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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篮球 贺听野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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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听野的大学离家不远,坐地铁四十分钟。
开学那天,顾明禾坚持要送他。贺听野说不用,东西不多,自己去就行。顾明禾看了他一眼,没和他争,只把行李箱推到玄关,又往他包里塞了一袋常用药。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嗯。”
贺启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听见动静,抬头说:“手续办完后去学院报到,晚上如果没事回来吃饭。”
贺听野拉行李箱的手停了一下:“第一天住宿舍。”
“离这么近,住不住都一样。”贺启明翻了一页文件,“你自己安排,但别玩得没边。”
“知道。”
这段对话很短,短得像一份通知。贺听野从小就习惯了。贺启明很少大声骂他,也不怎么说废话,但每句话都像提前把路标插好。商科,本地学校,毕业后进公司,所有安排看起来都合理得很,合理到贺听野如果说不愿意,反而像不懂事。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对门。
沈知珩已经去北方了。
对门安静得不像话。以前这个时间,如果沈知珩在家,门口可能会放着刚收回来的快递,唐韵会在屋里叫他别忘带水杯,沈知珩会一边应一边手忙脚乱找钥匙。现在什么都没有。
贺听野拉着行李箱下楼。
小区门口那条路还是一样。早餐摊、门卫、花坛、乱停的电动车,没有一样因为沈知珩离开而改变。可贺听野走过去时,忽然觉得这条路太空。
大学报到很吵。
商学院的迎新点设在操场边,红色横幅拉得很长,学长学姐坐在桌后登记信息。有人拖着大箱子,有人父母拎着被褥,有人已经和新室友聊得热火朝天。贺听野办手续很快,签字、领卡、拿钥匙,脸色冷得让负责迎新的学姐都没多寒暄。
宿舍四人间。
室友到得差不多,一个本地人,一个外省男生,还有一个戴眼镜的,正在整理书。贺听野把行李放好,简单打了声招呼,就去阳台接电话。
电话是邵其燃打来的。
“贺总,大学生活怎么样?”
“别叫我贺总。”
“那叫贺同学?”邵其燃在电话那头笑,“你室友有没有被你吓到?”
“你很闲?”
“我也刚报到,闲得很。”邵其燃说,“沈知珩到学校了吧?”
贺听野沉默了一下:“到了。”
“你俩联系了?”
“嗯。”
“就嗯?”
贺听野没说话。
邵其燃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的低气压,叹了口气:“你别又摆那副别人欠你钱的脸。人家去外地读书是正事,又不是不要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归知道,脸归脸。”邵其燃说,“我跟你讲,你这种人最麻烦。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一部连续剧。”
“挂了。”
“哎别挂,我说真的。”邵其燃赶紧道,“你要想他就发消息,别每天盯着手机等人家主动。沈知珩那种人,越在意越会装稳,你俩一个不说,一个不问,迟早憋死。”
贺听野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新生来来往往。
“知道了。”他说。
他挂了电话,却没有立刻回宿舍。
阳台风很热,吹得人心烦。贺听野点开和沈知珩的聊天框,上一条是沈知珩说到学校了。他想发点什么,问宿舍怎么样,问吃没吃饭,问北方是不是很干,问唐韵走了没有。可每一句打出来,都显得不像他。
最后他只发:报到了。
沈知珩过了一会儿回:宿舍怎么样?
贺听野看着这五个字,心里那点空忽然被轻轻填了一下。
贺听野:还行。
沈知珩:室友好相处吗?
贺听野:不知道。
沈知珩:你刚到半天,确实不知道。
贺听野看着屏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室友从阳台门口探头:“哥们儿,晚上一起吃饭吗?”
贺听野回头:“行。”
他把手机收起来,像终于被新生活轻轻拽了一下。
商科课程开始后,贺听野很快发现,大学没有比高中轻松多少。
宏观经济学、管理学原理、会计基础,课本一本比一本厚。老师讲课不像高中那样盯着你听没听,点完名就往下讲,听不懂也不会停下来等你。贺听野不是学不会,只是不喜欢。他坐在阶梯教室中间,看投影上的曲线和概念,脑子里常常会飘到别的地方。
比如沈知珩的主持社初试。
比如北方校园的银杏。
比如他现在有没有又被很多人围着说话。
这个念头很烦。
烦得贺听野下课后直接去了篮球场。
大学篮球场比高中大,人也杂。几个院队的男生正在打半场,球风很冲。贺听野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有人问:“兄弟,来不来?”
贺听野把手机放到场边,走进去:“来。”
他一上场,气氛很快变了。
贺听野打球有股狠劲,防守压得紧,突破也快。他不爱说话,配合却不差,传球干脆,抢篮板时眼神冷得让对面后卫骂了一句这人怎么跟打决赛似的。半小时后,场边有人开始问他哪个院的。
“商学院。”贺听野说。
“新生?”
“嗯。”
“院队来不来?”
贺听野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
高中时篮球是他最像自己的地方。到了大学,商科像一条已经铺好的路,可篮球场却还保留着一点没有被安排的余地。他看着手里的球,忽然想起高三夜里沈知珩在小区篮球场说,喜欢也很重要。
喜欢也很重要。
这句话他记了很久。
“再说。”贺听野最后道。
晚上回宿舍,他洗完澡,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贺启明发来一个文件,是公司简介和几个项目案例,说让他有空看看,了解一下行业。贺听野点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铺满屏幕。他看了十分钟,关掉。
室友在旁边打游戏,另一个人戴着耳机看视频。宿舍里热闹又陌生,没有人知道他从前每天和谁一起回家,也没人知道他其实会唱歌。大学像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空白名片,你可以重新写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贺听野却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手机亮了。
沈知珩:我过了主持社初试。
贺听野看着那句话,几乎立刻回:嗯。
发完又觉得太冷。
他补了一句:我就说。
那边很快回:你就说什么?
贺听野:你会过。
沈知珩:你这人真是……
贺听野:什么。
沈知珩:算了,夸你一句有眼光。
贺听野盯着屏幕,心情忽然好了点。
他想象沈知珩坐在宿舍窗边打字的样子。也许穿着浅色短袖,头发刚洗过,旁边有陌生室友说话,桌上摊着主持社的报名表。那个画面和贺听野熟悉的老小区不同,却又因为沈知珩在里面,变得可以被他想象。
聊天停在这里,本来应该算得上不错。
贺听野把手机放到一边,刚准备去洗澡,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沈知珩。
是高中同学群里有人转发了一张照片。群里从毕业后就安静了许多,偶尔冒出来,也多半是分享各自学校的迎新、军训和社团招新。贺听野平时很少点开,可那张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许照微可以啊,刚开学就混进主持社了?
贺听野的手指停住。
他点开图片。
照片应该是初试结束后在活动中心门口拍的,背景是一条红色横幅,写着“主持与朗诵协会初试现场”。画面中央是几个新生,许照微站在靠前的位置,手里拿着资料,偏头和旁边的人说话。照片边缘有些虚,像是随手抓拍,可贺听野还是一眼看见了角落里的沈知珩。
沈知珩站在窗边,低头看稿子,侧脸被活动中心的灯照得很清。他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站在照片中心,只是被带进了画面里。许照微的手指点在稿纸上,两个人靠得不算近,却明显在同一组练习。
贺听野脸上的那点缓和慢慢收回去。
许照微。
高中同学,大学同学,现在又一起进主持社。
沈知珩没有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必须立刻说的大事。初试过了,复试培训,社团分组,遇见高中同学,哪一项单拎出来都正常。贺听野理智上知道许照微不是问题。她爽快,聪明,高中时就常常看他们笑话,很多时候反而替沈知珩挡过尴尬。可正因为她知道得太多,又离沈知珩太近,贺听野才更烦。
她在沈知珩的新生活里。
而他不在。
群里还在热闹。
有人问:旁边那个是不是沈知珩?
许照微很快回了一个表情,又发:是啊,老同学重逢,继续被他卷。
底下刷出一串笑。
贺听野盯着那行字,心口像被细细扎了一下。
老同学重逢。
继续被他卷。
这些话都很普通,甚至带着许照微一贯的调侃。贺听野知道这没什么,可他的占有欲从来不讲道理。它只会在沈知珩把目光分给别人时冒出来,冷冷地提醒他,你不是唯一。
贺听野把手机扣在桌上。
室友回头问:“去不去吃夜宵?”
“不去。”
“那你干嘛?”
贺听野站起来:“打球。”
“现在都十点了。”
“嗯。”
他拿起球出门。
夜里的篮球场人少了很多。灯光照在塑胶地上,有一小块地方积着水。贺听野一个人投篮,球一次次砸进篮筐,又落回地面。汗很快出来,心里的烦躁却没有完全散。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在吃醋。
吃一个高中同学、主持社搭档、甚至还没有真正发生什么的醋,听起来太没出息。
可贺听野从来没在沈知珩的事情上有过出息。
投到最后,手机在场边亮了一下。
沈知珩:你是不是不高兴?
贺听野站在灯下,胸口起伏,汗从下颌落下来。他看着那句话,忽然有点想笑。
沈知珩还是能看出来。
隔着这么远,隔着屏幕和城市,他还是能看出来。
贺听野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没有。
发送前,他停住。
他想起毕业前夜沈知珩说,你不高兴,可以说。你舍不得,也可以说。
那句话他当时没有接,现在却忽然从记忆里冒出来。
贺听野把“没有”删掉。
他重新打字。
贺听野:有点。
消息发出去后,他握着手机站在球场边,像刚投出一颗不知道能不能进的球。
过了很久,沈知珩回:因为主持社?
贺听野看着屏幕,耳边全是夜风。
他没有否认。
贺听野:嗯。
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贺听野开始后悔。
然后沈知珩发来一句:我知道了。
贺听野皱眉。
他不知道这句“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他不高兴,还是知道以后少提,还是又要用一种温和体面的方式把这件事放到朋友范围里处理。
下一秒,屏幕又亮。
沈知珩:复试培训人挺多,安排也有点乱。
这句话像解释,又不像解释。
贺听野站在篮球场边,很久没动。他知道沈知珩大概还不知道他已经看见那张照片,或者知道一点,却不确定他到底看见了什么。沈知珩没有主动把许照微的名字递到他面前,也没有像高中时那样用“只是同学”把所有话都压平。他只说,培训人挺多,安排也有点乱。
贺听野说不上这让他更安心,还是更烦。
不是把你排除在外。
可也不是让你真正走进去。
贺听野低头回: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别太晚睡。
沈知珩:你也别半夜打球。
贺听野看着屏幕,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他把球捡起来,慢慢往宿舍走。
商科、篮球、公司、大学,新生活乱得没有头绪。可至少这一晚,他学会了一件以前不太会的事。
不高兴可以说。
虽然说出来仍然很难看,也很不像话。
但沈知珩会听。
周末回公司的时候,贺听野第一次真正坐进了会议室。
贺启明在主位,旁边是项目负责人和财务,投影上放着一页页经营数据。贺听野坐在靠后的位置,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像个误入成人世界的旁听生。会议一开始就很长,讲市场,讲成本,讲供应链,讲未来三年的预期。每个人都说得很平稳,像在用一堆专业词把一件看不见的事情慢慢搭出来。
贺听野听了二十分钟,脑子里已经开始发散。
等到项目负责人提到“品牌年轻化”时,贺启明忽然抬眼:“听野,你怎么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他。
贺听野本来不想开口。可父亲已经点了他的名,他不能装没听见。他看着投影上那一页数据,想起沈知珩说过的主持人要让别人愿意继续听下去,也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在球场上压下去的烦。
“年轻化不是把包装做得更花。”他说得很慢,“如果核心还是老的,用户看一眼就知道。真正要改的应该是沟通方式,不是只换颜色。”
项目负责人愣了愣,随即点头:“你这个说法挺实。”
贺启明没表态,只看着他。
会议继续往下,后面又问了两个问题。贺听野都答得不算漂亮,但够直接。结束后,项目负责人出去时笑着说:“听野挺有想法。”
贺启明收了文件,淡淡道:“想法有用,也得落地。”
贺听野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散会后,父子俩一起往停车场走。地下车库灯光冷白,地面有一点潮。贺启明边走边说:“你别以为上了大学,家里的事就跟你没关系。”
“我没这么想。”
“那最好。”贺启明停了一下,语气很稳,“你以后要接触的东西比你现在想的多。公司不是篮球场,输赢不是一球定结果。说话、做事、交人,样样都得学。”
贺听野“嗯”了一声。
他其实听得进去。只是每听一次,都更清楚自己到底不喜欢什么。不是不喜欢公司,而是不喜欢自己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像被人安排好。所有路都铺得太稳,稳得让他找不到那点能自己决定的地方。
回宿舍路上,他把车窗降下一点。
晚风吹进来,凉得很短。
手机亮了。
贺听野以为是沈知珩,点开才发现又是高中同学群。
许照微发了一组照片,大概是给同学们看自己大学第一周的成果。前几张是食堂、宿舍楼和操场,最后一张是主持社培训结束后的合照。照片里十几个人挤在活动中心门口,背后挂着“主持与朗诵协会”几个字。沈知珩站在后排偏边的位置,手里还拿着资料,许照微站在他前面一点,回头和他说话,笑得很自然。
贺听野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他把图片放大,又缩回去。沈知珩在角落里,不显眼,却比任何人都先被他看见。照片里的他站得很端正,像随时准备被叫上台,也像还没完全适应这座新学校,只能先用熟悉的方式把自己撑住。
群里有人起哄:沈主持还是这么正经。
许照微回:他一直这样,站松一点都像违纪。
贺听野盯着那句“他一直这样”,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浮起来。
一直。
这个词太轻,也太长。轻得像一句玩笑,长得像许照微确实从高中一路看到了现在。
他没有在群里说话,只退出来,点开沈知珩的聊天框。
贺听野:你站得挺直。
沈知珩:你这是夸我还是挑毛病。
贺听野:夸你。
过了几秒,又发:别总站那么累。
沈知珩那边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我站得直?
贺听野看着这句话,停了几秒。
贺听野:群里看见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沈知珩:哦。
沈知珩:他们发得还挺快。
贺听野几乎能想象沈知珩看到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是低头,手指悬在屏幕上,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什么都太像把一件小事刻意放大。
贺听野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沈知珩又发:你今天不是也在会议室坐了一下午。
贺听野盯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都在往前走。一个往主持社、一个往商学院、一个往公司、一个往更远的学校。很多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可也有一些东西,像这种互相提醒的口气,还是老样子。
只是贺听野忽然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条被安排好的路上,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自己选。
他要不要把歌继续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