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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毕业前夜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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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天下午,整栋教学楼都像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最后一门铃声响起后,有人冲出考场就哭,有人站在楼梯口给家里打电话,还有人抱着一沓复习资料往天上撒。纸页被风卷起来,落在走廊、花坛和操场边,像一场迟来的雪。老师们一边喊别乱丢,一边自己也忍不住笑。
沈知珩走出考场时,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他只是觉得累。
那种累不是熬夜一晚就能补回来的,是一年里所有闹钟、试卷、倒计时、志愿表和没说出口的话一起压过来的疲惫。忽然不用再赶下一套卷子,不用再背下一页单词,他站在楼道里,竟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贺听野在楼下等他。
他穿着白色短袖,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拎着两瓶冰汽水。六月的阳光亮得晃眼,他站在教学楼阴影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沈知珩一眼就看见了他。
好像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人再多,声音再吵,只要贺听野站在那里,沈知珩就能先看见他。
“考完了?”贺听野问。
“嗯。”
“怎么样。”
沈知珩接过汽水,瓶身冰得他指尖一缩:“还行。”
“还行就是不错。”
“你呢?”
“也还行。”
沈知珩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那你这个还行,范围有点大。”
贺听野拧开汽水:“少看不起人。”
邵其燃从后面扑过来,差点撞到两人中间:“终于结束了!今晚谁都别想拦我,我要通宵!”
贺听野皱眉:“你妈知道吗?”
“我妈说我今晚可以十二点睡。”邵其燃理直气壮,“对我来说这就是通宵。”
沈知珩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毕业后的热闹很快铺开。
班里约了晚上聚餐,地点还是学校附近那条商业街。高三压得太久,大家都像被放出笼子的风,吃饭、唱歌、拍照、互相写同学录,连平时最不对付的两个人都能在酒精饮料和汽水里碰一下杯,说一句以后常联系。沈知珩被很多人拉着拍照,笑得脸都有点僵。
周榆把同学录递给他:“沈知珩,给我写一句吧。”
“写什么?”
“随便写,别太官方。”
沈知珩想了想,在上面写:愿你以后上台不紧张,下台不遗憾。
周榆看完笑了:“你这还不官方?”
“我已经尽力了。”
她收起本子,看了看不远处的贺听野,忽然低声说:“你第一志愿真填北方那所了?”
沈知珩点头。
“贺听野呢?”
“本地商科。”
周榆沉默了一下:“那你们以后见面就少了。”
沈知珩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老师说外地读书要适应,唐韵说离家远会辛苦,同学说以后见面少。每个人都说得很轻,好像分别只是毕业季里标准流程的一部分。可落到他和贺听野身上,这句话却像把一条用了很多年的绳子慢慢拉紧。
“也可以联系。”沈知珩说。
周榆看着他,没拆穿:“嗯,可以。”
聚餐结束后,大家又去唱歌。
贺听野不太爱凑这种热闹,坐在包厢角落里,手里拿着手机,也不点歌。邵其燃点了一首很吵的流行歌,唱到副歌破音,包厢里笑成一团。有人起哄让贺听野唱,贺听野冷冷丢过去一句“不唱”,大家也就不敢再闹。
只有沈知珩知道,他不是不会唱。
这个秘密在嘈杂的包厢里忽然变得很烫。别人越是不知道,沈知珩越觉得它像藏在自己口袋里的一颗玻璃珠,明明很小,却硌得人心里发疼。
十一点多,沈知珩出来透气。
商业街夜里还很热闹,烧烤摊的烟往上冒,便利店门口站着几个喝饮料的学生,路边出租车一辆辆停下又开走。沈知珩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唐韵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他回:快了。
刚发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贺听野走出来,把一瓶水递给他:“你嗓子不疼?”
沈知珩接过来:“还好。”
“唱那么多。”
“大家都点,我不好不唱。”
贺听野看他一眼:“你就没有不好的时候。”
沈知珩笑了笑:“有啊。”
“什么时候。”
沈知珩没答。
他心想,现在。
现在他就很不好。
他站在毕业夜的商业街口,身后是同学们的笑闹,身边是贺听野,前面是即将各自分开的大学和城市。他应该高兴,应该轻松,应该像邵其燃一样喊终于结束了。可他心里像压着一块潮湿的布,怎么都拧不干。
“回家吗?”贺听野问。
沈知珩看他:“现在?”
“不想待了。”
沈知珩其实也不想待了。
他们和邵其燃说了一声,提前离开。邵其燃喝了两罐啤酒,胆子比平时大,冲他们挥手:“你俩又一起跑!以后大学异地了,看你们还怎么天天黏!”
沈知珩脚步一顿。
贺听野回头看了邵其燃一眼。
邵其燃酒醒了一半,立刻往陆泊舟身后躲:“我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走出商业街,晚风终于安静下来。
他们没有打车,也没有骑车。高考结束后的第一晚,好像谁都舍不得把回家的路走得太快。街边店铺一盏盏关灯,公交站牌下还有末班车时刻表。沈知珩和贺听野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长,又被下一盏灯接过去。
“你什么时候出录取结果?”贺听野问。
“下个月。”
“你肯定能去。”
沈知珩低头笑:“你比招生办还肯定。”
“嗯。”
“你呢?”
“差不多。”
“本地那所?”
“嗯。”
话说到这里,又停住了。
这段路他们走过太多次。小学时一人背一个过大的书包,初中时贺听野骑车载他,高中时他们边走边背课文、对答案、吵架、和好。现在路还是这条路,可他们都知道,以后它不会再每天等在脚下。
走到小区门口,沈知珩忽然不想进去。
贺听野像看出来了,问:“去走一圈?”
沈知珩点头。
他们绕到小区后面的那条小路。那里靠近围墙,路灯坏了一盏,平时人少。夏夜有蝉声,花坛里草长得有点乱,墙边贴着物业催缴停车费的通知,纸角被雨水泡得卷起来。很普通的地方,甚至不算好看,可沈知珩走进去时,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因为这里太像他们的生活。
不漂亮,不浪漫,全是作业、饭菜、吵架、楼道灯和回家路。可正是这些东西把他们绑在一起,绑得这么久,久到要分开时,才发现解不开。
“沈知珩。”贺听野忽然叫他。
“嗯。”
“你去了外地,别谁找你帮忙你都答应。”
沈知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又是这个。”
“你就说答不答应。”
“那我要是不答应,会不会显得很不友好?”
贺听野皱眉:“你管别人怎么想。”
“我是去上学,不是去打架。”
“你也不会打。”
“所以啊。”
贺听野看着他,脸色有点烦,又有点拿他没办法。沈知珩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贺听野总是在说“别管别人”,沈知珩总是在说“这样不好”。他们好像一直在这些小事上拉扯,拉扯到最后,谁也没真的赢。
“那你呢?”沈知珩问。
“什么。”
“我不在,你是不是又不吃早饭?”
贺听野一顿:“我又不是小孩。”
“你是不是又把英语书扔一边?”
“大学不一定学英语。”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就去打球,不说话,也不接电话?”
贺听野不说话了。
沈知珩说到最后,自己也安静下来。
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叮嘱。
他是在舍不得。
那些话听起来像很琐碎的提醒,实际上每一句都在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办。可他不能这么说。朋友之间可以互相提醒早饭、功课、别熬夜,却不能把一句“我舍不得你”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贺听野看着他,忽然问:“你会打电话吗?”
沈知珩喉咙一紧:“会。”
“每天?”
这个问题太重,也太幼稚。
沈知珩想笑,却笑不出来。
“如果不忙的话。”他说。
贺听野眼神沉了沉。
又是这种答案。稳妥,体面,留有余地,挑不出错,也听不出偏心。
沈知珩说完就后悔了。
他想补一句“我会尽量每天”,可贺听野已经别开眼,低声说:“算了。”
“听野。”
“没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
贺听野停下脚步。
小路尽头没有人,坏掉的路灯让他们站在一截半明半暗的地方。蝉声从树上落下来,密密麻麻,像把夏夜织得很满。沈知珩看着贺听野的侧脸,忽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了。
至少今晚不能。
他们已经高考结束了,已经要毕业了,已经站在这条走了很多年的路上。再不说点什么,很多话就真的要被留在这里。
“我会想你的。”沈知珩低声说。
贺听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沈知珩说完,心跳快得几乎听不见蝉声。他知道这句话还在朋友范围内,可也知道它离界线很近。想你。朋友可以想,家人可以想,任何离别的人都可以想。可他对贺听野说出口时,却怎么都不像那么清白。
贺听野转过头看他。
“你再说一遍。”
沈知珩耳根发热:“没听见算了。”
“我听见了。”
“那你还问。”
贺听野一步步走近。
沈知珩下意识往后退,后背很快抵到小区围墙。墙面有点粗糙,隔着薄薄的短袖磨在背上。他抬头看贺听野,忽然觉得这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到贺听野身上淡淡的汽水味和夏夜的汗味。
近到他能看见贺听野眼底那点压了很久的东西。
“沈知珩。”贺听野声音很低,“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知珩手指扣住身后的墙面,轻声说:“知道。”
“那你什么意思。”
这一次,贺听野没有让他退。
也没有给他把话转成玩笑的机会。
沈知珩看着他,心里乱得厉害。他想说就是字面意思,想说朋友分别都会想念,想说你不要想太多。可这些话太假了,假到他自己都开不了口。贺听野就在他面前,看着他,等着他给一个不那么敷衍的答案。
“就是……”沈知珩声音发紧,“舍不得。”
贺听野呼吸明显变了一下。
这两个字比想你更过分。
沈知珩说完,几乎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可贺听野没有放过他。他抬手撑在沈知珩身侧的墙上,低头看着他,眼神暗得像这条路坏掉的灯。
“只是不舍得朋友?”贺听野问。
沈知珩心跳一下乱了。
朋友。
这个词终于被他们推到中间。
过去很多年,它像一张最稳妥的通行证,让他们可以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互相管着对方、在所有人面前显得理所当然。可此刻贺听野把它问出来,沈知珩忽然觉得这张通行证快要失效了。
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
贺听野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好像也紧张。
这个发现让沈知珩更慌。贺听野那么强势、那么不讲理、那么习惯先一步抓住别人,可此刻他撑在墙边的手指却微微绷着,像也在等一个会改变很多事情的答案。
沈知珩忽然抬眼。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下一秒,贺听野低下头。
沈知珩没有躲。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只要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贺听野停在最后那点距离上,呼吸落在沈知珩唇边,烫得人发颤。沈知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亲下去,会怎么样?
如果没有亲,又会怎么样?
贺听野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压在墙面上,发出一点很轻的摩擦声。沈知珩闭了闭眼,几乎已经准备好让那点距离消失。
就在这时,远处单元楼下传来唐韵的声音。
“知珩?”
沈知珩猛地睁开眼。
贺听野也停住。
那一声隔着不远的路灯和树影传过来,不算响,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沈知珩几乎是下意识偏开脸,贺听野撑在墙边的手也慢慢放下。
唐韵又喊了一声:“沈知珩,回家了。”
沈知珩喉咙发紧,应声时声音差点不稳:“来了。”
他不敢看贺听野。
贺听野也没说话。
两个人从那截半暗的小路走出来时,脚步都有点乱。小区楼下的灯亮着,唐韵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显然只是出来找他。她看了看两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走。”她语气温和,“明天再聊吧。”
沈知珩低声说:“嗯。”
贺听野站在旁边,脸色看不出什么,只是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可沈知珩上楼时,心跳仍然快得厉害。电梯门合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差一点。
他们差一点就亲上了。
而更要命的是,他知道自己刚才没有想躲。
回到家后,沈知珩先去洗了把脸。
冷水扑到脸上时,他才发现自己脸很烫。镜子里的少年眼睛有点红,不像哭过,更像刚从某个太亮、太热、太危险的地方退回来。他撑着洗手台,低头看水流,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
可这句话一点用也没有。
因为没发生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如果他真的只把贺听野当朋友,刚才就不该僵在墙边,不该闭眼,不该在唐韵叫他时生出一瞬间说不清的遗憾。沈知珩想到这里,心里猛地一紧,像被自己吓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
他拿出来,是班级群里还在发照片。有人发了包厢合照,贺听野坐在角落,脸色冷得和全世界的毕业喜悦都没关系。沈知珩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又很快退出。
他不能再看。
再看就太明显了。
门外唐韵问:“知珩,吃点水果吗?”
沈知珩把手机按灭:“不用了。”
“听野到家了吗?”
这个问题很普通。
普通到过去任何一天,唐韵都可能这么问。可今晚沈知珩听见“听野”两个字,心跳还是乱了一下。
“应该到了。”他说。
唐韵在门外安静了片刻:“那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学校拿毕业照。”
“嗯。”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珩坐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沓贺听野以前塞给他的东西。有错题纸,有便利店小票,有那张写着“决赛别想太多”的信纸,还有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歌词纸。贺听野的字实在算不上好看,横竖都带着点不耐烦,可沈知珩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他低头写字时皱着眉的样子。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收藏这些东西已经很久了。
久到不能再用“顺手没扔”解释。
沈知珩把抽屉慢慢关上。
他没有勇气给贺听野发消息,也没有勇气把今晚的事写进日记。最后他只是坐在台灯前,把毕业聚会带回来的同学录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句很轻的话。
今晚差一点。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又用笔一道一道划掉。
墨迹压得很重,几乎把纸划破。
可沈知珩知道,就算纸上看不见了,它也已经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