写得很乱。
也很直。
他写路灯,写风,写有人走远,写有人留在原地,写不说再见不是不想说,而是怕一开口就不像朋友。
写到最后一句,他停住。
朋友。
这个词被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句删掉。
歌录完已经傍晚。
他没有立刻上传,只把文件存进电脑,命名为“未完成”。回学校路上,贺启明打来电话,让他周末回公司一趟,说有个项目会可以旁听。
贺听野站在人行道边,听着电话那头平稳的安排,低声应了。
“知道了。”
挂断后,他抬头看见天边云层很低。
商科、公司、篮球、录音室,所有东西挤在一起。贺听野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真的会有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里,他是贺家的儿子,是商学院学生,是以后要接触公司事务的人。另一个世界里,他可以不露脸,不解释,只用夜听这个名字唱歌。
而这两个世界中间,始终站着沈知珩。
他不敢把歌发给沈知珩。
可每一首歌,又都像绕着沈知珩写。
晚上,沈知珩发来新的银杏照片。
这次拍得很正。
路在画面中间,树在两边,夕阳落在尽头。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沈知珩:这次没有歪。
贺听野看了很久,保存。
然后他打开“夜听”的主页,把第二首歌传了上去。
发布成功后,他没有再看播放量。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戴着耳机,把自己刚录的歌听了一遍。
听到最后,他忽然觉得这不像发给陌生人的。
像发给一条很远的路。
也像发给一个还不知道自己被唱进歌里的人。
第三天夜里,评论区又多了一条新留言。
听风的人:第二首更轻,但更像在说心里话。
贺听野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
他其实已经猜到,第一首和第二首之间的差别很明显。第一首还像试探,第二首就已经开始往里走了。说心里话。这个评价让他后背微微发麻。
他没有回复。
可他开始有点期待下一次上传。
不是期待数据,也不是期待别人认出他,而是期待有人真的听出来,他唱歌时藏在里面的那些东西不是随便做做样子。那种期待很小,像一粒种子埋在夜里,安静却持续地发芽。
周末回公司时,贺听野把耳机也带上了。
贺启明正在会议室外接电话,看见他,抬了下下巴,示意他先进去等。会议室里还坐着两个部门主管,桌上摆着厚厚一叠材料。贺听野坐到边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调到很小声。
他的第二首歌刚上传没多久,还没有新的大变化。
可耳机里自己的声音出来时,他忽然觉得比在录音室里听更陌生一点。像从另一个人身上剥出来的情绪,被一层一层摆到明面。那种陌生感并不坏,它只是在提醒他,原来自己真的可以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唱成一首歌。
会议开始后,贺启明坐回来。
他看见贺听野戴着耳机,眉头微动:“上课也这样?”
“没。”
“我不是说耳机。”贺启明看了他一眼,“我说你这两天的状态。是不是又在忙别的?”
贺听野摘下一边耳机:“没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贺启明把文件推到他面前,“公司和学校,你得分清。别到最后哪边都顾不上。”
贺听野低头看文件,忽然很想说,我又不是只会顾这两边。
可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贺启明听不见他那一小块更私人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夜听、有录音室、有被评论的第二首歌,也有沈知珩发来的北方银杏、同学群里那张照片和“你也别半夜打球”。
那才是他真正想顾的地方。
会议散后,他先去停车场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邵其燃打来的。
“你最近又去录音室了?”邵其燃开口就问。
贺听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发朋友圈那张雨后球场,定位都没关。”邵其燃说,“那家录音室就在旁边。再说你这几天状态太明显了,不像只是在打球。”
贺听野皱眉:“你们很闲?”
“我们只是合理关心你。”邵其燃笑,“我说真的,你最近是不是又想唱歌?”
贺听野没接话。
邵其燃一听这反应就知道八九不离十,语气顿时认真了点:“那行,这事我不问。可你要是真想唱,就别老憋着。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吗?”
“嗯。”
“那就唱。”邵其燃说,“别总跟你爸较劲,也别跟自己较劲。你又不是只活成公司里那个样子。”
贺听野站在车库里,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他说。
挂断后,他坐进车里,忽然有点想立刻回宿舍把第三首歌录完。
可车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把手机解锁,想给沈知珩发消息,又忽然停住。
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少在他没想好怎么解释“夜听”到底是什么之前,他还不想让沈知珩这么早知道。那个人太聪明了,听两句大概就能猜出七八分。可正因为聪明,贺听野才更怕。
他怕沈知珩一听出来,就会把他这些藏着的东西都往心里捡。
那样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难收。
车库里很安静,只有不远处电梯开合的声音。贺听野靠在方向盘上,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最后还是把屏幕按灭了。
他想,先这样也好。
先让歌在夜里自己往外走,先让沈知珩在北方继续忙他的培训,先让两个人都假装还隔着一段谁也说不清的距离。等到哪天真被听出来了,再说那天的事。
可他又很清楚,那一天大概不会太远。
因为沈知珩从来都不是会被轻易瞒过去的人。
而他自己也一样。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被写进歌里,就不只是留给夜晚听的了。它会慢慢长出形状,长出回声,长出一个迟早要面对的名字。贺听野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兴奋和发怵混在一起,像一根线,稳稳地吊在半空。
他知道自己已经踩上去了,接下来无论往前还是往后,都不可能再当作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