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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差一点 初冬的校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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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校运会开幕式那天,天冷得厉害。
操场上的风一阵一阵吹,旗杆上的红布被吹得猎猎响,广播里放着鼓点很重的入场音乐。各班穿着统一的班服从跑道一侧经过,队伍一走过去,地上的尘土就被鞋底卷起来一点,混着塑胶跑道那股熟悉的味道,呛得人鼻尖发热。
沈知珩站在候场区,手里捏着一张演讲提纲,掌心却有点出汗。
今天轮到他和另一个女生一起主持开幕式。
主持人名单早在一周前就定了,沈知珩前几天也练了很多遍,开场词、串场词、领奖词,都背得差不多。可真的站到这儿时,他还是难免紧张。旁边老师在反复提醒流程,前面体育委员在校正队形,后面还有几个学生在互相拽袖子,谁都不敢真的松下来。
“别紧张。”负责老师拍了拍他肩膀,“你台风一直挺稳。”
沈知珩点头:“好。”
他嘴上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往观众席那边飘了一下。
贺听野坐在班级方阵靠后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脸色冷冷的,像跟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玻璃。邵其燃坐在他旁边,正偏头跟他说话,可贺听野明显没什么心情,只偶尔抬一下眼。
沈知珩看见他,心里那点紧张反倒稍微稳了点。
贺听野今天会来看。
这件事说不上有多重要,却莫名让他安心。沈知珩从小到大很多次站上台,最先想的总不是台词本身,而是贺听野有没有在下面。好像只要那个人在,他就能稳一点。
开幕式正式开始后,流程走得很顺。
前面领导讲话,学生代表发言,班级方阵入场,气氛一步步推起来。轮到沈知珩和女主持人上场时,观众席里有一阵轻微的骚动,沈知珩却没有看。他低头扫了一眼手上的词卡,抬脚走到指定位置,站定,抬头。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他的声音一出来,原本还有点嘈杂的操场渐渐安静下来。
沈知珩自己也知道,他一旦真的进状态,声音会比平时稳很多。甚至连语速都能控制得刚刚好,不急不慢,吐字清楚,不会让台下听不明白。那是他花了很久练出来的东西,表面上看是天分,实际上是一遍遍对着镜子练发声、练停顿、练眼神。
前半段很顺。
顺到沈知珩甚至以为今天不会出什么差错。
可就在介绍到男子短跑项目的时候,负责递流程卡的同学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手里的文件夹直接散了。纸页哗啦一下飞出来,几张顺着风刮进了跑道内侧。后面几个项目的名单顺序跟着乱了。
老师脸色一变,立刻走过来。
“怎么回事?”
“刚才名单页掉了。”负责同学急得脸都白了,“后面几项顺序好像错了。”
沈知珩站在台上,握着话筒,背后已经有点出汗。
这种事不算大事故,可对一个主持人来说,现场卡住就是卡住。尤其开幕式这么多人看着,广播一旦停顿,节奏就会乱。沈知珩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正要开口稳住,负责老师已经把几张散乱的纸往他手里塞:“你先看一下,临时顺一下。”
他低头扫纸。
纸页顺序乱得厉害,后面几个项目的出场名单被风吹得散开,字迹又有点潦草。沈知珩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按着纸,声音还是稳的,脑子却一瞬间绷得很紧。
台下的人看不出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已经快了。
“下面进行男子一百米预赛……”他顿了一下,快速找回顺序,“请高二组第一组选手到检录处集合。”
台词一报完,老师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
可接下来还是出了第二个问题。
按原流程,这一段说完要接校领导致辞,再切到第二轮项目介绍。现在文件乱了,致辞时间却还没到。老师一边低声跟旁边商量,一边示意他们先拖一下。
拖。
最怕的就是这个字。
沈知珩握着话筒,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搜补词。可主持最怕临时空。空半秒还行,空太久就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慌了。观众其实很敏感,哪怕台下只是一点卡顿,也会被无限放大成“主持人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观众席,准备随口接一段衔接词。
就在这时,右侧忽然有人朝他打了个手势。
是贺听野。
他明明坐得很远,却抬起手指,朝着跑道另一边点了点,示意他直接把后面的跳高项目先提出来,顺着时间往下带。那个手势很小,别人未必看得懂,沈知珩却立刻明白了。
他不是第一次接贺听野的暗示。
很多时候,贺听野比他想象得更能看懂场子里的乱。小时候他们一起看比赛,贺听野总能先看出哪里会卡。现在也是这样。
沈知珩心里那点慌突然落下去一点。
“接下来将进行的是跳高和跳远项目。”他顺着话接下去,语速自然地慢了半拍,“请相关参赛同学前往检录处准备。”
话说出去,场面总算稳住。
老师在台下冲他比了个拇指。
沈知珩继续往下主持,声音一如既往地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帮了他多少。等这一段结束,他借着翻词卡的间隙朝观众席看了一眼,贺听野已经收回手,坐回原位,神色淡得像什么都没做。
可沈知珩看见了。
他看见贺听野刚才替他把节奏接住了。
那一刻,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后半段总算没再出大错。等开幕式结束,沈知珩从台上下来,手心已经全是汗。负责老师拍了拍他肩膀:“今天表现不错,临场反应挺快。”
沈知珩笑了笑:“谢谢老师。”
他把话筒交回去,刚转身,就看见贺听野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两瓶水。
邵其燃已经先走了,操场边只剩下零散几个人。风吹得人脸颊发冷,沈知珩走过去,接过其中一瓶:“你刚才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给我打手势。”
贺听野低头拧瓶盖,声音很平:“顺手。”
沈知珩看着他:“你还会这个?”
“不会就不能看?”
“我以为你只会打球。”
贺听野抬眼看他,嗤了一声:“你不知道的多了。”
这话说得很轻,沈知珩却莫名听出一点别的意思。
他盯着贺听野看了几秒,才说:“谢谢你。”
贺听野动作顿了顿,没立刻接话。
“谢什么。”
“刚才。”
贺听野把水递过去:“你本来就能接上。”
“可你帮我了。”
“嗯。”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点能接?”
贺听野看他一眼,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傻:“你刚才都快卡住了,还用我说。”
沈知珩愣了愣,忽然笑起来。
风太冷了,笑的时候连眼角都发紧,可他还是忍不住。
贺听野被他笑得不自在,皱眉:“笑什么。”
“没什么。”沈知珩说,“就是觉得你今天挺厉害。”
这句夸奖显然让贺听野有点不适应。
他别开视线,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少来。”
“真的。”
“行了。”
沈知珩没再逗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一下压住喉咙里那点发热的感觉,他却还是觉得心里有东西慢慢浮上来。
有时候他会想,贺听野这种人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嘴巴不好,脾气也不好,可偏偏总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伸手,方式还很别扭。就像刚才,明明是在帮忙,却非要说顺手,像多承认一句都掉价。
“你刚才为什么给我打手势?”沈知珩问。
贺听野把手插进兜里,没看他:“不然看你站那儿发呆?”
“我没有发呆。”
“差不多。”
沈知珩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场临时失误也不是全坏。至少他知道,贺听野真的在看着他,而且看得比他想象中更认真。
“听野。”他叫他。
“干什么。”
“你以后还会看我主持吗?”
贺听野偏头,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看你干什么。”
沈知珩被他堵了一下,刚要反驳,贺听野却又低低补了一句:“你要是站台上,我当然看。”
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沈知珩一瞬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垂下眼,没再追问,只是把那瓶水攥紧了一点。
操场另一边有人在收旗子,风吹过塑胶跑道,发出细细的响。沈知珩站在那儿,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贺听野的那点喜欢,已经不是小时候只想和他一起回家的喜欢了。
它开始往更深的地方走。
而贺听野大概,也在往那边走。
开幕式后的项目很快开始。
沈知珩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回班级方阵坐一会儿,结果负责老师又把他叫去广播台,说后面颁奖还缺人报成绩。广播台设在操场侧边的临时棚里,桌上堆着一沓成绩单和矿泉水,话筒线缠成一团,风一吹,纸页就要往外跑。沈知珩坐下以后,先把每张纸按项目重新排好,再用水瓶压住边角。
他刚整理完,就听见外面有人喊:“高二男子篮球表演赛准备!”
篮球表演赛是校运会临时加的项目,本来只是给中午休息时热场。每个年级派几个人,打半场,不算正式比赛,却因为有贺听野在,围观的人比一些正式项目还多。
沈知珩隔着广播棚看过去。
贺听野已经换了球衣,黑色护腕套在手上,站在场边活动手腕。他平时穿校服已经够显眼,换了球衣以后,少年人的肩背和手臂线条都更清楚,带着一种很直白的锋利。周围有女生在笑,也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沈知珩看见一个低年级女生拿着水站在场边,明显是想等比赛结束递过去。
他的目光在那瓶水上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
短到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广播台老师递给他一张成绩单:“知珩,等会儿帮忙报一下女子跳远前三名。”
沈知珩收回视线:“好。”
他低头看成绩单,努力把注意力放回名字和班级上。可操场另一边的欢呼声太明显,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哨声,邵其燃夸张的喊叫声,全都一阵阵传过来。沈知珩报完成绩,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贺听野拿球过人,动作很快。
他在球场上和台下完全不一样。台下的贺听野冷,懒得解释,像对很多事情都没兴趣;球场上的他却直接得厉害,跑位、抢断、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很清楚的目的。沈知珩看着他转身上篮,球擦板进筐,周围一片起哄,心口莫名也跟着轻轻一跳。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贺听野打球。
不是因为他脾气好,也不是因为他会对人笑,而是因为他在球场上实在太像一个会赢的人。
比赛结束时,广播台这边正好空下来。
沈知珩拿着刚喝了一半的水往场边走,走到一半,又看见那个低年级女生已经先过去了。她脸很红,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贺听野,旁边几个人立刻开始起哄。邵其燃笑得最大声,几乎要把整件事喊给半个操场听。
沈知珩脚步停住。
贺听野站在场边,额前全是汗,呼吸还没平。他低头看了眼那瓶水,没有接。
女生大概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表情一下有点尴尬。
沈知珩站在几步外,忽然也跟着尴尬起来。他知道贺听野这人不会处理这种事,他拒绝起来比接受还像找茬。眼看周围起哄声越来越大,沈知珩到底走过去,把自己手里的水递到贺听野面前,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老师让你等会儿去签成绩单。”
这当然是假的。
可贺听野看了他一眼,立刻接了他的水。
“嗯。”
低年级女生手里的水还停在半空。
沈知珩看向她,笑了笑:“他刚才已经喝过了。谢谢你啊。”
这话说得温和,也算给了台阶。女生红着脸收回水,点点头,很快跑开了。周围人又起哄,邵其燃吹了声口哨:“沈知珩,你这解围很熟练啊。”
沈知珩没理他。
贺听野拧开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沈知珩本来想移开视线,却又慢了一点。贺听野放下水时正好看见他,眼神微微一顿。
“你看什么。”
沈知珩回神:“看你有没有被水呛死。”
邵其燃在旁边笑得不行:“沈知珩,你现在也挺会说话。”
贺听野扫他一眼:“你很闲?”
邵其燃立刻闭嘴,抱着球跑了。
场边只剩他们两个。
沈知珩低头看了看贺听野手里的水。那瓶水原本是他喝过的,刚才一着急就递过去了。贺听野显然也发现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瓶身,指腹压在透明塑料上,把水瓶捏出一点轻响。
“刚才那个女生,”沈知珩顿了顿,“你认识吗?”
贺听野看他:“谁。”
“给你送水那个。”
“不认识。”
“哦。”
这个“哦”一出口,沈知珩自己先觉得耳熟。
前几天贺听野给他发消息,也是这么回他的。一个字,轻飘飘的,偏偏里面塞满不想承认的情绪。沈知珩忽然意识到,原来轮到自己时,也没有比贺听野高明多少。
贺听野盯着他:“你哦什么。”
“没什么。”
“你不高兴?”
沈知珩心里一跳,立刻说:“没有。”
这次换贺听野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带着点看穿人的意味。沈知珩被他笑得耳根发热,转身想走,却被贺听野伸手拽住校服袖口。
“沈知珩。”
“干什么。”
“我没接。”
沈知珩低头看着他拽着自己袖口的手,心跳忽然有点乱:“我看见了。”
“那你还哦。”
“我就不能哦?”
贺听野看着他,眉眼里那点刚打完球的锋利还没散,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不喜欢,我以后不让别人送。”
沈知珩怔住。
这句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几乎不像他们之间会有的话。周围操场上还有人跑来跑去,广播台里老师在喊他的名字,风吹过球场,把贺听野身上的汗味和矿泉水瓶上的凉意一起推过来。沈知珩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只要接一句“不喜欢”,很多东西就会往前走。
可他不敢。
他最后只是把袖口抽出来,低声说:“谁管你。”
贺听野看着他。
沈知珩转身往广播台走,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脚步有点快。他不敢回头,可他知道贺听野一定还在看他。
那天傍晚,校运会快结束时,沈知珩在广播台报最后一组成绩。
夕阳落在操场边缘,跑道被照得发红。他念完名单,抬头看见贺听野坐在班级最后一排,手里还拿着那瓶水。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他撕掉一半,皱皱巴巴地攥在手里。
沈知珩忽然想,自己今天大概真的很小气。
可小气这件事,也许不是贺听野一个人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