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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志愿表 一 ...


  •   一模结束后,学校开始让高三生提前摸底志愿。

      那张表发下来的时候,班里难得安静了几分钟。纸很薄,印着一排排学校、专业、城市和家长意见,像一张普通表格,却能轻轻松松把人从教室推到未来。邵其燃拿到表的第一反应是叹气,说这玩意儿比数学压轴题还难。

      “数学压轴题不会可以空着。”他趴在桌上,“这个空着我妈能把我空了。”

      旁边同学笑。

      沈知珩也笑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表。

      他早就想过志愿。传媒、中文、新闻传播、播音主持相关方向,他把各个学校的分数线查了很多遍,也偷偷看过那些城市的地图。最想去的那所学校在北方,离他们这座城市很远。坐高铁要好几个小时,机票便宜的时候也不算便宜,冬天会下雪,校园很大,官网上的照片里有一条很长的路,两边种着银杏。

      沈知珩看过那张照片很多次。

      每次看,都觉得那里像一个可以把人变得更开阔的地方。

      可是表格真的发到手里,他却迟迟没有下笔。

      贺听野坐在他后面,伸手敲了敲他椅背:“你填什么?”

      沈知珩把表压在书下面:“还没想好。”

      “你不是早想好了。”

      沈知珩回头看他。

      贺听野低头转笔,语气平淡:“你电脑收藏夹里那几个学校,我又不是没看见。”

      沈知珩一愣:“你什么时候看的?”

      “上次你让我帮你关电脑。”

      “你还看我收藏夹?”

      “它自己弹出来。”

      沈知珩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贺听野,你这理由很不可信。”

      “随你信不信。”

      沈知珩转回去,手指在表格边缘轻轻摩挲。

      贺听野知道他想去哪里。

      这个认知让他忽然有点不自在。沈知珩一直以为自己把这件事藏得很好,至少没有在贺听野面前反复提过。可贺听野还是看见了。贺听野总是这样,好像不关心很多事,实际上沈知珩那些细小的动作、网页、书签、草稿纸边角的学校缩写,他都记得。

      班主任让他们先填意向,不用交最终版。

      沈知珩拿起笔,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写了学校名。写到城市时,笔尖停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下去。

      很远。

      两个字没有写在纸上,却像盖在每一格表格底下。

      当天放学,贺听野没骑车。

      他说车胎没气,两个人只好一起走回家。其实校门口就有修车摊,打气花不了两分钟,沈知珩没拆穿。他知道贺听野有话要说,或者至少有情绪要耗。贺听野不是一个擅长把话直接摆到桌面上的人,他总要先绕一段路,绕到自己也觉得没法再绕,才肯开口。

      黄昏的路边很吵。

      卖炸串的小摊支起来,油锅里冒着泡,几个学生围在旁边挑菜。公交车停靠时带起一阵灰,车门打开,挤下来一群拎着菜的老人。沈知珩和贺听野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臂距离。这个距离很熟悉,熟悉到沈知珩闭着眼都知道,什么时候贺听野会伸手把他往里拽,什么时候会嫌他走太慢。

      今天贺听野一直没说话。

      沈知珩先开口:“你表填了吗?”

      “没有。”

      “你想去哪?”

      “不知道。”

      “你爸应该有想法吧。”

      贺听野嗤了一声:“他想法一直很多。”

      沈知珩偏头看他:“商科?”

      “嗯。”

      “本地?”

      贺听野没答。

      沈知珩心里慢慢沉了一点。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大概率是这样。贺家公司的根在本地,贺父又早早把贺听野往这条路上推。商科、本地好学校、以后进公司,这条路对贺听野来说像已经铺在脚下,只等他按部就班往前走。

      可沈知珩想去的地方不在这条路上。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贺听野忽然停下。

      “你想去北方那个学校?”他问。

      沈知珩脚步也停住。

      他想过贺听野会问,但没想到问得这么直。

      “嗯。”沈知珩说。

      “非去不可?”

      这个问题让沈知珩心口轻轻缩了一下。

      非去不可。

      很少有事情真到非不可的程度。学校可以换,城市可以换,专业也可以退一步。人生大部分选择都可以被解释成“也不是不行”。可正因为这样,人才更需要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

      沈知珩低头看着脚边一小块裂开的水泥地。

      “我想去。”他说。

      贺听野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来:“想去和非去不可不一样。”

      “我知道。”

      “那你还填?”

      沈知珩抬头:“为什么不能填?”

      贺听野没有立刻说话。

      为什么不能填。

      这个问题太正当,正当得让贺听野所有不高兴都显得没道理。沈知珩想去更好的学校,想学主持,想站到更大的地方,这有什么错?没有。贺听野心里清楚得很,所以他更烦。因为他甚至不能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地说你别去。

      他没有资格。

      朋友没有资格。

      邻居也没有资格。

      竹马听起来亲近,可真落到志愿表上,也不过是没有法律效力的两个字。

      “你去那么远,回来一趟都麻烦。”贺听野说。

      沈知珩声音放低:“可以打电话。”

      “电话能一起回家?”

      沈知珩怔住。

      贺听野说完这句,脸色也变了。他像是没想到自己会把话说得这么露骨,立刻别开眼,看向小区门口那棵掉叶子的树。

      沈知珩站在原地,心里一阵发酸。

      电话当然不能一起回家。

      这句话不用贺听野说,他也知道。可他们总不能因为不能一起回家,就永远不离开这座城市。沈知珩想到那张志愿表,想到北方学校官网上的银杏路,想到自己这些年练过的稿子和站过的台,忽然觉得很难受。

      “听野。”他说,“我不能因为怕远,就不去想去的地方。”

      贺听野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他说知道,语气却一点也不像放下。

      两个人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最后还是沈知珩先往里走。贺听野跟在旁边,脚步比平时慢。走到单元楼下时,沈知珩停住,转头看他。

      “你也可以考出来。”他说。

      贺听野眼神动了一下。

      “我不是说一定要和我一个城市。”沈知珩怕自己说得太过,又很快补了一句,“我是说,如果你不想按你爸安排的路走,也可以想想你自己想去哪。”

      贺听野听着这句话,心里却只抓住了前半句。

      一定要和我一个城市。

      沈知珩说不是,可这几个字已经钻进他耳朵里,怎么都出不去。

      “你想我去?”贺听野问。

      沈知珩愣住:“什么?”

      “去你那个城市。”

      沈知珩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整个人都有点僵。他当然想。这个答案几乎不用想就能冒出来。可他说不出口。因为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太像在要一个承诺。高三的志愿表已经够重了,他不能再把自己的私心压到贺听野身上。

      “你应该选你想选的。”沈知珩最后说。

      贺听野看着他,眼底那点刚刚亮起来的东西慢慢沉下去。

      “行。”他说。

      沈知珩立刻后悔。

      他知道自己又把话说得太稳妥,稳妥得像一盆凉水。可他说不出别的。他不能说“我想你去”,不能说“我怕你留在这里”,不能说“如果以后不能一起回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话太重,也太不像朋友。

      贺听野转身上楼。

      沈知珩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忽然觉得那张志愿表像夹在他们中间的一扇门。

      门还没关。

      可他们已经听见了风声。

      接下来的几天,贺听野话少了很多。

      不是冷战那种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少。他仍然每天等沈知珩一起上学,仍然会把早餐递给他,仍然在电动车从身边擦过时把他往里拉。可他不再问沈知珩志愿,也不再提那个北方学校。沈知珩几次想开口,都被自己咽回去。

      有些事越拖越难说。

      志愿表要交的前一晚,沈知珩在家里和唐韵谈了很久。

      唐韵没有立刻反对他去外地,只问他:“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离家远,会辛苦。”

      “我知道。”

      “想做主持,也会辛苦。这个行业不是站在台上漂漂亮亮说话那么简单。”

      “我知道。”

      唐韵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什么都知道。”

      沈知珩低头,有点不好意思。

      “知珩。”唐韵声音温和下来,“妈妈不是不让你去。只是你要明白,选择一个地方,也是在选择一种生活。你现在舍不得的东西,将来也许会因为距离变得更舍不得。”

      沈知珩心口一紧。

      他知道唐韵说的是家,也可能不只是家。

      他垂眼看着志愿表,手指在第一志愿那一栏轻轻按着,半天没说话。

      唐韵没有催,只是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如果真的想去,就认真去。”她说,“但别因为害怕谁难过,就把自己的路改掉。关系再亲,也不能靠一个人停下来维持。”

      沈知珩抬头看她。

      唐韵像什么都没看出来,又像什么都看出来了。她把水放到他手边,拍了拍他的肩:“也别把话都憋在心里。你从小就这样,看着好说话,其实最会自己扛。”

      沈知珩喉咙有点堵:“妈。”

      “嗯?”

      “如果我走远了,听野会不会生气?”

      唐韵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他会难过。”

      沈知珩指尖一颤。

      “但难过和拦着你,是两回事。”唐韵说,“他如果真的在乎你,迟早也要学会这一点。”

      那天晚上,沈知珩把志愿表填完了。

      第一志愿仍然是那所北方学校。

      第二天早上,他把表放进书包,下楼时贺听野已经在等。两个人照常往学校走,路上谁也没提志愿。快到校门口时,沈知珩忽然停下。

      “贺听野。”

      “嗯。”

      “我填了。”

      贺听野脚步顿住,过了几秒才说:“北方那个?”

      “嗯。”

      贺听野看着前面的校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知珩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挺好。”贺听野说。

      这两个字听起来太平静,平静得不像他。沈知珩宁愿他像前几天那样问“非去不可”,也不想听他这样冷静地说挺好。可校门口人太多,早读铃快响了,他们不能站在这里把话说完。

      贺听野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知珩。”他没回头。

      “嗯?”

      “你去了,也别把路忘了。”

      沈知珩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知道贺听野说的是回家的路。

      也是他们一起走过很多年的路。

      “不会。”沈知珩轻声说。

      贺听野没再说话,背着书包走进校门。

      沈知珩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高三的风比以前都冷一点。

      志愿表交上去以后,他们之间安静了几天。

      这种安静不像吵架。吵架至少还有来回,有谁先开口、谁先低头、谁嘴硬谁心软。现在却像两个人都站在一张已经交出去的表格后面,知道上面的字不能轻易改,也知道再谈下去只是让彼此更难受。

      贺听野依旧等他。

      只是等的时候不再催。他站在小区门口,低头看手机,沈知珩跑过去说“等久了吗”,他也还是那句“刚到”。可沈知珩知道不是刚到。贺听野鞋尖旁边有时会落着两三个烟头,不是他抽的,是小区门卫抽的,能攒到这个数量,说明他至少站了十几分钟。

      “你以后不用这么早下来。”沈知珩有天说。

      贺听野看他:“嫌我等?”

      “不是。”

      “那就闭嘴。”

      话还是难听,沈知珩却没像以前那样回怼。

      因为他听得出来,贺听野这句不是发脾气,是怕他连等这件事都要推开。

      学校里开始流行互相问志愿。

      谁想去南方,谁想留本地,谁想报医学,谁父母一定要他学师范。每个人都好像突然从同一间教室里长出不同方向的枝。沈知珩的北方学校被问起很多次,大家都说挺厉害,也有人说那边冬天很冷。沈知珩每次都笑,说冷一点也没事。

      可他说完总会下意识看贺听野。

      贺听野通常没有反应,低头写题,或者趴在桌上睡觉。只有一次,邵其燃大着胆子问:“贺听野,你真留本地啊?”

      贺听野掀起眼皮:“不然呢。”

      “也挺好。”邵其燃说,“你俩一个北一个本地,以后寒暑假见呗。”

      沈知珩笔尖一顿。

      贺听野没说话。

      邵其燃后知后觉地闭上嘴,觉得自己大概又不小心踩了什么。可他也说不清到底踩了什么。毕业分开不是很正常吗?同学们都要分开,朋友也会分开。可这件事放到沈知珩和贺听野身上,好像就不太正常。

      周末,学校组织高三拍证件照。

      拍照室外排了很长的队。沈知珩前面是几个女生,正在讨论大学要不要染头发。贺听野站在他后面,手插在兜里,脸色冷淡。轮到沈知珩进去前,摄影师让他整理领口。沈知珩低头弄了两下,没弄好。

      贺听野忽然伸手,替他把领口拉平。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沈知珩反应过来时,贺听野的手指已经擦过他的喉结,带起一点很轻的痒。

      周围一下安静了半秒。

      沈知珩耳根发热,贺听野却像什么都没觉得,低声说:“歪了。”

      “我自己会弄。”

      “你刚才弄好了?”

      沈知珩无话可说,只好进了拍照室。

      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证件照会贴在很多材料上,报名表、档案、录取文件,也许还会跟着他去很远的城市。可刚才替他整理领口的人,可能不会在那些材料里。

      这个念头让他拍完照出来时,心口闷得厉害。

      贺听野看他:“拍这么久?”

      “摄影师让我重拍。”

      “为什么。”

      沈知珩顿了顿:“说我表情太僵。”

      贺听野看了他一会儿:“你紧张?”

      沈知珩低声说:“可能吧。”

      贺听野没有再问,只把一瓶水递给他。瓶盖已经拧松了,沈知珩一拧就开。

      他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自己再怎么往远处走,也会把这些小事带走。带着贺听野拧松的瓶盖,带着校门口那句“刚到”,带着没有说出口的“不想你走”。

      这些东西不会写进志愿表。

      可它们比志愿表更难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志愿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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