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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复试训练 北 ...


  •   北方的秋天来得很快。

      风忽然变凉的那天,沈知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大学生活已经开始推着他往前走。

      那天早上他从宿舍出来,楼道里还有点潮,昨夜晾在窗边的军训服已经半干,布料边缘带着一点皱。室友趴在床上刷手机,听见关门声,抬头问了一句:“你又去主持社?”

      “嗯,复试训练。”

      “你们社真够狠的,社团招新之后还搞训练。”室友翻了个身,“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要认真。”

      沈知珩笑了笑,没有接。
      主持社的复试训练不在大教室,而是在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多媒体教室。白墙,长桌,墙边堆着闲置的折叠椅,窗帘拉开后能看见外面的银杏树。树叶还没有完全黄透,但风一吹,已经能看见一层浅浅的金。

      沈知珩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许照微靠在后排,低头看笔记。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运动外套,头发扎得很高,整个人比高中时更利落。看见沈知珩,她抬了下眼:“来得挺早。”

      “你更早。”

      “我怕你又站在门口装镇定。”她说,“你这种人紧张的时候最爱摆出一副已经准备好的样子。”

      沈知珩无奈:“你能不能别总拆我。”

      “不能。”许照微把笔记本往旁边一挪,给他让了个位置,“谁让你高中就这样。明明心里在打鼓,嘴上还要说没事。”

      沈知珩坐下,没反驳。

      主持社的学姐很快过来,开始讲今天的训练安排。复试训练分成两部分:前半段练新闻评述,后半段练搭档串词和现场接话。学姐语速很快,像已经习惯了对着一群紧张的新生说话。

      “你们先别急着讲漂亮话。”她把题卡分下去,“这个阶段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想把每一句都说成金句,结果把真正要说的话挤没了。主持不是比赛谁的句子更像作文,而是你能不能让台下的人愿意继续听。”

      沈知珩低头在本子上记。

      “还有一点。”学姐停了停,“你们要学会把问题接住,不要一遇到尖一点的内容就本能地往回圆。会圆场不是坏事,但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追。主持人不是把所有东西说顺的人,是把现场带着往前走的人。”

      带着往前走。

      沈知珩听见这几个字,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高中那会儿,贺听野总说他会练。现在主持社的学姐又说主持人要带着现场往前走。很多话换了人说,却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一直想做主持,不只是因为喜欢站上去说话,而是因为他很早就想学会如何让别人放心往前走。

      上午的训练从新闻评述开始。

      学姐给每个人发了题卡,轮流上去即兴。题目不算轻,比如“网络时代的表达边界”“热门公共事件中的主持责任”“年轻人是否过度依赖情绪化表达”。沈知珩拿到第一张时,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他站到讲台前,先看了一眼台下。

      许照微正低头写字,没有抬头看他。这样反而让他更稳了一点。他吸了口气,开始说:“我觉得表达边界不是不让人说,而是让人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说。现在信息传播太快,很多内容在被转发之前,已经先带上了情绪。主持人如果只追求热闹,很容易把现场变成一个放大情绪的地方。”

      他说得不慢,字句也稳。

      学姐在下面点了点头。

      可当她追问:“那如果现场本身就有强烈情绪,主持人是要先安抚,还是先逼近事实?”时,沈知珩停了半秒。

      他想起昨晚贺听野那句让他别熬太晚的话,也想起过去很多次,他们遇到别扭时,他习惯先把话往温和里包。那样最安全,也最不容易出错。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种安全有时候也会让最该被看见的部分消失。

      “我觉得先安抚不等于回避。”他说,“但主持人不能只做情绪的缓冲垫。现场有冲突的时候,先让情绪有地方落地,再把问题摆出来,这样才不会把真实的争议磨没。”

      学姐看着他:“那如果这个冲突本来就来自主持人自己的立场呢?”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问题抛出来,明显不是只在问题卡本身。沈知珩几乎立刻明白,这种追问是复试训练里最难的一类:你要把自己也放进答案里,但又不能把自己说得太满。

      他握着题卡,沉默了两秒。

      “那就更不能假装自己没有立场。”他说,“主持人不是没有态度,而是不能让态度先于事实。你可以有判断,但要先把事实摆稳,再决定怎么说。否则你以为自己是在负责,实际上可能是在替自己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学姐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沈知珩下台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许照微递了瓶水给他:“刚才那句挺狠。”

      “哪句?”

      “替自己找最舒服的位置。”许照微拧开瓶盖,语气很平,“你是不是最近总在想,有些事明明不舒服,却还是会下意识往舒服的地方退?”

      沈知珩顿了一下。

      “大概吧。”

      许照微没再接着说,只把自己的题卡翻到下一页:“你这样挺正常。人都这样。只是你比别人更爱给这种退让找体面理由。”

      沈知珩低头喝水,没有说话。

      中午去食堂时,主持社的学长和学姐一起吃饭,顺便聊起下午的搭档训练。许照微把餐盘端到他对面,先看了眼他的表情:“你刚才被问住了?”

      “没有。”

      “你一说没有,我就知道有。”

      沈知珩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照微也笑:“行,别笑得那么勉强。你今天已经比高中那会儿稳了。”

      “高中那会儿你也知道我什么样?”

      “当然知道。”她夹了一筷子菜,“你们俩一个爱闷,一个爱硬,最开始我还以为你们迟早会把彼此憋出毛病。”

      沈知珩动作一顿。

      “那现在呢?”

      “现在也差不多。”许照微看他一眼,“但至少你开始会把话往外放了。不是每次都先替别人找理由,也不是每次都把自己的想法吞回去。”

      这句话让沈知珩停了很久。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很会说话,至少在台上是。可主持社的训练把这层熟练一层层剥开后,他才知道,真正难的不是说,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话说得更重一点,什么时候该让它停在该停的地方。

      下午的搭档训练是这章最重要的部分。

      学姐把他们分成两人一组,练一段活动串词。沈知珩和许照微正好搭在一起。两个人站到讲台前,刚开始还需要看着题纸,后面越说越顺,配合也慢慢打开。许照微反应快,沈知珩稳,两个人在一来一回里,词能接得很自然。

      “你往后退一点。”许照微忽然低声说。

      沈知珩按她的话挪了半步。

      “再一点。”

      他又往后退了一点。

      “这样差不多。”她说,“你太习惯站在前面了,哪怕是配合也会不自觉往前压。”

      沈知珩笑了一下:“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因为我坐在你旁边。”许照微回得很快,“而且我不瞎。”

      他被她逗得笑出声,刚才那点紧张也散了一些。

      学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点头说:“你们两个配合得挺顺,但有一点。许照微太快,沈知珩太稳,有时候会显得沈知珩一直在给她兜底。这个节奏可以再调一下。”

      许照微听完,挑了下眉:“听见没,学姐都嫌你太会兜了。”

      沈知珩苦笑:“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也得改。”学姐说,“主持里不是所有句子都要接得那么圆。你要学会让搭档也有一个落点,不然整个节奏会变成你一个人在往前推。”

      沈知珩点头,把这句话记下来。

      训练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许照微收拾东西很快,背包一甩,站起来时顺手把桌上的题纸递给他。

      “拿着。”她说。

      “你不要了?”

      “我记住了。”许照微把笔收进笔袋,“再说,你比我更需要这个。”

      沈知珩低头接过,忽然听见她又说了一句。

      “你刚才有个地方挺明显的。”

      “什么?”

      “你一紧张,就会把话说得特别完整。”她看着他,语气很淡,“完整到别人插不进来,也完整到你自己不太像在说实话。”

      沈知珩怔了一下。

      “你觉得我刚才不说实话?”

      “我不是说你撒谎。”许照微把椅子往墙边推了推,“我是说你太会用完整掩住真正想说的部分。你一完整,别人就很难看出来你在避什么。”

      这句话落得不重,却很准。

      沈知珩安静了半秒:“那你呢?”

      许照微抬眼看他。

      “你刚才也是。”沈知珩说,“你明明提醒我不要把话说得太圆,却又没有把你自己真正想说的讲出来。”

      许照微看了他几秒,随后笑了。

      “行。”她说,“你终于会反过来看人了。”

      她没有再往下说,只背上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晚上把今天的题卡整理一下发群里。别又自己一个人熬。”

      “知道了。”

      “还有,”她回头看他一眼,“别把所有事情都拖到明天再说。你以前总这样。”

      沈知珩握着题卡,没答。

      他原本也准备走,罗学姐却在门口叫住他。

      “沈知珩,你等一下。”

      教室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桌上剩了几张没收走的题卡,白板上还留着下午练习时写下的关键词。罗学姐把手里的资料分成两沓,递给他一沓:“今天临时改了训练顺序,群里还有几个人没弄明白。你帮忙把题型和注意点整理一下,发到复试小组里,可以吗?”

      沈知珩接过来:“可以。”

      “不用写太长。”罗学姐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容易写长。”

      沈知珩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罗学姐也笑:“不是坏事。但社团里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愿意看三页说明。你整理的时候抓重点,最好让人一眼知道明天要练什么、怎么练、哪里容易丢分。”

      沈知珩点头:“明白。”

      这件事不大,却比上午那道题更实际。主持人不是只在台上说话,很多台下的工作也要有人做。整理流程、确认顺序、提醒设备、照顾那些还没跟上节奏的新生。这些事没有灯光,也不会被人夸,却会决定一场活动能不能顺利往前走。

      沈知珩抱着资料回到座位上,重新打开电脑。

      许照微已经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你又被留下加班?”

      “学姐让我整理题型。”

      “我就知道。”许照微把包放回桌上,“发我一半。”

      沈知珩抬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当然可以。”她说,“但你自己可以,不代表别人不能帮。”

      这句话落下来,沈知珩忽然顿了一下。

      他说了声好,把资料分给她。两个人坐在空教室里,一个整理新闻评述的常见追问,一个整理搭档串词的节奏问题。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楼下有人推着设备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许照微整理东西很快,语言也利落。她写“别抢话”“别替搭档收所有尾”“不要把互动写成问卷调查”。沈知珩看见第三条,忍不住笑。

      “这句会不会太直接?”

      “直接才有人看。”许照微说,“你写太温和,他们会以为只是建议。”

      沈知珩想了想,把自己原本写的“互动环节可适当增强现场感”删掉,改成“别只念问题,要看人接话”。

      许照微扫了一眼:“不错,终于不那么像通知了。”

      他们整理完发到群里,已经快七点。群里很快有人回复收到,还有人发了个夸张的跪谢表情。罗学姐单独给沈知珩发来消息:这版清楚,明天按这个练。

      沈知珩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点很轻的踏实。

      不是上台被夸的那种踏实,而是他好像终于摸到了一点“把事情带着往前走”的具体形状。不是站在灯下说漂亮话,而是在别人散掉之后,把乱七八糟的题卡整理成可以用的东西。

      许照微背上包:“走吧,再不吃饭食堂只剩冷菜。”

      沈知珩合上电脑,跟她一起出门。

      下午回宿舍的路上,风比上午更凉了一点。校园里到处都在摆社团招新的牌子,广播里播着学生活动通知,树叶被风吹得轻轻往下掉。沈知珩走到路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贺听野。

      贺听野:今天在忙?

      沈知珩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很奇怪。明明今天说了这么多话,真到看见贺听野的消息,他第一反应还是想先把自己现在的状态收一收。

      沈知珩:刚训练完。

      贺听野:顺吗。

      沈知珩想了想,回:一开始不顺,后来顺了点。

      贺听野:为什么不顺。

      沈知珩看着这句话,脚步慢了下来。

      他有一瞬间很想把今天学姐的话、许照微的话全都告诉贺听野。告诉他,主持人不能只靠完整掩住真正想说的部分;告诉他,我今天忽然发现自己总是先把别人兜好,再把自己的想法放回去;告诉他,你是不是也一样。

      可手机屏幕在手里亮着,沈知珩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他不能只靠聊天框解决。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他只回:学姐说我太爱把话说完整。

      贺听野:不好吗。

      沈知珩看着这三个字,慢慢回:太完整,有时候就像在躲。

      消息发出去后,他站在路边,忽然有点发怔。

      这是他今天最直接的一句实话。

      贺听野过了几秒才回:躲什么。

      沈知珩把手机握紧了一点。

      他知道贺听野不是在问训练。

      可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把那件更深的事全部摊开的时候。于是他回:躲自己想得太多。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贺听野发来一句:那就别把自己说得太满。

      沈知珩盯着这句话,心口忽然轻了一下。

      他走到宿舍楼下,正好看见门厅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有人抱着书从里面出来,脚步很快。北方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冷,可他竟然不觉得难受。

      晚上,他把今天的题卡整理好,顺手做成了一个复试练习清单发到主持社群里。群里很快有人接话,学姐也回了一个点赞的表情。

      许照微私聊他:今天你说得有进步。

      沈知珩回:哪里。

      许照微:你终于不只是替别人把台面铺平了。

      他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住。

      许照微:不过还差一点。你一到关键地方还是会把话往回收。

      沈知珩:你今天也一样。

      许照微那边隔了两分钟才回:所以我们都还得练。

      沈知珩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像真的往前挪了一小步。

      不是大步,也不是突然顿悟。

      只是那天以后,他对“温柔”这两个字有了新的迟疑。至少,那种把所有话都说完整、把所有位置都填满的温柔,不一定总是好事。

      有些温柔太满,满到会挡住真话。

      而主持,或者说他以后想成为的那种主持,不能只会把空缺抹平。
      得学会留一点缝。

      留给搭档。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时正好看见走廊尽头有人关门,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过去。

      沈知珩站了两秒,才慢慢往寝室楼那边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复试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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