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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高三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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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真正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仪式。
学校只是把楼道里的倒计时牌换成了新的,红色数字从三百多天一点点往下掉。班主任在开学第一天站在讲台上,说接下来这一年很苦,但苦完就好了。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说这种话听起来像牙医哄人拔牙,疼的反正不是他说。
沈知珩听见了,低头笑了一下。
贺听野坐在他后侧,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椅子。
沈知珩回头。
贺听野把一张卷子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题。”
班主任还在讲“人生关键节点”,贺听野已经开始问数学题。沈知珩看了他一眼,拿笔在卷子边上写了两步,又把纸推回去。
“你这一步公式套错了。”
“哪个?”
“第三行。”沈知珩点了点,“你少了个负号。”
贺听野皱眉看了一会儿,脸色比听班主任讲人生还难看。
沈知珩忍不住低声说:“你别把负号当仇人,它没惹你。”
贺听野看他:“很好笑?”
“还行。”
“你等着。”
“等什么?”
“等我下次比你考得高。”
沈知珩看着他,很认真地点头:“那我很期待。”
贺听野被他这句不带嘲讽的期待堵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高三就是从这样的细碎里铺开的。
早读、课间操、卷子、晚自习、模拟考,所有日子都像被裁成一样大小的纸片,一张一张往前翻。学校食堂的菜没变,操场边的树没变,连楼梯拐角那块掉了漆的墙也没变,可每个人的脸色都慢慢变了。原本下课还能追着打闹的人开始抱着错题本背公式,喜欢在走廊聊天的女生也会边走边看单词,连邵其燃这种平时最会混日子的人,都开始在午休时问沈知珩英语作文怎么凑字数。
“不是凑字数。”沈知珩纠正他,“是展开论证。”
邵其燃一脸痛苦:“有什么区别?”
“凑字数会显得你不会写。”
“那我本来就不会写。”
贺听野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你把中文先说明白。”
邵其燃转头:“你有资格说我?”
“我至少不问怎么凑字数。”
“你不问是因为你作文空着。”
两个人眼看要吵起来,沈知珩把英语范文推过去:“先背这个。”
邵其燃立刻接过来:“还是沈主持可靠。”
贺听野抬眼看他。
邵其燃现在对这种眼神已经很有经验,马上改口:“沈同学,沈老师,沈大善人。”
沈知珩笑得笔都差点拿不稳。
这种笑在高三显得很奢侈。
大多数时候,沈知珩是紧绷的。他成绩一直不错,老师和家长都对他有期待。他自己也有。想读传媒,想去更好的城市,想站到更大的台上,这些愿望以前像远处亮着的灯,现在却突然变成了每一张试卷上的分数。语文要稳,英语不能掉,数学不能拖后腿,专业方向还要关注,主持比赛也不能停。
贺听野的压力则来得更直。
贺父已经不怎么问他篮球队的事,改成问他每次模拟考排名。问得不凶,却很硬。家里公司这几年做得越来越大,亲戚间常有人说,听野以后是要接家里的,学习差不差倒其次,眼界和学校不能太难看。话说得像体面建议,落到贺听野耳朵里,全是安排。
有次两家饭后散步,沈知珩听见贺父对贺听野说:“你别总想着你现在喜欢什么。人长大以后,很多事不是凭喜欢做的。”
贺听野没回。
沈知珩站在旁边,心里却忽然不太舒服。
他不是不懂大人的意思。大人总比孩子看得远,看见成绩,看见学校,看见以后工作、收入、身份和出路。可他也觉得,贺听野喜欢的东西不该总被轻轻带过,好像篮球和唱歌都只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等长大就该自动让路。
那天晚上,贺听野没上楼,转身去了小区后面的篮球场。
沈知珩写完作业已经快十点,窗外还能隐约听见球落地的声音。他放下笔,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拿了外套下楼。
小区篮球场灯坏了一盏,剩下两盏勉强照着半边场地。贺听野一个人在投篮,球砸到篮筐边,弹出来,他捡起,再投。动作重复得有点发狠。
沈知珩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你再这么打,明天手腕要疼。”
贺听野没回头:“你下来干什么。”
“听见声音。”
“吵到你了?”
“不是。”
贺听野投出一球,这次进了。
沈知珩走过去,把挂在护栏上的毛巾递给他:“你爸刚才说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
贺听野接过毛巾,擦了把汗:“他说得也没错。”
“你真这么想?”
“不然呢。”
沈知珩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这三个字时,脸上的表情很像成年后的贺听野。那种把所有不愿意都压下去的冷静,让人不舒服。
“喜欢也很重要。”沈知珩说。
贺听野抬眼看他。
“我不是说只凭喜欢就什么都不用管。”沈知珩慢慢说,“但如果连喜欢什么都不重要,那人往前走的时候,也太没意思了。”
贺听野握着球,手指慢慢收紧。
沈知珩很少这么说话。他平时温和,讲道理也喜欢留余地,今天却像被什么顶了一下,把心里话说得很直接。
“你呢?”贺听野问。
“什么?”
“主持。”贺听野看着他,“如果以后很难,你还喜欢?”
沈知珩没有立刻回答。
夜里的篮球场很安静,远处楼上有电视声,像从别人生活里漏出来的一点热闹。他想到自己那一沓稿子,想到比赛时的灯,想到老师说他太安全,也想到自己复赛后那种被看见的高兴。
“喜欢。”他说。
贺听野看着他,眼神很沉。
“那就考。”他说。
“嗯。”
“考远一点也行。”
沈知珩愣住。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贺听野说完像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头拍了两下球,声音硬下来:“你不是想去更好的地方。”
沈知珩看着他:“那你呢?”
“我什么?”
“我考远一点,你怎么办?”
这句话问出口,沈知珩自己先怔了一下。
它太越界了。
朋友当然可以问你怎么办,可这句话落在他们之间,偏偏多了一层不该有的东西。好像沈知珩不是在问贺听野以后读什么学校,而是在问,如果我离开这里,你还会不会在原地。
贺听野也听懂了。
他看着沈知珩,半天没说话。
风吹过球场边的树,灯光下有细小的飞虫绕着灯罩转。沈知珩忽然有点后悔。他不该问得这么直。高三才刚开始,他们要面对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提前把分别拿出来摆在眼前。
“我随口问的。”沈知珩说。
贺听野却忽然把球丢到一边。
篮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护栏边。
“你考你的。”他说,“我又不是不会去找你。”
沈知珩心口猛地一跳。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来得自然,也比任何玩笑都危险。贺听野说得像在讲一个很简单的安排,沈知珩去哪,他就去找。可他们都知道,人生不是从小区门口走到学校那么短,想找就找,有很多路一旦分开,就不是骑车二十分钟能追上的。
“你别乱说。”沈知珩低声道。
“我乱说什么。”
“以后谁知道。”
“我知道。”
沈知珩抬眼看他。
贺听野站在球场灯下,脸上还有汗,眼神却比刚才稳。他平时很少说这种像承诺的话,也很少把未来说得这么直接。可他此刻看着沈知珩,像真的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需要犹豫。
沈知珩忽然有点慌。
他怕自己接不住,也怕自己太想接住。
“回去吧。”他最后说,“太晚了。”
贺听野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捡起球。
两个人往回走时,谁都没再提刚才那句话。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暗下。沈知珩走在前面,手指轻轻扣着楼梯扶手,心里却一直重复着那句“我又不是不会去找你”。
高三像一条很长的路。
他们都以为自己还站在路口,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走,慢慢想,慢慢把那些不该说的话藏好。可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每天都在少,少到后来,连沉默都开始变得紧迫。
第一次月考后,沈知珩考得不错。
贺听野数学上来了,英语还是惨不忍睹。班主任把他叫去办公室谈话,说你脑子不笨,就是心思太散。贺听野出来时脸色很差,手里拿着卷子,卷面上红叉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心烦。
沈知珩在走廊等他:“老师说什么了?”
“让我向你学习。”
“那挺有眼光。”
贺听野看他:“你还挺会夸自己。”
沈知珩笑了笑,把他的卷子拿过来:“晚上来我家,我帮你看英语。”
“不用。”
“你确定?”
贺听野沉默。
沈知珩看着那张卷子,叹了口气:“你这个分数,真的不用吗?”
贺听野把卷子抽回去:“你话越来越多。”
“跟你学的。”
晚上贺听野还是来了。
唐韵给他们切了水果,放在书桌边,说别学太晚。贺听野坐在沈知珩旁边,英语卷子摊开,整个人像被按到刑场上。沈知珩给他讲完形填空,讲到第三题时,贺听野已经开始转笔。
“认真点。”沈知珩说。
“我在听。”
“那你说,刚才这个空为什么选 B?”
贺听野看了半天:“因为 A 太丑。”
沈知珩深吸一口气。
贺听野看见他这副表情,嘴角动了下:“开玩笑。”
“一点也不好笑。”
“那你笑什么。”
沈知珩这才发现自己真的笑了。
房间里台灯很亮,窗外是对面贺听野家的窗。书桌不大,两个人坐得近,近到贺听野一低头,沈知珩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落出一点阴影。卷子上的红叉、桌边的水果、墙上贴着的倒计时便利贴,全都在这盏灯下显得很具体。
这种具体让沈知珩心里忽然安静。
高三很苦,可如果每天晚上都有这么一段时间,贺听野坐在旁边,皱着眉和英语题较劲,他竟然觉得也不是完全不能忍。
十一点,唐韵又来敲门。
“差不多了,明天还上课。”
沈知珩应声:“马上。”
贺听野合上卷子,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把一张折起来的纸放在沈知珩桌上。
“什么?”沈知珩问。
“错题。”
沈知珩打开一看,发现是贺听野自己整理的英语错题,字迹不算好看,却比平时认真很多。每道题后面都空了一行,显然是留给沈知珩写解释的。
“你还会整理这个?”
“班主任让的。”
“只是班主任让?”
贺听野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要帮我补。”
沈知珩低头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心口发软。
“嗯。”他说,“我帮你。”
贺听野转身出门,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也别熬太晚。”
“知道。”
“别光知道。”
沈知珩笑:“贺听野,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妈。”
贺听野脸色一黑:“滚。”
门关上后,沈知珩站在书桌边看了那张错题纸很久。
高三的压力没有因此变轻。明天还是要早起,卷子还是写不完,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是会继续往下掉。可那一晚,沈知珩忽然觉得,他们好像真的在一起往前走。
不是谁拖着谁,也不是谁照顾谁。
是贺听野愿意把自己最不擅长的东西摊开给他看,而他也愿意把自己最想去的地方,说给贺听野听。
那时候沈知珩还不知道,越是这样一起往前走,等真正需要选择方向时,分开的那一下才会更疼。
高三下学期,学校把晚自习又往后延了半小时。
九点五十放学,十点多才走出校门。街上的店铺关了一半,卖关东煮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热气贴在玻璃上,像给夜晚糊了一层白雾。沈知珩常常困得连话都懒得说,坐在贺听野自行车后座,手里还抱着错题本,偶尔车一颠,笔就从本子里滑出来。
贺听野每次都会骂他:“坐车还看,你眼睛不要了?”
沈知珩说:“我就看一眼。”
“你的一眼从校门口看到小区门口。”
“那说明你骑得慢。”
贺听野被他气得冷笑,第二天还是骑得很慢。
后来沈知珩发现,贺听野车筐里常常会多一瓶热饮,有时是豆浆,有时是奶茶,有时是便利店那种甜得过分的红豆汤。贺听野从来不说是给他买的,只说买多了。沈知珩也不拆穿,接过来慢慢喝。高三很多晚上都是靠这些廉价甜味撑过去的,像在无穷无尽的卷子里偷出一点暖。
贺听野也开始真的学英语。
不是从前那种被沈知珩按着补两题就烦,而是会主动把错题抄下来,早读时也跟着背单词。邵其燃看见一次,吓得差点把包子掉到地上:“贺听野,你被谁夺舍了?”
贺听野抬眼:“你想死?”
“不想。”邵其燃立刻转头看沈知珩,“你管管他,他现在进步得让我害怕。”
沈知珩低头笑:“这叫积极向上。”
“他积极向上像要□□。”
贺听野把英语书合上:“滚。”
玩笑归玩笑,沈知珩其实知道贺听野为什么突然认真。志愿表越来越近,分数线越来越具体,未来第一次变成了能被排名和学校名字衡量的东西。贺听野嘴上不说,可他不想被安排,也不想离沈知珩太远。这个“不想”没有说出口,却写在他每晚多背的十个单词里,写在他皱着眉重做的数学题里。
有一次晚自习停电,全校教室黑了一片。
学生们先是安静了半秒,随后整个楼都闹起来。老师在走廊喊别乱,班里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白光一束束照在桌面上。沈知珩正好写到一半,笔停在纸上。贺听野坐在他后面,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手电筒开着。
“写。”
“你不用?”
“我背完了。”
沈知珩看他一眼:“你今天这么自觉?”
贺听野靠在椅背上:“你不是说我会进步。”
沈知珩愣住。
他那天只是随口鼓励,没想到贺听野记了这么久。
黑暗里,教室变得很小。窗外是停电后的校园,远处操场只剩一点路灯。沈知珩低头继续写题,贺听野手机的光落在他的卷面上,也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高三再长再苦,也会有一束光被人递过来。
贺听野递得很别扭。
但他一直在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