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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后台 沈知珩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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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珩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主持这件事不只是把词念顺,是在台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稳住,是在别人乱了的时候不让场子塌,是在你自己也紧张的时候还要装得像一切都在掌握里。
那是市里的中学生主持比赛初赛。
比赛地点在区文化馆,离学校不算远。沈知珩是班里唯一报上去的人,进了初赛名单后,班主任特意让他周末再去一趟,说现场还有抽签和流程说明。唐韵早上替他把衣服烫了一遍,出门前又问了一次要不要把领口扣好,沈知珩站在镜子前整理衣角,抬头时看见自己脸色比平时白一点。
“别紧张。”唐韵说,“你已经练得够久了。”
沈知珩点点头。
他其实知道自己不是怕开口,是怕出错。
主持这件事在学校里很受夸。可一旦真站到比赛场上,和别的学校的人一起比,任何一点停顿、失语、表情僵硬,都会变成扣分项。他练了很久,稿子也磨了很多遍,可还是难免怕现场的灯、怕底下坐着的评委、怕自己一抬眼就忘词。
贺听野本来要去打球,听说他比赛,最后还是跟着到了文化馆。
他没进会场,只把沈知珩送到门口:“进去吧。”
沈知珩看他:“你不看?”
“我又听不懂。”
“你可以听。”
贺听野低头看他,像是不太想承认什么,最后还是说:“等你出来再说。”
沈知珩心里一软,点了点头。
文化馆大厅里人不少。几个学校的学生都在候场,手里拿着稿子,表情一个比一个紧。沈知珩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先把纸页抚平,反复看了两遍。旁边的女生小声跟同伴说着什么,偶尔有工作人员走过,鞋跟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轮到他上场时,沈知珩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场还算稳。前半段介绍、串词、过渡都做得正常,台下评委点了点头,连负责老师脸上都稍微松了点。可到中间临场问答环节时,主持词里原本安排好的一个案例被临时换掉,主持人需要当场衔接,不然会冷场。
主持人一冷,台下观众就会跟着走神。
沈知珩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准备好的几组备选说法,可偏偏那一刻,灯光打得太亮,评委席那边有人低头记分,台下还有别的学校学生在看他。那种目光很密,密得像一张薄网。
他开口的时候,还是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外人可能只觉得是个正常停顿。可沈知珩自己知道,那一下已经乱了。接下来那句过渡说得也没想象中顺,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尾音压得太快,像急着把话吞回去。
台下有一个评委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珩心里一沉。
他知道,完了。
后面几句他勉强把节奏捡回来,可已经晚了。最先出问题的那一下像裂口,裂口不大,却足够让整个表现都带上点勉强。等他结束退场时,手心里全是汗,连脚步都轻飘飘的。
他下场后没敢立刻看分数。
负责老师先迎上来,脸色不算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前面很好,后面那一下有点急。”
沈知珩低声说:“我知道。”
“没事。”老师拍了拍他肩膀,“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
沈知珩应了一声,心里却还是往下沉。
他不是没拿过校级表扬,也不是没被夸过台风稳。可这次不一样。越是想做好的事,越容易因为一个小失误变得难看。他站在文化馆走廊里,听见另一边有人在报分,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他大概进不了决赛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沈知珩坐在走廊长椅上,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文化馆里空调开得有点足,冷风一阵阵吹过来,把他指尖都吹凉了。周围其他参赛学生来来去去,有人笑着说自己发挥得不错,也有人皱着脸抱怨题太难,只有沈知珩安静得厉害。
他其实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情绪。
可今天控制不住。
等候区外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沈知珩抬头,看见邵其燃探着头往里张望:“哎,沈知珩,你出来一下。”
“怎么了?”
“有人找你。”
沈知珩愣了愣,起身往外走。
走到文化馆侧门时,他先看见贺听野站在那儿。
贺听野没进场,身上还是出门时那件黑色外套,肩膀上沾了点外头的风,脸色不太好看,像等了有一会儿。见他出来,贺听野先扫了他一眼:“怎么这么久。”
沈知珩心里一下子更闷。
“你怎么来了?”他问。
“路过。”
沈知珩看着他,没拆穿:“你不是要打球?”
“没去成。”
“为什么。”
贺听野看了他几秒:“想来就来了。”
这话很像他。
沈知珩原本想问得更清楚一点,可一想到自己刚才那个失误,心里那点难堪又浮上来。他低头看了看地面,声音有点轻:“我可能没进。”
贺听野“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
“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
“我下场时那个失误。”
贺听野沉默了两秒,才说:“看见了。”
沈知珩喉咙发紧:“很难看吧。”
“不难看。”
“你别骗我。”
贺听野看着他,眉头微微一皱:“我骗你干什么。”
沈知珩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有点过,像把所有压力都压成一块,一失误就突然裂开。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越是在意的事,越容易觉得自己不够好,尤其是面对贺听野的时候,他总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失手。
“我刚才是不是很差。”沈知珩低声问。
贺听野看着他,目光很稳。
“你紧张了。”他说。
“这跟差不差有什么区别。”
“有。”
“哪里有。”
“你要是真差,就不会还想着往下接。”贺听野说,“你只是乱了一下。”
沈知珩怔住。
这句话很短,却像一下把他从那种闷闷的下坠里拽出来一点。
贺听野见他不说话,皱眉补了一句:“再说,别人听不出来。”
“可评委听出来了。”
“评委听出来就听出来。”
沈知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怎么说得像无所谓。”
“本来就没那么严重。”
“你都没看分数。”
“看那个干什么。”
沈知珩盯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点乱糟糟的东西开始慢慢往下落。贺听野说话还是那样,不会安慰人,甚至语气还欠,可越是这样,越像真的没把这件事往坏处想。他不是在敷衍,是认真地觉得没那么糟。
“那你来干什么?”沈知珩问。
贺听野停了一下。
“等你。”
这两个字说得太平常,平常得像早上问吃没吃饭一样自然。可沈知珩听见的时候,心里还是一下子发热。
贺听野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直,偏开头去看旁边树影:“邵其燃说你可能会难受。”
沈知珩抿了抿唇,没忍住:“他说的?”
“嗯。”
“他什么时候这么会关心人了。”
“少管。”
沈知珩低头笑了一声,笑完才发现自己眼眶有点酸。
他其实不是想哭。只是刚才那种被人看见、被人等着、被人说没那么糟的感觉太新鲜,像忽然有人在一片很冷的地方把手伸过来。他明明已经习惯自己消化很多东西,可贺听野总能在他快要掉下去的时候,用一种很不讲理的方式把他接住。
“你刚才真没觉得我很差?”沈知珩又问了一遍。
贺听野皱眉:“你怎么这么烦。”
沈知珩抬头看他。
“我说了,不差。”贺听野看着他,语气硬得像在拍板,“你就是今天乱了一下。下次改回来。”
沈知珩愣了几秒,忽然觉得心口那点酸意散了。
“贺听野。”他轻声叫。
“嗯。”
“你怎么这么会哄人。”
贺听野顿了顿,像是听见了什么离谱的话:“我什么时候哄你了。”
“刚才。”
“我那叫说实话。”
沈知珩笑起来,眼睛弯着,脸上的失落也终于散掉一点。
可他没想到,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负责老师这时从大厅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冲他招手:“知珩,进来一下,初赛结果出来了。”
沈知珩心里一紧,跟着走过去。
结果比他想的稍微好一点。他卡在边缘,居然还是进了复赛。负责老师说得很平静,连句“下次注意”都没忘。可沈知珩站在那儿,却只觉得一阵后怕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他明明已经做好落选的准备了。
可现在又进了。
那种感觉像在黑暗里往下掉的时候,被人突然接住,又往上提了提。
他转身出来时,贺听野还站在门口。
“怎么样。”贺听野问。
沈知珩把结果告诉他。
贺听野点点头,像一点都不意外:“我就说。”
“说什么。”
“你会过。”
沈知珩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路的狼狈都不算白费。
他低头笑了笑,刚想再说点什么,文化馆里有人跑出来喊:“下一组要彩排了,沈知珩你先别走,老师找你改一下复赛流程!”
沈知珩应了一声,转头准备回去。
贺听野却忽然叫住他:“沈知珩。”
“嗯?”
贺听野站在门口,冬天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看着沈知珩,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抬了抬下巴:“等你出来,我请你吃冰棍。”
沈知珩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现在请这个,不怕冻死人?”
“你到底吃不吃。”
“吃。”
贺听野这才收回视线,神色淡淡的,像刚才那句承诺只是顺嘴一提。
可沈知珩往回走的时候,耳边却一直能听见那句“等你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后可能会记很久很久。
复赛流程改到天快黑才结束。
文化馆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白得有些冷。沈知珩拿着新改过的流程单,从大厅出来时,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负责老师在后面叮嘱他回去把临场问答多准备几组,不要只背固定稿,还说今天那个停顿虽然不算致命,但到了复赛就不能再有。
沈知珩一一应下。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很稳,可心里其实又开始一点点绷起来。初赛刚过,复赛的压力就已经压到肩上。别人也许会觉得他运气好,失误了还能晋级,可沈知珩知道,正因为这样,下次才更不能出错。
他走到侧门时,贺听野果然还在。
冬天的天黑得早,文化馆外的小广场已经亮起路灯。贺听野坐在台阶最边上,旁边放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着便利店买的饭团和热牛奶,另一个里面竟然真有两根冰棍。冰棍外包装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看起来和这个天气一样不讲道理。
沈知珩停在门口,看了好几秒。
贺听野抬头:“看什么。”
“你真买了?”
“你不是说吃。”
沈知珩走过去,弯腰看那两根冰棍,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我说吃,你就真买?”
“不然呢。”
贺听野把其中一根递给他,又把热牛奶塞到他另一只手里:“先喝这个。”
沈知珩低头看着左手冰棍、右手热牛奶,觉得这个搭配很像贺听野。前一秒能把人冻死,后一秒又怕你真冻着。他想了想,还是先插开热牛奶的吸管,喝了一口。甜味和热气一起落下去,把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压住。
“你一直等着?”沈知珩问。
“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沈知珩看了一眼冰棍包装上已经化过又冻住的边角,没拆穿。
贺听野这个人撒谎也很敷衍,敷衍到像只是完成一个嘴硬流程。沈知珩坐到他旁边,台阶有点凉,他却没急着站起来。文化馆外的人越来越少,远处公交站牌下还有几个学生背着书包等车,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烤红薯摊的甜味。
“复赛要准备临场问答。”沈知珩说。
“嗯。”
“老师说我今天太依赖稿子。”
“那就不看稿。”
沈知珩偏头看他:“说得容易。”
“你练。”
“怎么练?”
贺听野想了想:“我问,你答。”
沈知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问?”
“怎么,我不会问问题?”
“你平时的问题都很凶。”
“比赛又没规定问题温柔。”
沈知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主意虽然粗糙,却不是完全没用。贺听野问问题确实很直接,甚至有时候直接得让人招架不住。可临场问答里,最怕的就是被一个突然的问题打乱节奏。如果他能接住贺听野那些没什么缓冲的问题,或许真能练出来一点。
“那你问。”沈知珩说。
贺听野坐直了些,像真要开始。
“你为什么想当主持人?”
沈知珩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他握着热牛奶,停了两秒,才说:“因为我想成为能稳住场面的人。”
“为什么要稳住场面?”
“因为很多时候,如果没人开口,场面就会往坏的方向走。”
“那你为什么要当那个开口的人?”
沈知珩怔了怔。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准,准得有点不像贺听野随口问的。他低头看着台阶上的灰尘,忽然想起很多事。小时候同学吵架,老师让他去劝;班里活动没人愿意上台,他被推上去;家长饭桌上气氛尴尬,他会先笑着说点别的。大家夸他懂事、温和、会照顾人,可很少有人问,他为什么总要当那个开口的人。
“可能是习惯了。”沈知珩说。
贺听野皱眉:“这个答案不行。”
沈知珩看他:“你还挺严格。”
“复赛评委不会因为你笑得好看就给分。”
“谁笑得好看?”
贺听野顿了一下,别开眼:“我随便说的。”
沈知珩忍了忍,还是笑了出来。
贺听野脸色有点臭:“还练不练。”
“练。”沈知珩收住笑,想了一会儿,重新答,“因为我不喜欢事情乱在那里没人管。我想知道怎么把话说清楚,也想知道怎么让别人愿意继续听下去。”
贺听野安静了几秒。
“这个行。”他说。
沈知珩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满足感。
明明贺听野不是什么专业评委,甚至连主持比赛的评分标准都未必看过,可他一句“这个行”,比负责老师那句“表现不错”还让沈知珩心里踏实。因为贺听野不是随便夸人。他觉得行,那就是他真的觉得行。
他们就这样坐在文化馆门口练了十几分钟。
贺听野问的问题五花八门,有些像正经比赛题,有些完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比如“如果台下有人一直说话怎么办”,“如果搭档忘词怎么办”,“如果你自己忘词怎么办”,“如果有人说你只会笑怎么办”。沈知珩一开始还会卡,后来慢慢找到了节奏。
每答完一个,贺听野就会很短地评价一句。
“太绕。”
“这句能听。”
“别笑那么假。”
“刚才那句像你。”
最后一句让沈知珩停住。
“什么叫像我?”
贺听野低头拆冰棍包装:“就是像你。”
沈知珩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
回家的公交车来得很慢。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冰棍到底还是拆了。沈知珩咬第一口时冷得皱眉,贺听野看见了,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玻璃上映出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影子。
沈知珩拿着流程单,又看了一遍。
贺听野忽然说:“下次我还来。”
沈知珩抬头:“复赛?”
“嗯。”
“你不是听不懂吗?”
“听不懂也能看。”
沈知珩看着车窗里那道模糊的影子,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他想,自己大概真的会记很久。不是因为这根冬天里很不合时宜的冰棍,也不是因为初赛卡在边缘过了,而是因为这一天他从台上下来,以为自己很差的时候,有个人等在外面,问他为什么想当主持人,又说,下次我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