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偏爱旧少年》林年Lynn

28、她说是朋友 住院楼

　　住院楼台阶底下站了一对中年夫妇，女人烫了一头短卷发，男人白大褂还没脱，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纸杯，两个人正侧着头说话。

　　沈遇远远看见他们，步子明显加快了。他偏过头来看林年，声音低低地跟她说：“我爸，我妈。”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面对她，午后日光从他身后灌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照成浅金色。

　　他张嘴的时候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待会儿见到他们，我就说你是——”

　　“阿遇！”台阶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亮又热络，直接把他的话截断了。他母亲已经看见了他们，正朝这边招手，脚步已经下了台阶往这边走过来。沈遇把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咽了回去，重新转回身去。

　　林年跟在他旁边往前走，心里还悬着他刚才没说完的那几个字。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我女朋友”——他刚才嘴型就差那个“女”字了。她还没来得及想好自己怎么面对他父母的目光，前面的人已经走到了跟前。

　　他母亲走近了先上下打量了林年一遍，目光从她头顶的刘海滑到脚踝，嘴角弯着，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端详：“这就是小林吧？一直听沈遇提你。”

　　林年弯了弯眼睛，叫了声“阿姨好”。她余光瞥见沈遇正偏过头去看他父亲，大概是等着他父亲也开口说句什么，可他父亲只是点了一下头，没说多余的话。

　　场面安静了一小截。林年正组织着下一句话该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迟疑的女声：“林年？”

　　她回头。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从门诊楼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大概刚办完什么手续。女人戴了副细框眼镜，长发盘在脑后，眉眼跟林年有几分像，只是轮廓更锋利一些。

　　堂姐。

　　林年心里“咯噔”一下。她完全忘了堂姐也会出现的事，这会儿迎面撞上，躲都来不及躲。
　　堂姐已经走到了几步之内，目光从林年脸上滑到旁边的沈遇身上，又滑到沈遇身后的中年夫妇脸上，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

　　林年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快地转了一圈。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站在沈遇旁边、为什么会跟他父母站在一块儿。要是问了什么回去随口提一句，传到父母耳朵里她不知道怎么收场。
　　她跟沈遇的事家里还不知道，她自己也没想好怎么说。

　　“姐，”她抢在堂姐开口之前先出了声，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我过来逛逛，刚好碰到——”她偏头看了沈遇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补了一句，“我朋友他们一家人今天过来参加活动，我就跟着一起转转。”

　　沈遇站在她身侧，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

　　堂姐“哦”了一声，视线又往沈遇那边扫了一眼，没多问什么，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单子说：“行，那你逛，我回办公室了。晚上来我家吃饭？”

　　“不了，我跟朋友在外面吃。”

　　堂姐点头走了，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了一角又落下去。

　　林年目送她走远，后背那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她转回头的时候才发现沈遇的母亲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问了句：“你姐姐也在这上班啊？”

　　“嗯，在妇产科。”

　　“那挺好的，以后有什么事都方便。”

　　他母亲说完这句就转身往操场那边走了，步子又快又利落，边走边招呼他们跟上。沈遇的父亲端着纸杯跟在后面，自始至终没多说一个字。

　　林年跟在人群最后面走，低着头看脚下的水泥地面。沈遇慢下来等她，两个人并排着落后他父母几步远的距离。

　　他走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前面的人听见：“你刚才说我是朋友。”

　　林年脚步没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但嘴角有一点不大明显的抿着的弧度。

　　“……我姐跟我关系一般，”她声音也压得很低，“让她知道不太好。”

　　沈遇“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走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操场上套圈的摊位前排了一小截队伍。他母亲已经站在棚子底下回头朝他们招手，催着快点过来。沈遇拉着林年快走了两步，从摊主手里接了两把塑料圈分了五个给她。

　　“你套着玩就行，别在意。”他说。

　　林年攥着那五个轻飘飘的塑料圈，心里还塞着他刚才那句“朋友”之后那个“嗯”字的余音，一时分不清那个“嗯”里藏了什么。

　　她随手扔了一个圈出去，偏得厉害，落在了小玩偶边上弹了两下滚远了。她又扔了一个，这次准头好了一点点，蹭到了零食袋子的边缘，还是没套住。

　　沈遇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扔出去的圈大概是因为手劲太大，好几个撞到奖品上弹开了。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好像不太好套。”

　　林年手里剩最后一个圈了。她没抱什么希望，随手往最远那排的角落一甩，塑料圈在空中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落下去。她本来都准备转身走了，然后听见旁边摊主“嚯”了一声。

　　那只圈稳稳地套进了角落纸箱里那只大白鹅的脖子上。

　　鹅被圈卡住了脖子，歪着脑袋“嘎”了一声，翅膀扑棱了两下。摊主弯腰把鹅捞出来往林年手里递，羽毛蹭着她的手臂，又滑又凉。她两只手掐着鹅的身子接住了，感受到掌心底下活物的温度和骨骼的起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鹅又“嘎”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