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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复赛前夜
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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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赛定在两周后。
这两周里,沈知珩的生活几乎被主持稿、临场问答和期中复习塞满。早上背英语单词,中午改流程,晚上回家写卷子,写完卷子再对着镜子练一遍开场。唐韵有几次半夜起来倒水,经过他房间门口,看见门缝里还漏着光,就敲门让他睡。
沈知珩每次都说:“马上。”
马上这个词很适合学生。作业马上写完,灯马上关,明天马上开始早睡,等这次比赛过了马上就不这么累。可实际上第二天闹钟一响,该背的还是要背,该练的还是要练,人生很少真的因为一句马上就肯放过人。
贺听野对此很不满意。
他不满意的方式也很简单。每天早上在楼下等沈知珩,看见人眼底青一点,脸就沉一点;中午看见沈知珩又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篮球也不打了,直接站在走廊尽头等;晚上回家时骑车骑得很慢,像只要路拉长一点,沈知珩就能多喘口气。
沈知珩一开始没察觉。
后来有天晚自习下课,他收拾东西慢了点,抬头发现教室后门只剩贺听野一个人。
“邵其燃呢?”沈知珩问。
“走了。”
“你怎么不走?”
贺听野靠在门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等你。”
沈知珩心里轻轻一动:“我今天要去办公室交稿子。”
“嗯。”
“可能还要改一会儿。”
“那就改。”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好像等这件事不是浪费时间,而是他本来就应该在那儿。沈知珩把书包背起来,和他一起往办公室走。走廊灯光白得发冷,窗外操场已经黑下去,只剩远处校门口的小卖部还亮着一点灯。
办公室里还有老师没走。
负责比赛的语文老师把沈知珩的稿子看了一遍,指出几个地方:“你这段立意太满了,现场问答不是写作文。评委问什么,你先回答什么,不要绕三层。”
沈知珩点头:“好。”
“还有这个例子,太安全。”老师用笔敲了敲纸面,“你每次都答得很稳,但稳有时候也是问题。主持人不是只会不出错就行,你得让别人记住你。”
这句话落下来,沈知珩一时没接上。
他知道老师说得对。
他从小被夸稳,被夸懂事,被夸说话有分寸。可比赛不是班级饭桌,不是谁不出错谁就赢。台上那么多人,大家都干净、流利、背稿熟,要让评委记住,就得有一点自己的东西。
可他的东西是什么?
沈知珩不知道。
从办公室出来时,楼道里已经没人了。贺听野站在窗边,低头看手机,见他出来,立刻把手机收起来。
“改完了?”
“嗯。”
“老师骂你了?”
“没有。”
贺听野看了他一眼:“那你脸色这么难看。”
沈知珩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
贺听野说完,伸手把他的稿子抽过去。沈知珩下意识要拦:“你看不懂。”
“我又没说要看懂。”
贺听野低头扫了两眼。纸上密密麻麻都是红笔修改痕迹,旁边还有沈知珩自己写的小字,什么“语速慢半拍”“不要笑太多”“回答先落地”。这些字写得很小,很整齐,整齐得让人看着都累。
贺听野皱眉:“你写这么多,台上能看见?”
“不是给台上看的。”沈知珩说,“是让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没数?”
沈知珩沉默了一下。
这话如果别人问,他可能会笑着说有。可问的人是贺听野,他忽然不太想装。
“有时候没有。”他说。
贺听野抬眼看他。
沈知珩靠在走廊墙边,声音压得很低:“老师说我太稳,安全,但不够让人记住。我也知道自己有这个问题。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改。”
贺听野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沈知珩平时很少这样。他习惯把事情处理好,把话说稳,把所有焦虑都放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现在他站在晚自习后的走廊里,灯光落在脸上,显得眼睫和嘴唇都有点苍白。贺听野忽然觉得心里烦,不是烦他,是烦自己帮不上忙。
主持比赛这种东西,他确实不懂。
他懂球,懂跑位,懂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防。可沈知珩要面对的是话筒、灯光、评委和现场,他不能替沈知珩上去,也不能把那些人的眼睛全挡住。
“你已经让人记住了。”贺听野忽然说。
沈知珩愣了愣:“什么?”
贺听野把稿子还给他:“你站那儿,别人就会听。”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比赛要有表达。”
“那你就说你想说的。”
沈知珩有点无奈:“哪有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贺听野看着他,语气不讲理得很,“你每次想太多,才会不像你。”
沈知珩怔住。
不像你。
这三个字比老师说的“不够让人记住”还让他心里一紧。他突然想起文化馆门口那天,贺听野问了他很多问题,最后也说过一句“刚才那句像你”。好像在贺听野这里,他不是被评分标准拆成语速、表情、台风、应变能力的人,而是一个有自己样子的沈知珩。
“那你觉得,什么样才像我?”他问。
贺听野皱眉,像被他问到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不知道。”他说。
沈知珩笑了一下。
“但我听得出来。”贺听野又补了一句。
沈知珩的笑停住。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风吹过树梢,影子在玻璃上晃。沈知珩拿着那叠稿子,忽然觉得掌心发热。贺听野这人真是很怪,说不出道理,却总能把最关键的地方说准。
回家的路上,沈知珩比平时安静。
贺听野骑车载他,风从耳边吹过去,晚上的街道有一种放学后才有的松散。小区门口的便利店还开着,门口摆着一排热饮柜,玻璃上全是雾气。贺听野把车停下,进去买了两瓶热奶茶,出来时扔给沈知珩一瓶。
“烫。”他说。
沈知珩接得手忙脚乱:“你不能好好递?”
“接不住怪我?”
沈知珩被他气笑,拧开盖子,小心喝了一口。奶茶甜得有点过头,廉价香精味很重,和他平时喜欢的清茶完全不一样。可晚风里喝一口,胃里还是暖了。
“明天复赛。”贺听野说。
“嗯。”
“紧张?”
“有点。”
“别熬太晚。”
“我知道。”
贺听野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
沈知珩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真的知道。”
“你知道没用。”贺听野说,“你每次都知道,然后继续熬。”
沈知珩没法反驳。
他们把车停进楼下车棚,往单元门走。路过花坛时,沈知珩忽然停住脚步,看向楼顶。
“听野。”他说。
“干什么。”
“上天台吗?”
贺听野偏头看他。
沈知珩握着奶茶瓶,低声说:“我想听你唱歌。”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很少直接提这种要求。贺听野唱歌这件事像他们之间一个不太能拿到太阳底下晒的秘密,平时都是贺听野心情到了才哼两句。沈知珩想听,但不总说。因为一旦说想听,就好像把那点只有他才知道的贪心摆出来了。
贺听野也愣住。
他看着沈知珩,目光落在对方被风吹得微红的耳尖上,心里忽然乱了一下。
“你不是要练稿?”
“听完再练。”
“你真会安排。”
沈知珩笑了笑:“那你唱不唱?”
贺听野沉默几秒,转身往楼道里走:“上去。”
天台比楼下更冷。
推门出去时,一阵风直接灌过来,沈知珩缩了下脖子。贺听野走在前面,把门用砖头抵住,又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穿上。”
“你不冷?”
“你每次都问这个。”
“因为你每次都嘴硬。”
贺听野看他一眼,最后没和他争。沈知珩把外套披在身上,衣服上还带着贺听野身上的温度和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他低头把拉链拉到一半,心跳忽然变得有点没出息。
贺听野坐到水泥台边。
沈知珩坐在他旁边,离得不算远,也不算近。城市夜色铺在眼前,楼下的车灯一条条滑过去,远处有便利店招牌闪着光。这样的夜晚像一张摊开的练习纸,所有没写完的话都藏在空白里。
“唱什么?”贺听野问。
“都行。”
“都行最麻烦。”
沈知珩想了想:“那首旧歌。”
贺听野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老听这个。”
“因为你只唱这个。”
“我会别的。”
“那你也没唱给我听过。”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安静了。
沈知珩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自然,像在抱怨,也像在讨要。他想补一句“随便说的”,可贺听野已经低低开口唱了。
不是那首旧歌。
是一首沈知珩没听过的歌。旋律很慢,词句里有夜路、灯和等人。贺听野唱得不高,声音压在风里,起初像怕惊动什么,后来慢慢稳下来。沈知珩侧头看他,看见他额前的发被风吹乱,眉眼在夜色里显得很沉。
贺听野唱歌时总不像平时。
他不凶,也不硬,甚至不太像那个一不高兴就冷脸的人。歌声把他那些平时不肯说的心事都磨软一点,露出里面很笨、很固执的部分。沈知珩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老师说的“表达”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把话说得多漂亮。
是你真的有话要说。
一首歌唱完,风还在吹。
沈知珩很久没说话。
贺听野等了一会儿,皱眉:“不好听?”
“好听。”沈知珩立刻说。
“那你不说话。”
“我在想明天怎么答题。”
贺听野看他,明显不信:“听歌还想比赛?”
“真的。”沈知珩笑了笑,“我好像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说什么?”
沈知珩看着远处的灯,声音很轻:“说我想让别人愿意继续听下去。不是因为我说得多对,是因为我真的在听他们说什么。”
贺听野没有立刻懂,可他看着沈知珩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句话确实像他。
像那个会在别人尴尬时递台阶,会在贺听野冷脸时还看出他难受,会在所有人都觉得主持就是漂亮话的时候,认真说“舒服不一定够”的沈知珩。
“这个行。”贺听野说。
沈知珩笑起来:“你又说这个。”
“本来就行。”
“那我明天要是输了呢?”
贺听野看着他:“输了就下次。”
“还有下次?”
“你不是会练。”
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
沈知珩听见时,心里忽然稳了下来。很多人安慰他,说别紧张,说你已经很好,说结果不重要。只有贺听野总是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你会练,所以你会往前走。
他很喜欢这种笃定。
喜欢到一时不敢再看贺听野。
第二天复赛,沈知珩发挥得比初赛好。
临场问答时,评委问他:“如果你主持一场访谈,嘉宾情绪失控,你认为主持人应该首先做什么?”
沈知珩停了半秒。
台下很安静。
他没有急着背准备好的答案,而是抬头看向评委席,声音平稳地说:“我会先听完他真正想表达的那句话。很多时候情绪失控不是因为人想破坏现场,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被听见。主持人要稳住场面,但稳住不是压住别人,而是让对方愿意回到可以交流的位置。”
这句话说完,评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珩知道,这一次他没有像背稿。
比赛结束后,他拿了复赛第二名,顺利进入市级决赛。
走出文化馆的时候,天还没黑。贺听野站在门外,手里没拿冰棍,倒是买了两杯热豆浆。沈知珩看见他,脚步不自觉快了些。
“过了?”贺听野问。
沈知珩点头:“过了。”
“第几?”
“第二。”
贺听野挑了下眉:“谁第一?”
沈知珩被他逗笑:“你问这个干什么?”
“下次赢回来。”
“你比我还不服。”
“你本来能第一。”
沈知珩看着他,心口忽然热得厉害。
他想说不一定,想说第一名也很厉害,想说自己已经很满意。可那些话都在嘴边停住了。因为贺听野看他的眼神太笃定,笃定得让他也忍不住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再往前一点。
那天回家路上,贺听野没有问他具体答了什么。
沈知珩却主动说了。
他说评委的问题,说自己停顿的那半秒,说自己想起昨晚天台上的歌,也想起贺听野问他为什么要当那个开口的人。贺听野一路听着,话不多,只在他说到自己差点又想背稿时,低低说了一句:“你不是没背。”
沈知珩坐在自行车后座,手里捧着豆浆,风从脸边吹过。
他忽然觉得,贺听野唱给他的不只是一首歌。
那像是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提醒。提醒他别总想着把自己摆得稳妥,别为了不出错,把真正想说的话也藏起来。
可沈知珩还不知道,有些话一旦学会了说,就会慢慢逼近那些更不能说的话。
比如喜欢。
比如你是不是也只对我这样。
比如如果我以后走得远一点,你还会不会等我。
复赛成绩出来后,负责老师在班里表扬了他一次。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沈知珩站起身,脸上还是很稳的笑。可他坐下以后,手指在桌下轻轻蜷了一下。第二名很好,进决赛也很好,但“很好”有时候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层期待的开始。班主任笑着说市级决赛要好好准备,学校宣传栏可能会贴照片,周围同学也跟着起哄,说沈知珩以后真要上电视。
沈知珩笑着说:“还早。”
他确实觉得还早。
可那些话一层层落下来,又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能只是试试看了。他如果做不好,会让老师失望,让唐韵失望,也让那个在天台上给他唱歌、在文化馆外等他的贺听野失望。
课间时,贺听野把一张纸推到他桌上。
沈知珩打开一看,是从学校小卖部买来的普通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
决赛别想太多。
沈知珩看完,回头看他。
贺听野低头写题,表情像那张纸不是他递的。
“你这算鼓励?”沈知珩问。
“算命令。”
“那我要是不听呢?”
“你会听。”
沈知珩想笑,又忍住了。他把那张纸夹进主持稿里,和红笔标注、流程单、临场题放在一起。那些纸都很正式,只有贺听野这张不像样,字也不好看,可它夹进去以后,沈知珩忽然觉得那一沓稿子没那么重了。
因为有人知道他会想太多。
也有人不讲理地要求他别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