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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冷战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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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知珩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很淡,小区里只有清洁车慢慢开过去的声音,像一块很沉的布从楼下拖过。沈知珩趴在被子里睁着眼,先听见楼道里有人开门,又听见对门传来鞋底落地的声音。
贺听野起了。
这本来不是值得特别注意的事。可沈知珩偏偏没动,听见外面短短一串脚步后,心里有点说不出的紧。
他昨天和贺听野都没把话说透。
按理说,这种事第二天照旧一起走就行了。可沈知珩一想到昨晚那句“就是烦”,就觉得心口像还堵着一点东西,不上不下,堵得人不太舒服。
他换好衣服出门时,贺听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跟平时一样,校服拉链拉到一半,书包单肩背着,手插在兜里,脸色冷淡,像冬天没化开的霜。唯一不一样的是,贺听野今天没看他。
沈知珩走过去:“等多久了?”
“刚到。”
贺听野说完就往前走,半步都没停。
沈知珩愣了一下,跟上去。
小区门口那条路不宽,两边种着很高的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只剩细枝在风里晃。早高峰刚开始,送孩子的家长、电动车、早餐摊、穿校服的学生,全都挤在一起。平时贺听野总会站在靠外的位置,替他挡住乱穿马路的人,今天却一直走在前面,像压根没想起身边还有个人。
沈知珩先开口:“你今天怎么了?”
贺听野“嗯”了一声,像没听见。
沈知珩又说:“听野。”
“什么事。”
声音倒是有,语气也有,就是冷。
沈知珩脚步慢了点:“你生气了?”
“没有。”
跟昨天一样的答案。
沈知珩心里一阵无奈。他昨晚就不该跟贺听野对着堵,明知道这人别扭起来比谁都倔。可现在要他先低头,沈知珩也有点不甘心。
“那你干嘛不看我?”
贺听野终于停了一下,偏头看他一眼:“看你干什么。”
沈知珩被这句话噎住。
贺听野说完,又继续往前走。
这回沈知珩是真的有点恼了。他站在原地,盯着贺听野背影看了两秒,才快步追上去:“你到底想怎么样?”
贺听野没有回头:“不怎么样。”
“那你一直这副样子给谁看?”
贺听野脚步顿住。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人流边上,晨风从一边吹过来,把他们校服下摆吹得贴在腿上。周围都是学生和家长,谁也没注意到他们两个在这儿停着。贺听野转过身,眼神比早上更冷一点,像被人碰到了不想碰的地方。
“我什么样子?”
“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贺听野看着他,“我就这样,你要是不习惯,可以别跟我走。”
沈知珩怔了一下。
这句话太重,重得像一下把他们这些年的习惯都推开了。他站在那儿,喉咙有点发紧,想反驳,却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行。”沈知珩最后只说,“那就别走。”
他说完就转身往校门里走。
这次轮到贺听野站在原地。
他看着沈知珩背影,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刚才那句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后悔,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他从小就这样,真不高兴的时候,最容易先把最难听的话扔出去,扔完了才发现接不住的人是沈知珩。
沈知珩没有真的不走。
他只是在前面走得快了点,连头都没回。
贺听野盯了他几秒,还是追上去,伸手拽住他书包带子。
“干什么?”沈知珩回头。
“你先站住。”
“你不是让我别跟你走?”
贺听野被他一句话堵得脸色更差,半晌才低声说:“我随口说的。”
“你随口说的东西很多。”
“沈知珩。”
“什么。”
“别闹。”
沈知珩看着他,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个人刚才明明先说难听话,现在倒先叫他别闹,像自己受了委屈一样。可他看见贺听野眼底那点不耐烦后面藏着的别扭,心又软了一点。
“谁闹了。”沈知珩说,“你先松手。”
贺听野不松。
两人就这么站在校门边上,沈知珩拉着书包带子,贺听野攥着不放。早读铃声已经响了,旁边有同学跑过去,边跑边回头看他们。邵其燃从后头挤过来,吹了声口哨:“你俩这是干什么?打架还是谈恋爱?”
话一出口,沈知珩和贺听野同时看了他一眼。
邵其燃立刻举手:“我闭嘴。”
可他虽然闭嘴,眼神却还在两个人之间转,明显看得津津有味。
沈知珩把书包带子从贺听野手里抽出来,转身就走。
这回贺听野没再拽,只是站在后面看着他,脸色彻底沉下去。沈知珩走了两步,终究还是放慢了点,可他没回头。那一口气憋得太久了,他也想让贺听野尝尝。
结果整整一个上午,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课堂上沈知珩把自己埋进书里,老师点名时答得也正常,像什么都没影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注意力总会不自觉往旁边偏。贺听野今天也奇怪,卷子写得快,姿势却一直很僵。中间体育委员过来借球,问他下午要不要去打两局,他头也没抬地说不去。
邵其燃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俩肯定吵了。”
旁边同学问:“吵什么?”
“不知道。”邵其燃说,“反正肯定是贺听野先欠的。”
中午食堂,沈知珩端着饭盘坐到空位上,才发现对面原本惯常会坐的人没来。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不一会儿,许照微端着汤过来,坐在他旁边:“你今天怎么了?看上去心情不好。”
许照微和他们同班以后,很快就学会了分辨贺听野和沈知珩之间那些不太好对外解释的气氛。别人只觉得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所以亲近一点、别扭一点都正常;许照微却不太这么看。她做事爽快,观察人也准,知道贺听野那种冷脸有时不是冷,是在等沈知珩先看他一眼,也知道沈知珩嘴上说没事的时候,通常就是有事。
沈知珩垂着眼:“没有。”
“你跟贺听野吵架了?”
沈知珩手一顿:“没有。”
许照微看他这副反应,笑了一下:“你们俩真挺像的,明明有事,偏要都说没有。”
“有吗。”
“有。”许照微把筷子放下,“不过你们从高一就这样,别人看得比你们自己清楚。你要是生气,就别一直等他先哄。贺听野那种人,很多时候不是不会哄,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得先哄。”
沈知珩沉默片刻,低声说:“我没生气。”
许照微看着他,没拆穿。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在讲文艺汇演的流程。沈知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脑子却已经飘了。老师说主持人名单时,班里有人起哄,几个女生回头看他,意思很明显。
“沈知珩,你帮不帮?”班长笑着问。
沈知珩回过神:“什么?”
“主持稿啊。”班长说,“你帮我们把初稿弄一下呗,我们几个都怕上台卡词。”
沈知珩还没来得及答,后排就有人替他开口:“他忙。”
说话的是贺听野。
全班一下安静了半秒。
沈知珩抬头看过去,贺听野正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一提。可沈知珩知道不是。贺听野从昨天到今天,已经因为“别人找沈知珩帮忙”这件事不高兴两回了。
班长愣了愣,转头问沈知珩:“你真的忙?”
沈知珩看着贺听野,忽然也生出一点逆反心。
“不忙。”他说,“我可以帮。”
教室里有人笑起来。
贺听野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班会结束后,沈知珩刚收拾完东西,贺听野已经起身走了。邵其燃在后头冲沈知珩挤眉弄眼:“你俩今天谁也不让谁,精彩。”
沈知珩没理他。
他把书装进包里,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种累不是跑操跑出来的,也不是作业太多。是那种明明离得很近,却偏偏要绕着走的累。以前他们一起回家,就算闹别扭,也总能在路上慢慢磨平一点。可现在连一起走都变得别扭,像谁先开口谁就输。
放学时,贺听野果然没等。
沈知珩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天已经有点灰。路边卖烤红薯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往上冒,混着一点甜味。他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自己往前走。
走到半路时,身后有辆车按了下喇叭。
沈知珩回头,看见贺听野骑车跟上来。
“上来。”贺听野说。
沈知珩没动:“你不是不跟我走?”
“别废话。”
沈知珩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还是坐上后座。
车刚骑出去,风就灌进校服袖口,吹得人手腕发凉。两个人一路都没说话。路边有小孩追着球跑过去,笑声一阵阵飘远,像把这条路衬得更安静。
快到家时,贺听野突然开口:“今天中午那句,不是那个意思。”
沈知珩没应。
“我不是不让你帮。”贺听野握着车把,声音比刚才低了点,“我就是不喜欢你总替别人操心。”
沈知珩垂下眼。
这句话让他心里轻轻一跳。
“为什么。”
贺听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还是不知道。
沈知珩看着前面那截路,忽然觉得自己如果这时候追问下去,贺听野大概也只能丢给他一句“就是烦”。可这次他没再逼。两个人这么多年,很多话都卡在半截,卡着卡着就成了习惯。
可沈知珩还是想知道。
你到底是烦我帮别人,还是烦我不先看你。
他没问出口,只是在下车时轻声说:“我以后尽量少帮。”
贺听野动作顿住。
沈知珩说完就往楼道里走,没回头。
他以为这句话能让贺听野舒服一点。可他不知道,真正不舒服的人,其实是自己。
那天晚上,沈知珩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半天没翻过一页。
台灯开得很亮,练习册摊在桌上,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贺听野家的灯也亮着,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能看见他房间窗帘拉了一半。沈知珩本来不是会偷看别人家窗户的人,可那扇窗他看了很多年,从小学看到初中,从贺听野写作业写到一半跑出来敲他家门,到后来两个人各自在屋里复习,偶尔还会隔着窗户比一个很幼稚的手势。
现在那边没有动静。
沈知珩盯着那块窗帘看了很久,最后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以后尽量少帮。
写完他又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帮同学改稿,帮班长做事,帮老师顺流程,这些明明都是很正常的事。沈知珩从小就是这样,别人找他帮忙,他能做的都会做。唐韵常说,能帮就帮,但别把自己累坏。沈知珩觉得这话很有道理,所以他一直把分寸握得挺稳。
可到了贺听野这里,分寸忽然不管用了。
他不知道贺听野到底想要什么。要他少帮别人?要他先看见贺听野?要他把所有照顾都分出等级?这些要求听起来都不讲理,甚至有点霸道。可沈知珩又不能完全生气,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贺听野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贺听野只对他这样。
这个“只”字太危险。
沈知珩把草稿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纸团落进去时轻轻响了一声,像把他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想法也砸了一下。
手机震动。
他低头看,是贺听野发来的消息。
贺听野:明天七点十分。
沈知珩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是在约他明天照旧一起走。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也没有提白天那句难听话。贺听野式和好,永远像把摔碎的碗往桌上一放,说还能用。沈知珩明明应该再晾他一会儿,可手指已经先一步点开输入框。
沈知珩:知道了。
发完以后,他又觉得自己太好哄。
不过贺听野也不是什么会哄人的人。他能发来这句话,大概已经在房间里憋了很久。沈知珩甚至能想象他拿着手机,打字删掉,删掉再打,最后只憋出一个时间。那人如果真能好好说“今天是我不对”,大概太阳都能从小区西门升起来。
第二天早上,贺听野果然站在楼下。
七点十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沈知珩走过去的时候,他手里还拎着一袋早餐。豆浆和饭团,都是沈知珩常买的那家。那家早餐摊排队很长,老板娘动作又慢,每次到上学高峰都像在进行一场持久战。贺听野从前嫌麻烦,通常只买一个包子打发,今天却拎了两份。
沈知珩看了一眼:“给我的?”
“多买了。”
“你多买饭团?”
“嗯。”
沈知珩接过来,袋子还是热的。
两个人往学校走,谁也没提昨天。贺听野还是走在外侧,遇到电动车从旁边擦过去时,他伸手把沈知珩往里拽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身体比嘴先记得该怎么做。
沈知珩咬了一口饭团,低声说:“你昨天说的话,我不喜欢。”
贺听野脚步顿住。
“哪句。”
“你说我可以别跟你走。”
贺听野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不是生气,更像是终于听见自己昨天那句话有多难听。他握着书包带子,半天没出声。
沈知珩也没催。
路边早餐摊还在叫卖,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一片。学生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有人背单词,有人补作业,有人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这样普通的早晨里,沈知珩忽然觉得,自己和贺听野之间那些别扭其实很小,可它们要是不被说出来,就会一点点变大。
“我随口说的。”贺听野终于开口。
“我知道。”沈知珩说,“但我听了会难受。”
这句话比吵架更直。
贺听野看着他,眼神有些愣。他很少从沈知珩嘴里听到这么明确的“难受”。沈知珩太会顾全别人,常常把自己的感受往后放,哪怕不高兴,也能先笑一笑,把场面稳住。现在他却说,他会难受。
贺听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拧了一下。
“以后不说了。”他说。
沈知珩偏头看他。
这次贺听野没有躲开视线,虽然脸还是冷的,语气也不算软,可这句话已经是他能给出的很郑重的承诺。
沈知珩低头喝了口豆浆,热意从喉咙一路落下去。
“那我也不故意气你。”他说。
“你还知道你故意气我。”
沈知珩看他:“谁让你先气我。”
贺听野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几乎一出来就被他收回去。可沈知珩还是听见了。他心里跟着松了一点,像一根绷了两天的线终于没那么紧。
到了校门口,邵其燃正站在那儿啃包子,看见他们一起过来,立刻眯起眼:“和好了?”
贺听野冷冷看他:“吃你的。”
邵其燃咬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我就知道。你俩每次吵架都跟天气预报一样,雷声大,雨点小,第二天准时放晴。”
沈知珩忍不住笑。
贺听野抬脚踹了邵其燃一下,没真用力。
几个人一起往教室走。沈知珩走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袋没吃完的早餐。他忽然意识到,他和贺听野大概还会吵很多次。因为他们都太熟了,熟到说话容易没有分寸,也熟到谁都知道哪一句最能刺到对方。
但他们也总会再走到一起。
至少现在是这样。
这种确定感让沈知珩有点安心,又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