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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大学生活 让 ...


  •   让沈知珩不仅想到,两人第一次的沉默。

      很多事不是突然变坏的。

      沈知珩后来想,他们走到今天,走到一个追到邻市、一个站在雨里却不敢发“我在楼下”的地步,并不是因为昨晚那一件事。更早以前,很多小小的退让、错过和没说出口,就已经在他们之间铺成了一条路。

      那条路最明显的一次分岔,是大学开学。

      沈知珩走进大学校园时,北方已经有了一点秋意。

      九月初的阳光很亮,却不像南方那样黏在皮肤上。风从校门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尘土味。路两边的银杏还没黄,叶子绿得很清,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家长们站在树荫下拍照,志愿者举着牌子喊学院名字,广播里反复播放报到流程。

      唐韵陪他来的。

      她一路上都很平静,帮他看车票,帮他收证件,到了宿舍又帮他擦了一遍桌子。沈知珩原本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不需要母亲这样细致,可真看到唐韵把行李箱里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柜子时,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床单自己会铺吧?”唐韵问。

      “会。”

      “药放在这个小包里,感冒药和胃药分开了。”

      “嗯。”

      “北方冬天干,记得买润唇膏。”

      沈知珩笑:“妈,我不是去沙漠。”

      唐韵也笑了,笑完又看了他一会儿:“到了这边,别总想着什么事都自己扛。”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沈知珩点头:“知道。”

      唐韵没再多说。

      下午送她去车站时,沈知珩一直跟到安检口。唐韵回头看他,眼睛有点红,却还是笑着挥手:“回去吧。”

      沈知珩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贺听野说过“我送你去”。

      他没有让贺听野跟来学校。

      这件事从离开本市那天起,就像一颗很小的石子硌在心里。贺听野那天只送他到车站,没有进站,也没有陪他一路到北方。安检口前人来人往,唐韵在旁边叮嘱证件和车票,贺听野站在玻璃栏杆外,脸色冷得像谁欠他钱,只在他上车前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说。

      沈知珩回:好。

      然后他们一路没再聊天。

      不是吵架,也不是冷战。成年之前最后那个夏天,他们把所有太深的话都压在毕业照背面、录取通知书和车票里,谁也没再往前一步。沈知珩以为到了大学,新的生活会把这些旧情绪冲淡一点。可他站在陌生城市的车站,看着唐韵进站,第一反应竟然是想给贺听野发消息。

      他最后还是发了。

      沈知珩:我到学校了。

      贺听野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嗯。

      沈知珩看着那个字,心里说不上失落还是松口气。

      大学生活开始得很快。

      军训、班会、选课、社团招新,所有东西都挤在一起。沈知珩的专业课还没正式上,学校里的各种社团已经在主干道摆满了摊。摄影社挂着样片,辩论队旁边围了一圈人,街舞社音乐放得很响,主持社的摊位相对安静,却也很醒目。

      沈知珩是被那块“主持与朗诵协会”的牌子吸引过去的。

      摊位前坐着两个学长学姐,桌上摆着报名表、往年活动照片和比赛证书。有人在旁边问加入后能不能上晚会,有人问普通话不标准可不可以练。沈知珩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刚准备拿报名表,就听见有人叫他。

      “沈知珩?”

      他回头。

      许照微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一杯柠檬茶,短发比高中时更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比报到那天的很多新生都更适应大学。她看见他,挑了下眉:“还真是你。”

      沈知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也在这所学校?”

      “不然呢。”许照微晃了晃手里的报名表,“我还能特意坐高铁来看你报社团?”

      沈知珩低头一看,她手里的表也是主持社的。

      高中同学在陌生校园里重逢,本来应该有点惊喜。可沈知珩心里先冒出来的,竟然是另一种复杂的轻松。许照微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和贺听野从高一开始就不太清白的亲近,也知道他一路想做主持。她站在这里,像把南方那座城市的一小块空气也带了过来。

      “你也想进主持社?”沈知珩问。

      “不行?”许照微说,“只许你沈主持上进?”

      “我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她笑了一下,“你还是这么爱解释。”

      沈知珩被她噎住,又有点想笑。

      两个人一起填了报名表。初试安排在周五晚上,内容包括自我介绍、指定稿朗读和即兴评述。沈知珩看见即兴评述四个字时,手指停了一下。高中复赛那晚,贺听野坐在文化馆门口问他为什么想当主持人,那些问题忽然又回到脑子里。

      许照微看见他的表情:“紧张?”

      “有一点。”

      “你还紧张?”

      “我当然紧张。”

      “我以为你这种人,站上台就自动进入主持模式。”

      沈知珩笑了笑:“哪有那么容易。”

      许照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贺听野知道你报这个吗?”

      沈知珩握笔的手顿住。

      “还没说。”他说。

      “你们最近联系少?”

      沈知珩没答。

      许照微也没追问,只把报名表交给学姐,转身时语气很轻:“你别每次都等事情过去了再说。你俩高中那会儿就这样,拖到最后,旁边人看着都累。”

      沈知珩看着她,没说话。

      许照微耸耸肩:“行,我不说了。免得你又拿那种‘我们只是朋友’的表情看我。”

      朋友。

      这个词在大学校园里忽然显得更空。

      初试前一天晚上,沈知珩还是给贺听野发了消息。

      沈知珩:我报了主持社,明天初试。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宿舍里很吵,室友在打游戏,有人在和家里视频,阳台上晾着刚洗的军训服,洗衣液味道混着外卖味,构成一种很陌生又真实的大学生活。

      贺听野回得不快。

      十分钟后,屏幕亮起。

      贺听野:能过。

      沈知珩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还是这种语气。

      像笃定,也像命令。

      沈知珩:你怎么知道。

      贺听野:你会练。

      沈知珩低头,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很多东西好像都变了。他们不再每天一起上学,不再晚自习后一起回家,不再隔着一条小区路就能敲门。可贺听野这句话没变。你会练。像一根很细的线,从南方那座城市牵到北方校园的宿舍里。

      初试那天,沈知珩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

      教室在活动中心三楼,窗户很大,外面能看见操场。晚上风有点凉,走廊里站满了来面试的新生,有人小声背稿,有人紧张得来回走。许照微靠在墙边玩手机,看见他来,抬了抬下巴。

      “沈主持,准备得怎么样?”

      “别这么叫。”

      “高中叫到现在,你还没适应?”

      “没有。”

      许照微笑了一声。

      轮到沈知珩时,教室里坐着五个学长学姐。桌上放着评分表和一叠稿件。沈知珩走到中间,先鞠躬,然后开始自我介绍。他声音一出来,自己先稳了下来。站在台上这件事对他来说仍然紧张,却也熟悉。像走上一条练过很多次的路,脚下知道该怎么落。

      指定稿是一篇城市文化类短文。

      沈知珩读得不快,停顿也稳。读到“城市记忆并不只存在于地标,也存在于一代人反复走过的路”时,他忽然想起老小区门口那条路,想起贺听野写在毕业照背面的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声音却没有乱。

      即兴评述抽到的题目是:离开熟悉的地方,是成长还是失去?

      教室里安静下来。

      沈知珩拿着题卡,停了三秒。

      他知道这个题目像专门砸给他。

      熟悉的地方,成长,失去。每一个词都能牵出一整段不能在这里说的旧事。他站在陌生学校的教室里,身后是新生活,心里却是那条走了很多年的回家路。

      他抬头,声音平稳地开口。

      “我觉得离开熟悉的地方,首先是一种选择。它不必被简单归为成长,也不必被浪漫化成失去。很多时候,人离开一个地方,是因为他想去看更大的世界,想确认自己到底能不能走得更远。但这不代表原来的地方就不重要。”

      学姐抬头看他。

      沈知珩继续说:“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会因为距离就失效。相反,离开有时候会让人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又有哪些人和路,是不能忘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我觉得,离开熟悉的地方,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需要过去,而是为了有一天回来时,能更清楚地面对过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坐在中间的学姐笑了笑:“表达很好。”

      沈知珩低头道谢。

      他走出教室时,掌心微微出汗。许照微正在外面等,见他出来,问:“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

      这句话太耳熟。

      沈知珩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许照微看着他的表情,忽然也明白了什么,啧了一声:“行,我不问。”

      结果当天晚上就出来了。

      沈知珩和许照微都过了初试。主持社群里发通知,让他们周末参加复试培训。许照微在群里回了个收到,又私聊沈知珩:以后搭档?

      沈知珩回:看安排。

      许照微:别装,你肯定也知道我们俩概率很大。

      沈知珩看着消息,笑了笑。

      他想把初试通过的消息告诉贺听野。

      点开聊天框时,上一条还是贺听野的“你会练”。沈知珩打字:我过了。

      很快,贺听野回:嗯。

      沈知珩等了几秒,以为没有后续。

      屏幕又亮。

      贺听野:我就说。

      沈知珩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软下来。

      他坐在宿舍窗边,外面是北方校园的夜,楼下有人骑车经过,铃声叮当一响。这里离家很远,离贺听野也很远。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些话虽然隔着屏幕,也仍然能抵达。

      只是他还不知道,许照微这个从高中就看见他们别扭的人,很快会从旁观者变成他的搭档。

      而这个变化,会让贺听野心里那点不安,从老小区一路追到大学。

      周末的主持社复试培训来得很快。

      培训地点在活动中心二楼,长桌沿墙摆开,桌上放着资料、矿泉水和一堆打印好的往年试题。学长站在前面讲流程,学姐负责带他们练即兴。许照微坐在沈知珩旁边,手里转着笔,听得比谁都认真。

      “先别急着说漂亮话。”学长说,“你们这个阶段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想把每一句都说得像金句。其实评委更看重的是你能不能让人听懂、愿不愿意听你继续说。”

      沈知珩点头。

      这句话和高中老师说过的几乎一样。

      他忽然有点安心。

      培训到中途,学姐让他们分组练搭档串词。许照微被分到和沈知珩一组。两人站在活动中心空教室里,面对一张临时摆出来的讲台。灯光不算亮,窗外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那我先来开场。”许照微说。

      “好。”

      她开场很稳,语速比高中时更从容。沈知珩接词时也很自然,两人之间不需要太多眼神交换,就能把句子衔上。练到一半,学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点头道:“你们俩搭起来挺顺。”

      许照微笑:“他本来就顺。”

      沈知珩低头看稿子:“你也不差。”

      “少来。”许照微看他一眼,“你这人夸人都像顺手递台阶。”

      沈知珩无奈地笑了笑。

      练习结束后,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主持社人不多,围坐一桌,聊的都是专业、老师和以后的活动。有人问沈知珩是不是南方来的,适不适应北方天气,他说还行。又有人问许照微为什么来报主持社,许照微说:“我从高中开始就知道自己嘴闲不住。”

      桌上一阵笑。

      沈知珩低头喝汤,想起高中那几年,许照微其实就是这样。她不总是插进他们两个中间,但总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递一杯水,问一句“你们是不是又别扭了”,或者轻描淡写地把场面带过去。那时候沈知珩觉得她只是会来事,后来才发现,她可能从高中开始就一直看着。

      “你在想什么?”许照微忽然问。

      沈知珩回神:“没什么。”

      “别又没什么。”她夹了一筷子菜,“你一没什么,就说明有事。”

      沈知珩笑了一下:“你怎么总这么说。”

      “因为你和贺听野从高一开始就这样。”许照微说,“明明有事,谁都不肯先说。你们俩要是早点学会正常聊天,我高中可能还能少操点心。”

      这话说得轻,沈知珩却还是顿了一下。

      “你操什么心。”他问。

      许照微看了他一眼:“操心你们俩哪天真把彼此憋死。”

      沈知珩被她说得笑出了声。

      晚上回宿舍后,沈知珩把培训发的题目重新看了一遍。宿舍楼道里很吵,洗衣机轰鸣,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许照微在群里发了一份整理好的即兴题库,顺手私聊他:今天配合得挺好。

      沈知珩回:你也是。

      许照微:我知道。贺听野要是知道我们俩现在搭档,估计又要不高兴。

      沈知珩盯着这句话,半天没回。

      许照微很快又发:开玩笑的。你别真拿去戳他。

      沈知珩把手机放到桌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开始有了新的日常。主持社、培训、大学食堂、陌生教室、许照微的调侃,这些东西一点点叠上来,正把他从南方那座城市带开。

      可他知道,贺听野会不高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仍在延续的牵引。

      因为离得远了,才更能看出谁在意。

      第二天清晨,北方下了第一场小雨。

      雨不大,落在宿舍楼外的水泥地上,声音很细。沈知珩醒得早,室友还没起。他坐在书桌前,把昨晚培训的题目又看了一遍,最后把本子合上,打开手机。

      贺听野没有新消息。

      这几天他们聊得不算少,却总是很短。报到、宿舍、初试、天气,每一件事都能说几句,又都很快停住。沈知珩知道许照微和自己同框的事迟早会被贺听野看见,也知道贺听野可能已经从同学群里看见了一点。可他没有主动解释,也没有主动说自己和许照微只是搭档。

      因为“只是”这个词太熟了。

      他和贺听野之间已经被“只是朋友”困了很多年,他不想再拿同样的词去处理另一段关系。许照微是同学,也是搭档,这没什么不能说。真正需要解释的,其实不是许照微,而是贺听野为什么会在意。

      沈知珩给贺听野发了一张雨景。

      沈知珩:下雨了。

      贺听野回得很快:带伞。

      沈知珩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沈知珩: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贺听野:比如。

      沈知珩想了想,回:比如问我冷不冷。

      贺听野:冷?

      沈知珩:不冷。

      贺听野:那问什么。

      沈知珩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宿舍里有室友翻了个身,含糊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说完自己也觉得心虚。好像只要和贺听野有关,他所有的“没什么”都不太可信。

      过了一会儿,贺听野又发来一句。

      贺听野:冷就说。

      沈知珩低头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大学的新生活还很陌生,主持社也才刚开始,许照微的搭档关系会带来新的误会和新的推力。可清晨这场雨里,贺听野还是那个只会用最硬的语气说最软的话的人。

      沈知珩把手机放下,拿起伞出门。

      楼下银杏叶被雨打得发亮,他走进雨里,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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