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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用谈了 时间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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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里短暂折回到邻市那晚。
很多年后沈知珩再想起这一天,最清楚的不是酒店门口的风,也不是休息间里那场没能说完的谈话,而是贺听野转身离开后,走廊里忽然空下来的那几秒。那几秒像被单独裁出来,夹在后来很长一段沉默里,怎么翻都翻得到。
沈知珩是在酒店走廊里站了很久以后,才回到自己房间的。
电梯已经下去了。
贺听野也走了。
走廊尽头的灯光白得有些冷,地毯很厚,脚踩上去没有声音。许照微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拿着资料夹,看他那副样子,难得没有立刻损人。
“导演那边我先帮你说了。”她道,“他说让你早点休息,明早七点下楼补空镜。”
沈知珩点头:“谢谢。”
“你现在除了谢谢,还会说别的吗?”
沈知珩看她一眼,没能接上。
许照微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一点:“他真走了?”
“嗯。”
“你没追?”
沈知珩垂下眼:“我没追上。”
其实不是没追上。
是没追。
这两个字差得很远。没追上是脚步慢了,是电梯门合得太快,是客观上来不及。没追是他站在门口,看着贺听野往外走,明明知道那一刻应该开口叫住他,却被自己钉在原地。因为导演在叫,工作在等,走廊里还有别人。因为他不知道叫住以后要说什么。
理由很多。
真正能算数的一个都没有。
许照微像看穿了,也没拆,只说:“那你今晚别想睡了。”
沈知珩苦笑了一下:“你这算安慰?”
“算预测。”许照微说,“比你们俩说话准。”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道:“沈知珩,我说句不好听的。贺听野今天不是来找你吵架的,他是来确认自己有没有被你当成可以先放一放的人。”
沈知珩手指轻轻一颤。
许照微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说得已经够清楚了。
回到房间,沈知珩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亮起来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间房空得厉害。床单整齐,行李箱半开着,桌上摊着明天的采访资料,矿泉水瓶旁边放着他的工作证。所有东西都在提醒他,这是一次普通外采,明天还有流程,还有素材,还有节目。
可他脑子里只有贺听野最后那句话。
我不想再被你放着了。
沈知珩坐到床边,低头看手机。
聊天框还停在几小时前。
贺听野:楼下。
这两个字现在看起来,比任何质问都刺眼。贺听野一路开车过来,从本市到邻市,站在酒店楼下,不是为了听他讲工作流程,也不是为了看他在导演和素材之间来回奔忙。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而沈知珩给了他二十二分钟的等待。
沈知珩手指停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
你到家了吗?
删掉。
对不起。
也删掉。
我们明天谈。
这句打出来后,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又是明天。
他真的太会把事情推到明天了。高中毕业前夜差点亲上,被唐韵叫回去后,他没有再提;大学分开后,很多说不清楚的不舍也被他压进每天的消息里;昨晚贺听野问他算什么,他说需要时间。现在他又想写明天谈。
沈知珩把手机扣在床上。
窗外是陌生城市的夜,酒店楼下偶尔有车开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晃一下又过去。他洗了澡,换了衣服,躺下,闭上眼,眼前却全是休息间里贺听野的脸。
那句“你喜欢我吗”太直。
直得沈知珩现在回想起来,心口还是发紧。
他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答案是否定的。
恰恰相反。
因为答案太明显,他才不敢答。
凌晨一点多,他还是拿起手机,发了一句:到家后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屏幕很久没有动。
沈知珩看着那一行字,忽然觉得自己这份关心都显得很薄。人已经走了,他才问到家没有。问题已经摆到面前了,他才想起补一句关心。贺听野大概会觉得可笑。
快两点,屏幕亮了。
贺听野:到了。
只有两个字。
沈知珩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想回点什么,最后只回:早点睡。
贺听野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沈知珩几乎没睡。
第二天七点,节目组准时下楼补拍空镜。邻市清晨有一层很薄的雾,老城区街边的卷帘门还没完全拉开,早餐摊的蒸汽从巷口冒出来,白茫茫地糊住镜头。导演说这个画面好,摄像老师扛着机器往前走,沈知珩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提纲,听他们讨论光线。
他脸色很差。
许照微递给他一杯热豆浆:“喝点。”
沈知珩接过:“谢谢。”
“别谢了。”许照微说,“你再谢,我真觉得自己像在做公益。”
沈知珩勉强笑了一下。
今天的采访对象还是昨天那位老修表师。老人到店很早,正在门口擦玻璃柜台。沈知珩站在巷口,看见他把一块旧怀表放回盒子里,动作很慢,很细。导演让他们补几个关于“时间”和“旧物”的问题,沈知珩点头,开始核流程。
工作一旦开始,他还是稳的。
镜头亮起来后,他能微笑,能追问,能把老人的故事一点点引出来。老修表师讲到年轻时有人把一块表寄存在店里,说以后会回来拿,结果一等就是十几年。沈知珩听着,心里轻轻一顿。
“后来那个人回来了吗?”他问。
老人摇摇头:“没回来。倒是他儿子来过,说父亲已经走了,想把表拿回去留个念想。”
“您还记得那块表?”
“记得。”老人笑了笑,“等久了的东西,总会记得清楚一点。”
这句话一出,沈知珩手指微微收紧。
等久了的东西。
他几乎立刻想起贺听野。从小到大,贺听野等过他太多次。小区门口,学校门口,天台,文化馆外,酒店楼下。每一次他都觉得贺听野脾气不好、不耐烦,可现在回头看,那些等待不是理所当然。没有谁天生应该一直站在原地。
沈知珩有一瞬间慢了。
许照微站在场边,很轻地咳了一声。
沈知珩回神,接上问题:“那您觉得,一块表一直留在这里,留下的是表本身,还是陪它走过那段日子的人?”
老人想了想:“都有吧。表是东西,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这一段录得很好。
导演喊停后,还夸了他一句:“知珩今天状态不错,这个问题接得好。”
沈知珩笑着道谢,转身时却觉得嗓子有点堵。状态不错。外人看他永远都是状态不错,哪怕他昨晚几乎没睡,哪怕心里乱成一团,只要镜头前表现合格,工作就算完成了。
贺听野最讨厌的大概也是这个。
他总能完成工作。
却总完不成他们之间那场谈话。
中午收工,节目组在巷口吃盒饭。许照微坐在沈知珩旁边,拆开筷子:“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下午。”
“然后呢?”
沈知珩低头:“回台里交素材。”
许照微看他。
沈知珩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荒唐。
果然,许照微笑了一下:“行,你的工作流程非常完整。那你个人的呢?”
沈知珩夹菜的手停住。
“我会找他。”他说。
“什么时候?”
沈知珩沉默。
许照微慢慢点头:“又来了。”
“不是。”沈知珩抬眼,“我是真的会找他。”
“那就别只在脑子里找。”许照微说,“你这个人,最擅长意念处理了。处理完,别人什么都没收到。”
这话不轻。
沈知珩却没法反驳。
下午三点,节目组回程。
车从邻市开回本市,雨又开始下。沈知珩坐在后排,看着车窗上的水痕,忽然想起大学第一次离开家时,贺听野送他到车站。那时候贺听野站在进站口外,手里拎着他一只包,脸色冷得像谁欠他钱。
唐韵去买水,短暂离开。
沈知珩和贺听野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大厅里,广播一遍遍提示检票。贺听野把包递给他,说:“到了说。”
沈知珩点头:“嗯。”
“别忘路。”
“不会。”
贺听野看着他,忽然像是想说什么。可广播正好喊到他的车次,唐韵也拿着水回来。沈知珩接过包,最后只说:“我走了。”
贺听野“嗯”了一声。
他没有送进站。
沈知珩过安检时回头看了一眼。贺听野还站在原地,没有走。隔着人群和玻璃,他的表情看不清,只能看见他很高,很直,像一根固执的路标。
那时候沈知珩以为,他们只是第一次真正分开一点。
现在他才知道,分开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
它是一次次没有说完的话,一次次转身,一次次“到了说”和“改天谈”,慢慢叠起来的。
车回到电视台时,已经快六点。
导演让大家把素材先交到剪辑室,明天再开会。沈知珩帮忙搬设备,许照微在旁边核清单。等所有事都处理完,天已经黑了。
许照微把包背起来:“你回家?”
“嗯。”
“找他吗?”
沈知珩低头看手机。
聊天框里还是昨晚那句“到了”。
他打字:我到台里了。
发出去。
这一次,贺听野回得很快。
贺听野:嗯。
沈知珩看着那个字,心里却没有松下来。
他继续打: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见你。
字在输入框里停了很久。
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指尖。许照微站在旁边,没有催,只低头看手机,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沈知珩闭了闭眼,按下发送。
消息发出去,屏幕安静了很久。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贺听野终于回了。
贺听野:不用。
沈知珩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许照微看见他的表情,没问也知道结果。她叹了口气:“他拒绝了?”
沈知珩轻轻嗯了一声。
许照微没有说“我早说了”,也没有继续戳他。她只是把自己的伞递给他:“你先回去。”
“你呢?”
“我打车。”
沈知珩想拒绝。
许照微已经把伞塞到他手里:“别在这时候逞礼貌了。你现在这个脸色,淋雨回去我怕唐阿姨以为我们节目组虐待员工。”
沈知珩被她说得勉强笑了一下。
他撑着伞走出电视台。
雨不大,但很密。路灯把雨丝照得很细,城市在夜里湿漉漉的。沈知珩打车回到小区,下车时已经快八点。小区门口那条路还是一样,花坛里有积水,便利店门口亮着灯,门卫室里电视声音传出来。
他走到贺听野楼下。
窗户亮着。
沈知珩站在雨里,抬头看了很久。
他知道贺听野在家,也知道自己现在上楼,未必能见到人。贺听野说不用,就是不用。他终于开始用沈知珩最擅长的方式来对付沈知珩:不吵,不闹,不追,只把门关上。
这比任何发火都难受。
沈知珩拿出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我在楼下。
写完以后,他没有发。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贺听野昨天站在酒店楼下时,应该也是这样的心情。想见,又怕对方只把自己当成麻烦;想逼一个答案,又怕答案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沈知珩在雨里站了十分钟。
最后,他把那行字删掉,转身回了自己家。
电梯上行时,他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尝到了等待的滋味。
不好受。
一点也不好受。
而贺听野已经等了他很多年。
那天晚上,沈知珩没有再给贺听野发消息。
他回到家,唐韵还没睡,客厅里留着一盏灯。看见他进门,唐韵抬头,先看了看他湿掉的裤脚,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伞:“怎么淋成这样?”
“雨有点大。”沈知珩说。
其实雨不大。
唐韵没有拆穿,只让他先去换衣服。沈知珩洗完澡出来,桌上已经放了一碗热汤。汤很清,里面飘着几片姜,喝下去时喉咙和胃都暖了一点。他坐在餐桌边,忽然想起昨晚贺听野一路开到邻市,也许连一口热的都没喝上。
这个念头让他手指停住。
唐韵坐在对面,轻声问:“和听野吵架了?”
沈知珩低头:“没有。”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唐韵看着他,没笑,也没叹气,只说:“那就是比吵架更麻烦。”
沈知珩喉咙一紧。
“妈。”
“嗯。”
“如果一个人一直等你,你却总是让他等。”沈知珩声音很轻,“是不是很过分?”
唐韵没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在斟酌,也像是早就猜到他会有这么一天。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要看你为什么让他等。”
沈知珩抬头。
“如果你只是没想清楚,那可以慢一点。”唐韵说,“可如果你明明知道答案,只是不敢给,那等的人会很辛苦。”
这句话落下来,沈知珩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视线。唐韵没有再问贺听野,也没有逼他说出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把纸巾推到他手边,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给他留了一点能自己整理情绪的余地。
可沈知珩知道,余地不能一直变成逃避。
第二天清晨,他在床上醒来时,手机还安安静静地放在枕边。
没有新消息。
贺听野这一次是真的没有等他。
沈知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大学开学那年,他们也是这样从一条没有说清楚的路,走进了很长一段异地。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时间还很多。
现在回头看,许多后来的错过,早就在那时埋下了。
上午十点,沈知珩还是给贺听野发了一条消息。
沈知珩:我到家了。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放在桌边,先去帮唐韵整理晾干的衣服。可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屏幕一直没有亮。他一边叠衣服一边看手机,心里一点点发沉。
直到快中午,贺听野才回:知道。
只有两个字。
沈知珩看着这条回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知道”。可他也明白,贺听野现在能回这两个字,已经是在压着脾气给他留一点余地了。
唐韵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着不动,问:“怎么了?”
“没事。”沈知珩说。
他低头把手机锁了屏,心里却很清楚,自己真的开始尝到另一种更难受的东西了。
不是被人丢下。
是明知道对方还在意,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走回去。
这种不知道,比争吵更磨人。
争吵至少还有声音,还有来回,还有一句话砸出去以后被对方接住或挡回来的可能。可现在没有。贺听野没有再追问,他也没有资格再用工作、时间、流程去挡。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段被剪掉声音的画面,只剩沈知珩自己站在里面,看见从前所有没说出口的犹豫,一点点变成了今天这句“不用”。
他终于明白,有些路不是忘了才会走散。
是记得太清楚,却谁都不肯先回头。
而他这一刻才迟钝地知道,原来先回头也需要勇气。贺听野曾经有过,轮到他时,他却把勇气用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