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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主持稿 周一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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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沈知珩到教室的时候,后排已经乱成一团。
英语早读还没开始,班里就有人把课桌推得哐当响,走廊里有人跑过去,窗户没关严,风一阵阵灌进来,把黑板报边角吹得直抖。沈知珩把书包放好,低头整理课本,刚坐下,前桌的女生就转过来,压着声音问他:“沈知珩,你今天中午有空吗?”
“怎么了?”
“文艺汇演要报名了,班里主持稿还没弄完。”女生把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过来,“你不是语文一直挺好的吗?帮我看看呗。”
沈知珩接过来,扫了一眼,发现是串场主持词。措辞很新,字也写得认真,只是太满,笑点、过渡、介绍词一股脑堆在一起,显得不太稳。他拿笔在边上划了几处,低声说:“这里可以删掉一段,不然太拖。还有这句,两个主持人不用都说,留一个就行。”
女生连连点头:“我就知道找你没错。”
沈知珩笑了笑,刚要继续看,门口有人把篮球拍得咚一声,班里不少人都抬头。
贺听野站在门边,校服外套拉链没拉,怀里夹着球,脸色一如既往地冷。他像是刚从球场回来,额前一层薄汗,肩膀和手臂都带着运动后的热气。扫了一圈教室,他的视线落在沈知珩桌上那张主持稿上,停了半秒。
女生还在说:“晚点我再去找班长要一份,沈知珩你帮我看完了顺手交给我就行。”
沈知珩低头应了一声:“好。”
贺听野没进来,站在门边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知珩察觉到那道目光的时候,已经晚了。他本能地抬头,正好看见贺听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一下很短,短到像错觉,可他心里还是轻轻一顿。
“谁啊?”女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没谁。”沈知珩说。
“你那个邻居?”
沈知珩“嗯”了一声,没抬头。
女生笑得有点暧昧:“他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
沈知珩手里笔尖停了停:“他一直那样。”
“那可不一定。”女生歪着头,“我怎么觉得,他看你的时候跟看别人不太一样。”
这话沈知珩没接。
他不太擅长接这种玩笑。别人随口一句“你俩关系真好”,他还能笑着绕过去,可一旦真有人把那点模糊不清的东西往前推半步,他就会先僵住,像踩到一块滑得过分的冰。
中午放学后,沈知珩拿着改好的主持稿去办公室找老师。走到楼梯拐角时,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贺听野发来的消息。
贺听野:你在哪。
沈知珩停下脚步,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回:去办公室。
那边很快又发来一条。
贺听野:你帮谁改稿子。
沈知珩愣住。
他一开始没想明白贺听野怎么会知道,直到又想起上午那一眼。贺听野大概是看见了,甚至看清了桌上的东西。那人记性一直很好,尤其是和沈知珩有关的事,仿佛有一根线专门拴着,哪怕隔着几排课桌都能拽住。
沈知珩回:班里的文艺汇演。
贺听野:男的女的。
沈知珩看着屏幕,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其实已经习惯贺听野这种问法。贺听野说话总像带着点不耐烦,问句也像命令,听起来没什么好气,但沈知珩知道,他真要是不高兴,通常会先憋着,憋到最后才用这种不怎么体面的方式冒出来。
沈知珩回:女生。
这回过了好几秒,贺听野才发来一句:哦。
一个字,冷得像冰箱门开合时漏出来的那点寒气。
沈知珩盯着那个“哦”,看得心里发闷。他知道贺听野大概又误会了什么,但他也知道,自己一旦解释,贺听野的反应只会更大。贺听野不是那种会轻描淡写地把不舒服咽回去的人,他要是觉得你和谁多说了两句话,连那两句话本身都像错。
可沈知珩又不能不管。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沈知珩从办公室回来,刚进教室,贺听野的球就停在他桌边。
“你帮她写主持稿?”贺听野开门见山。
沈知珩把书放下:“只是改了一下。”
“你很闲?”
“班里的事。”
“班里的事轮得到你管?”
这话很冲,旁边几个同学都安静了点。
沈知珩抬眼看他:“那你想怎么样?”
贺听野也看着他,眉眼压得很低:“你不是天天说主持稿讲究分寸吗?那你就只管自己该管的。”
沈知珩听出来了。
这人不是在说稿子。
他心里那点刚被压下去的火慢慢冒起来,可一想到班里还有人,他又不想跟贺听野当众闹。两个人这么多年,真要吵起来,最难看的永远不是声音大,而是那种明明都知道对方在意什么,却偏偏谁也不肯先退一步的僵。
沈知珩把稿子放好,声音也冷了些:“我帮忙怎么了?”
“没怎么。”贺听野说,“你爱帮谁帮谁。”
沈知珩抬头看他。
这句话像刀口贴着肉滑过去,没真切开,却已经疼了。
他很想问,你是不是又在生气。想问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想问你为什么连这种小事都要摆脸色。可他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把那张改好的主持稿放进桌肚,转过身去看黑板。
贺听野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拎着球走了。
他走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很轻的响。
沈知珩没回头。
他不是不想回头,是怕一回头,就会看见贺听野那张写着“你怎么不哄我”的脸。那种脸很难招架。沈知珩小时候没少招架,通常最后都以自己先低头收场。
可今天他不想。
下午放学时,贺听野没等他。
这件事以前很少发生。贺听野不是不会生气,他生气时也会冷脸、也会不说话,但只要放学时间到了,他还是会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耐心极差地等沈知珩把书包收好,再一起往回走。今天没有。
沈知珩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才发现贺听野已经骑车先走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胸口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
“哟,”邵其燃从后面追上来,故意撞了他肩一下,“你俩今天怎么了?”
沈知珩偏头:“没怎么。”
“没怎么,贺听野脸拉那么长?”
“他本来就那样。”
邵其燃不信:“少来,他平时拉长脸也没今天这么像被谁欠了五百块钱。”
沈知珩没接话。
邵其燃看了看他,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又帮哪个女生改稿子了?”
沈知珩皱眉:“你怎么知道?”
“废话。”邵其燃笑得很欠,“贺听野中午找我问,问完就去球场砸篮筐,差点把球拍出火来。我们几个都看见了。”
沈知珩脚步一顿。
“他问你?”他问。
“不然呢。”邵其燃撇嘴,“他要真不在意,才懒得理。”
沈知珩没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点别扭来得很没必要。贺听野的火气不是因为主持稿,是因为他问了一句、得到了一个“女生”的答案,心里就不舒服了。可贺听野不舒服的时候不会好好说,只会把不高兴扔给别人接。
这很贺听野。
也很麻烦。
晚上回到家,唐韵已经在厨房忙活。沈知珩换了鞋,刚把书包放下,门外就传来一声敲门。
唐韵头也没回:“去开门,八成是听野。”
沈知珩站在玄关,盯着门把手看了一秒,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贺听野。
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汽水和一包没拆开的面包。人站在楼道里,脸色不太好,像是骑车骑得急,额头还有汗。
沈知珩一时没说话。
贺听野也没先开口。
两个人隔着门框对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沈知珩先往旁边让了让:“进来。”
贺听野走进去,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声音还是硬:“你不是说晚上要改稿子吗?”
沈知珩抬眼看他:“你来就为了问这个?”
“不然呢。”
沈知珩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明明是来和好的,偏偏开口还是这么欠。可他知道,贺听野能跑来家里,已经算是低头了。对别人来说这可能不算什么,对贺听野来说,这跟在球场上承认自己失误差不多,都是很难得的事。
“稿子改完了。”沈知珩说。
“嗯。”
“你呢?”
“什么我?”
“你今天发什么脾气。”
贺听野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没发脾气。”
沈知珩点头:“那是我看错了。”
贺听野眉心一跳,明显被堵了一下。
唐韵在厨房里喊:“你俩别站门口说,先吃点东西。”
贺听野闻言,神色稍微缓了点,把塑料袋里的汽水拿出来,递给沈知珩一瓶。沈知珩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心里的那点闷意也跟着散了些。
他没再追问。
有些事没必要非在这一秒说破。贺听野就是这样,嘴上硬,心里其实早就绕了八百圈。他今天会来,已经说明他没真想冷到底。
可沈知珩不知道,这种没说开的别扭,往后会越攒越多。
那天晚上,他们照旧坐在小桌边吃饭,唐韵看出两个人气氛不对,故意多夹了几筷子菜,又扯了点别的话题。贺听野话少,但还是会接,沈知珩也顺着她聊,像什么都没发生。
饭后贺听野没急着走。
他靠在阳台门边,低头拧着汽水瓶盖,突然说:“以后别帮她写了。”
沈知珩正收碗,闻言停了一下:“为什么?”
贺听野没看他:“烦。”
沈知珩把碗放进水池,沉默几秒,才低声说:“我只是帮个忙。”
“我知道。”
“那你还烦什么?”
贺听野捏着瓶盖,指节微微发白:“就是烦。”
他说得很直,直得连自己都没有退路。
沈知珩抬头看他,忽然想起下午邵其燃说的话。贺听野中午去球场砸篮筐,差点把球拍出火来。不是因为主持稿,是因为他看见自己替别人改稿,觉得不舒服。
这个不舒服,和喜欢不喜欢没关系吗?
沈知珩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听见那句“就是烦”的时候,心里也跟着乱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发芽了,只是他们谁都还没学会承认。
第二天中午,沈知珩还是被班长叫去了空教室。
文艺汇演的主持稿改了一版又一版,最后成了三张纸。负责主持的女生叫周榆,另一个男生是隔壁班临时借来的,普通话不算差,就是一紧张就喜欢把句尾往上扬,听起来像每句话都在问别人自己能不能说完。沈知珩坐在第一排,拿着红笔帮他们顺词。
“这里别笑场。”他说,“你们两个说完这句以后,要停一下,等下面掌声起来再接。不然会抢。”
周榆点头:“那如果没有掌声呢?”
沈知珩想了想:“那就直接接下一句,不要尴尬。台上最怕你们自己先觉得尴尬。”
男生在旁边笑:“沈知珩,你以后真该去当主持老师。”
“我自己还没学明白。”沈知珩说。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客气。周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以后想考传媒?”
沈知珩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其实还没和太多人说过这件事。不是因为见不得人,而是因为一旦说出来,愿望就会变成一个可以被别人评价的东西。有人会说挺好,有人会说不稳定,有人会说做主持人要长相、要人脉、要运气,也有人会很轻易地把这个理想归进“不就是会说话”里。
他不喜欢别人这么轻易地谈它。
“可能吧。”沈知珩说,“还没定。”
“你挺适合的。”周榆笑了笑,“你说话让人舒服。”
沈知珩低头在纸上划掉一个多余的语气词:“舒服不一定够。”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周榆没太听清,只以为他谦虚。可沈知珩自己知道,他不是谦虚。他越练主持,越知道这件事比外人想的难。会说漂亮话只是最浅的一层,真正难的是在现场有判断,知道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接,什么时候打断,什么时候让别人继续说。
他想成为那样的人。
可是这话他还没敢和贺听野认真讲。
空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篮球落地声。
沈知珩抬头。
贺听野站在后门,手里拎着球,脸上没什么表情。邵其燃探头探脑地站在他旁边,嘴里还咬着一根没拆完的棒棒糖,看见沈知珩望过来,立刻笑得很无辜。
“路过。”邵其燃说。
沈知珩看了看他们身后的走廊。篮球场在另一边,从这里路过,要么是迷路,要么是专门绕路。
贺听野显然不是会迷路的人。
周榆也看见了,低声问:“他们找你?”
“可能吧。”沈知珩把稿子递回去,“你们先照这个练,下午我再看一遍。”
他说完走到后门,贺听野已经转身往外走。沈知珩跟了两步,叫他:“你不是去打球?”
“现在去。”
“那你来这边干什么?”
“拿水。”
沈知珩看了一眼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水呢?”
贺听野顿了一下。
邵其燃在旁边差点笑出声,立刻被贺听野冷冷扫了一眼。他很识相地举起手:“我突然想起来体育老师找我,我先走一步,你们慢慢拿水。”
说完他跑得飞快,像晚一秒就会被贺听野灭口。
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
午休时间,楼道比平时安静,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投篮,球砸到篮筐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上来,闷闷的。沈知珩看着贺听野,觉得这场面熟悉得很。贺听野每次不高兴都不肯直说,非要绕一个拙劣到谁都看得出的理由,像这样就能保住面子。
“你又生气了?”沈知珩问。
贺听野皱眉:“我每天这么闲?”
“我不知道。”沈知珩说,“你看起来挺闲的。”
贺听野被他噎得脸色更差。
沈知珩本来还有点想笑,可一想到这人可能又因为自己帮别人改稿不舒服,心里那点笑意也淡了。他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里的红笔,忽然说:“我不是只帮她。”
贺听野没接话。
“班里汇演,老师也让我帮着看。”沈知珩说,“我想练这个,就得多看别人怎么说,哪里会卡,怎么接。不是因为她找我,我才帮。”
贺听野手里的篮球慢慢停住。
他看着沈知珩,好像第一次听见对方这么直接地解释一件事。沈知珩平时太会把场面弄得体面,很多时候哪怕被误会,也只是笑着把话带过去。今天他却没有绕。
“你想练主持?”贺听野问。
“嗯。”
“很想?”
沈知珩沉默两秒,点头:“很想。”
这两个字落下来,走廊里突然静了点。
贺听野低头看球,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对主持懂得不多,最多也就是看沈知珩站在台上,说话比平时更稳,眼神也比平时亮一点。他以前只觉得沈知珩被很多人看见这件事让人烦,现在才意识到,那也许不是沈知珩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分给别人的温柔,而是他真的想做的事。
贺听野心里那点烦躁被这个认知撞了一下,忽然变得没那么理直气壮。
“那你练。”他说。
沈知珩抬眼:“什么?”
“我说你想练就练。”贺听野别开视线,语气还是硬,“但别太晚。晚上一起回去。”
沈知珩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发现贺听野这人有时候很讨厌,管得宽,脾气差,连吃醋都吃得莫名其妙。可他又总会在某个瞬间,把那点不好好说的在意翻出来一点,像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沈知珩手里,还要装作那不是他写的。
“知道了。”沈知珩说。
贺听野拎着球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
“什么?”
“你帮别人改稿可以。”贺听野没回头,“但你比赛的稿子,先给我看。”
沈知珩愣了愣:“你又看不懂。”
“我能看你有没有熬夜。”
这理由实在不讲道理。
沈知珩却低头笑了。
贺听野听见他笑,肩膀僵了一下,像又想回头怼他一句。可最后他没有,只是抱着球快步下楼。沈知珩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刚才那场从上午延续到晚上的别扭,总算没有白费。
至少贺听野知道了,他不是随便对谁好。
也至少,沈知珩第一次把“我很想”说给他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