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老同学聚会 # 第一章 ...
-
# 第一章老同学聚会
沈知珩到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闹起来了。
这几年城市里的餐厅越开越会装样子,门口摆着两盆看不出真假的绿植,走廊灯光打得昏黄,菜单上随便一道青菜都能写出个诗句来。沈知珩在电视台待久了,对这种体面已经习惯,知道它适合同学攒局,适合谁都不想真吃饭的时候坐下来谈事情。
今天这顿就不太像谈事情。
门一推开,邵其燃先看见他,举着杯子喊:“沈主持来了!”
这一声喊得太亮,包厢里十几双眼睛都转过来。沈知珩在门口停了半秒,随即笑了笑,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手臂上,道:“你们这么喊,我等会儿要不要先给大家报个幕?”
“报啊,”有人接得很快,“今晚是高三七班毕业六周年特别节目,主持人沈知珩,特邀嘉宾贺听野。”
这话说完,笑声一下起来了。
贺听野坐在靠里侧的位置,没笑。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边放着手机和车钥匙。多年不见的同学大多已经学会了社会人的热络,见人先笑三分,再把过去的外号拿出来擦一擦,当作旧情的凭证。贺听野倒没怎么变,还是那副全世界都欠了他钱的样子,傲慢到不行。
也不完全没变。
高中时贺听野的冷脸还带着少年人的横,像篮球场上刚抢完篮板,汗没擦干净,眼睛里还带着火。现在那股火被压进去了,变成一层很孤清的冷淡,坐在那里不多说话,也没人敢真拿他当普通同学闹。
沈知珩绕过椅子走过去。
他本来想坐贺听野旁边,邵其燃却很有眼色地拍了拍自己和贺听野中间的位置:“来来来,这儿给你留着呢。你俩以前不都这样坐吗?一个靠墙,一个负责挡老师视线。”
沈知珩笑道:“你记性这么好,怎么高考英语还能考成那个分数?”
“这就叫选择性记忆。”邵其燃一点也不羞愧,“没用的全记得,有用的全忘了。”
大家又笑。
沈知珩坐下来时,贺听野把自己旁边的杯子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地方。动作很自然,像从前上学时替他把桌角上乱七八糟的练习册推开。沈知珩看见了,却没说谢谢。他们之间很多事情是不说谢谢的,说了反倒显得像外人。
许照微比他早到,坐在斜对面,正跟几个同学讲电视台录节目的事。她今天化了淡妆,短发别在耳后,人很利落,说话也爽快。她和沈知珩高中是同学,大学又考进了同一所学校,工作后还进了同一个单位,这层关系摆在老同学饭桌上,想不被人拿来说笑都难。
果然没过几分钟,有人问:“许大美女,你看看你们,高中是同学,大学还是同学,现在工作了,又在一个单位里,你别告诉我,你们只是普通朋友啊。”
沈知珩正在倒茶,闻言手没停,只是抬眼看了那人一下。
“我俩要真有什么,还轮得到你今天问?”许照微笑着把话挡回去,“高中就在一个班,大学又一个学校,现在上班还低头不见抬头见,要有事早有事了。你们要是不欢迎,我现在走也来得及。”
“别别别,开玩笑。”
沈知珩把茶壶放回去,也笑:“她今天是被我临时拉来的。我们节目有个资料要找老城区采访对象,她正好在附近,所以就顺路一起过来。”
话说得很清楚,也挑不出错。
贺听野却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凉白开。
邵其燃坐得近,看看沈知珩,又看看贺听野,脸上露出一点看热闹的神情。他这么多年也没改,别人热闹是凑,贺听野的热闹是找死也要看,区别只在于看完之后能不能全身而退。
“听野,”邵其燃欠欠地问,“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沈主持和许美女一起来,你不得发表两句?”
贺听野把杯子放下:“发表什么?”
“祝福啊。”
“你结婚了?”贺听野看向沈知珩。
包厢里静了一瞬。
沈知珩愣了愣,随后失笑:“没有。”
“那祝什么福。”贺听野说。
这话本身没错,就是语气太硬,硬得像服务员刚端上来那盘凉拌黄瓜,冷冷脆脆地摆在那里,谁夹第一筷子都要犹豫一下。
许照微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没接话。她是做节目的人,最会分辨场面里那些不方便播出来的东西。沈知珩也察觉到了,他把菜单往中间推,道:“先点菜吧,邵其燃刚才喊得最大声,今天让他请客。”
“凭什么?”
“凭你记性好。”
“那我从现在开始失忆行不行?”
气氛被轻轻带过去,众人又笑闹起来。沈知珩低头看菜单,余光却落在贺听野的手上。贺听野的手指搭在杯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高中时他这只手常年有薄茧,打球磨的,也替沈知珩提过很多次塞满书的书包。
沈知珩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他们住同一个小区,楼挨着楼,早上七点十分在小区门口集合。沈知珩每次跑过去都要说一句“等很久了吗”,贺听野每次都说“没有”,脸色却很难看。
后来沈知珩才明白,贺听野脸色难看,不是因为等得烦了,是因为贺听野这个人从小就不喜欢等别人,可他又天天等沈知珩,等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不是迁就,是一项自然规律。太阳要从东边出来,学校要在八点上课,沈知珩要和贺听野一起走。
这种自然规律维持了很多年,维持到他们自己都觉得无需解释。
所以此刻坐在包厢里,沈知珩忽然有一点恍惚。他和贺听野已经不再每天一起走了,甚至这个月一共也没见几次面。沈知珩忙着录节目、写台本、出外采,贺听野忙着家里公司的事。至于下班以后各自还做什么,沈知珩已经不是最早知道的那个人了。
菜陆续上来,酒也开了。老同学局大多这样,彼此明明已经多年没参与对方的人生,还要借着过去那点共同记忆装作什么都没变。谁升职了,谁买房了,谁结婚了,谁孩子都会背唐诗了,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能绕回当年。
“我记得高三那会儿,沈知珩每天都给贺听野带作业本吧?”
“不是带作业本,是替他收尸。”邵其燃说,“贺听野那字写得,老师批改完能少活两年。”
“你字好?”贺听野问。
邵其燃立刻闭嘴。
沈知珩忍不住笑,替邵其燃解围:“他字是不怎么样,但他抄作业很有诚意,一笔一画的。”
“我那叫尊重知识。”邵其燃道。
“你那叫侮辱答案。”贺听野说。
这回连许照微都笑了。沈知珩笑得低,眼睛微微弯起来。他一笑,整个人就显得温和,像灯光落在白瓷杯边缘,柔柔的一圈。贺听野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烦。
沈知珩从小就是这样。
谁跟他说话,他都接得住。谁尴尬了,他都能递台阶。谁没被照顾到,他都能很快发现。他不是刻意讨好人,也不显得廉价,偏偏这种温柔最要命,谁也不能说他错。
只有贺听野不喜欢。
他不喜欢沈知珩把给他的那一点耐心分得人人都有。
这个想法很早就有,早到贺听野还没学会给它找一个好听名字的时候。小学时沈知珩把橡皮借给同桌,贺听野能一天不说话;高中时沈知珩主持元旦晚会,被一群人围着夸,贺听野站在礼堂最后一排,觉得那灯光俗不可耐。
他后来才知道,不是灯光俗。
是他心眼小。
“想什么呢?”沈知珩偏头问他。
贺听野回神,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沈知珩今天穿得很规矩,浅色毛衣,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整齐,手腕细白,腕表是很低调的款式。他工作后更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妥帖,连疲惫都显得有分寸,不像贺听野,烦了就是烦了,冷脸摆出来,全世界都得看。
“没什么。”贺听野说。
沈知珩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你是不是胃不舒服?刚才没吃什么。”
贺听野心里那点烦躁被这句话按了一下。
看吧。
他又来了。
沈知珩只要这么轻轻问一句,贺听野就会想,自己也许还是特别的。可下一秒,沈知珩转头也会给许照微递一张纸,提醒她袖口不要蹭到汤汁。
特别这东西,一旦需要比较,就显得很寒酸。
贺听野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语气平淡:“你管好你自己。”
沈知珩没生气。他从小听这句话听惯了,贺听野说“你管好你自己”,大多数时候真正意思是“你先别管别人”。外人听着像被凶,他听着竟然还有点熟悉的亲切。
这也很没出息。
沈知珩低头喝茶,觉得自己可能真是被邻居关系耽误了判断。换一个人这么对他说话,他早把距离拉到八丈远了,偏偏是贺听野。
酒过三巡,包厢里越来越热。有人开始敬沈知珩,说在电视上看到他了,虽然是地方台节目,但站在镜头里挺像那么回事。沈知珩一一应下,喝得不多,话说得好听。许照微替他挡了两杯,说他明天还有录制,嗓子不能太废。
贺听野看着那只替沈知珩拿走酒杯的手,终于笑了一下。
邵其燃后背一凉。
他和贺听野认识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贺听野冷脸,冷脸属于正常天气,大家穿厚点就能过。最怕的是贺听野忽然笑,尤其这种很浅、没到眼底的笑,一般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沈知珩。”贺听野开口。
沈知珩转过来:“嗯?”
“你现在喝酒也要人管?”
这话一出,许照微挑了下眉。
沈知珩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我明天录节目,嗓子是不能喝太多。”
“所以她替你管?”
包厢里刚才还在唱生日歌似的热闹,一下子低了半截。沈知珩看着贺听野,神情仍然温和,只是笑意淡了些。他不喜欢贺听野这样,当着别人的面把话说得太硬,像非要在人前确认什么位置。
可他又知道,贺听野不是针对许照微。
贺听野针对的是自己。
沈知珩把杯子放下,道:“那你问谁?”
贺听野看了他几秒:“问你。”
“我没喝多。”
“你最好是。”
邵其燃赶紧插话:“行了行了,贺总今天是不是公司受气了?来,跟兄弟说说,是哪个家伙这么不长眼,敢惹我们贺总。”
“别叫我贺总。”贺听野说。
“那叫你什么?”邵其燃想了想,“贺队?你以前篮球队那帮人不都这么叫你。”
“毕业多少年了。”贺听野说。
“也是,”邵其燃点头,“你现在这样子,叫贺队不像打球的,像来查账的。”
有人笑起来,说贺听野从前打球也这样,脸色冷,球也冷,输了比赛谁都别想在他面前多说一句废话。
沈知珩听着,跟着笑了一下。
他想起高中那年篮球赛,贺听野手腕扭了还要上场,沈知珩在场边急得脸色都变了,贺听野倒好,下场第一句话不是疼,是问他刚才有没有看见最后那个三分。那时候沈知珩很想骂他,又怕自己太着急露了什么,只能把矿泉水递过去,说看见了。
其实他看见的不是三分。
他只看见贺听野落地时皱了一下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知珩自己都觉得没出息。贺听野有很多事不会告诉他,尤其毕业以后。公司里的压力,家里的安排,什么时候学会抽烟又什么时候戒了,手机里多了哪些联系人,饭局上喝了多少酒,沈知珩都不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他们曾经每天一起回家,现在却要从别人嘴里听见一点旧事,才想起自己原来还记得那么清楚。
饭局继续往下走。
有人喝多了,开始怀念青春。读书的时候只觉得作业多、考试烦、校服不好看、食堂的菜永远能把土豆做出三种难吃法,离开以后倒突然觉得那几年连晚自习窗外的虫叫都很珍贵。沈知珩听着他们说,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只是笑。
贺听野也喝了不少。
他酒量并不差,但今天喝得急。沈知珩想劝,又觉得刚才那点不愉快还横在中间。他要是开口,贺听野十有八九又要说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可不劝又不行,贺听野这人表面强硬,胃其实一直不好,少年时候打球饿过头也会脸色发白,只是嘴硬,死不承认。
沈知珩到底还是伸手,把贺听野面前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
贺听野低头看那只手。
“别喝这么快。”沈知珩说。
“现在想起来管我了?”
沈知珩皱眉:“你今天怎么了?”
贺听野靠在椅背上,眼底有点酒意,声音倒还稳:“没怎么。”
“贺听野。”
“沈知珩,”他打断他,“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这句话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听见。
沈知珩怔住。
包厢里有人在唱跑调的歌,有人在抢最后一块拔丝地瓜,服务员推门进来又退出去,热闹像一层厚厚的玻璃罩,把他们两个罩在里面。沈知珩看着贺听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他在校门口帮同班女生搬书,贺听野站在马路对面等他,篮球夹在臂弯里,脸色也是这样,冷得不讲道理。
那时候沈知珩问他为什么生气。
贺听野说,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他总算换了一句。
沈知珩喉咙有点紧,想说不是,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危险。不是对谁都这样,那对你是哪样?话只要往前走一步,就再也退不回朋友的位置。朋友这个位置很稳,稳到沈知珩把自己所有不合适的心思都压在下面,压了很多年,压得像柜子最底层不敢拿出来的旧衣服,明知道还在,却可以假装没有。
他最后只是笑了一下:“你喝多了。”
贺听野看着他。
“是。”他说,“我喝多了。”
他拿回杯子,一口把剩下的酒喝完。
沈知珩没能拦住。
聚会散场已经快十二点。大家在餐厅门口道别,有人叫代驾,有人约下一场,还有人喝得抱着路边灯杆说自己明天要辞职。成年人喝多后的豪言壮语大多不能当真,第二天闹钟一响,还是会爬起来洗脸上班,把昨晚的理想连同酒气一起冲进下水道。
许照微要打车回去,沈知珩替她看了眼定位,确认车牌后才让她上车。
这一幕被贺听野看见了。
沈知珩关上车门,回头时贺听野站在台阶下面,外套没穿,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夜风吹得他头发有些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沈知珩,像已经看了很久。
“你司机呢?”沈知珩走过去问。
“让他走了。”
“那你怎么回去?”
“不知道。”
这回答听起来像无理取闹,但沈知珩知道他是真有点醉了。贺听野清醒时不会说不知道,他哪怕不知道也会先把问题压回去,不给别人照顾他的机会。
沈知珩叹了口气:“我送你。”
“你不是要送所有人?”
沈知珩忍了忍:“贺听野,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贺听野看着他,忽然问:“那我该怎么说?”
沈知珩没回答。
夜里风凉,餐厅外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车来车往,代驾骑着折叠电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手机提示音响个不停。沈知珩站在台阶上,觉得自己这一晚上都在一个很熟悉的边缘打转。再往前一步,他和贺听野就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往后退一步,他又实在退不回去。
贺听野走近了一点。
他身上有酒味,还有一点很淡的烟草味,明明不算好闻,沈知珩却因为太熟悉而没有躲。
“沈知珩。”贺听野叫他。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沈知珩抬眼。
贺听野声音低得像压着什么:“你要是对谁都这样,就别对我这样。”
沈知珩心口猛地一紧。
他想说,我没有对谁都这样。想说,你不一样。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一声很轻的:“你真的喝多了。”
贺听野笑了一下。
这次笑意里没有冷,只有一点难堪。
“行。”他说,“就当我喝多了。”
沈知珩叫了代驾,又把贺听野扶进车里。贺听野一路很安静,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了还是不想说话。沈知珩坐在旁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是节目组同事发来的消息,说明天外采时间提前半小时。他看了一眼,回了个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