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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忘了我,可身体记得一切 沈星晚被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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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大堂的玻璃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外面深秋夜里的冷风一股脑灌进来,吹散了身上裹挟而来的宴会厅甜腻香水味。街道上,救护车红蓝交替的警示灯不停旋转,刺目的光一遍遍扫过酒店门前的台阶、石柱,在地面投下不断晃动的斑驳色块。尖锐短促的鸣笛声,隔几秒响起一次,撕裂了半岛酒店方才还纸醉金迷的夜晚。
医护人员提着急救设备快步踏进大堂。担架床滚轮咕噜噜碾压光洁大理石地面。
顾宴辞依旧维持半跪的姿势,膝盖压在冰凉的地砖上,西裤膝盖那一块沾满细碎灰尘。。
怀里的沈星晚还在不停发抖,整个人陷在应激解离的状态里。她不再发出清晰的哭喊,只是细碎、断断续续地呜咽,身体条件反射地想要躲闪周遭一切触碰。医护人员评估过后,为了避免她无意识抓伤自己,轻柔地将软质约束带固定在她的手腕。不是看守所那种冰冷坚硬的镣铐,是急救专用的棉质束缚带,只做适度限制,不会勒伤皮肉。
“小心,动作轻一点。” 急救医生压低声音叮嘱身旁的护士。
两人小心翼翼,把裹着顾宴辞黑色西装外套的沈星晚,平稳转移到担架上。
沈星晚双眼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栗。她并没有陷入深度昏迷,意识是混沌悬浮的半清醒状态。嘴唇反反复复微微翕动,喉咙里吐出来的全是碎片化的体感呓语,没有完整的句子,只是几个零散的词语,气息微弱,几乎要被救护车的器械嗡鸣盖过去。
“冷……”
“水……”
“别过来……”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没有人名,没有完整故事,只有刻在躯体里的感官记忆。寒冷、雨水、被逼近时的恐惧。
顾宴辞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
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血液流通不畅,站起来的瞬间一阵酸麻,差点踉跄着踟蹰一步。他下意识稳住重心,双脚完完整整踩在实地上。
这是一双完好、强健的腿。可以大步奔跑,可以跨越台阶,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去往城市里任何一个角落。
就在方才,他凭着这双腿,穿过宴会厅人潮,走到她的面前。
可仅仅只是靠近,就触发了她毁灭性的应激反应。
一个冰冷的认知,重重砸进他的脑海。
他拥有奔赴向她的全部能力,可靠近她的资格,早在十年之前,就被他亲手丢弃。
这个念头盘旋在心底,挥之不去。没有激昂的怒吼,没有歇斯底里的悔恨,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无力感。
周照站在不远处,面色复杂,上前半步想要开口宽慰几句,对上顾宴辞死寂的眼神,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场酒店安保还在处理后续,安抚剩余宾客,封存今晚所有监控录像,杜绝画面流到网络上。
担架被医护人员推着,快速走向门口的救护车。担架轮子滚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堂格外清晰。沈星晚依旧闭着眼,还在断断续续呢喃那几句破碎的呓语。
顾宴辞没有登上救护车。
按照规定,非病患家属,不能跟随急救舱。他转身走向自己停在酒店门前的黑色宾利。特助林北早已接到消息,坐在驾驶位等候。后车门被林北提前拉开。顾宴辞弯腰坐进轿车后座。
车厢内部空间宽大,密闭,隔绝了外面一部分的鸣笛噪音。后座的氛围压抑得可怕。车窗降下一指宽的缝隙,深秋的夜风钻进来,吹拂在脸上,带着江边潮湿的寒气。
救护车已经先行驶离,红蓝灯光在车流前方越走越远。顾宴辞的轿车跟在后方,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不超车,也不远离。城市主干道车流穿梭,一个个路口的红灯、绿灯交替亮起熄灭,光影在顾宴辞脸上来回掠过。
车载平板放在座位一旁。林北已经提前调取整理好一部分关于沈星晚的基础档案,屏幕亮着,文档标题清清楚楚摆在视野里。
只要指尖点一下屏幕,这十年她的下落、就医记录、生活轨迹,全部都可以一览无余。
顾宴辞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平板屏幕上方几毫米的位置。屏幕的冷光映照在他的手背上。
只要轻轻一碰,就能知晓全部。
可他的手指,就那样僵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心底清楚,现在的沈星晚,大脑启动了一套自我隔离的保护机制。
心理学的资料他之前零散看过,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患者,在遭受毁灭性打击之后,大脑为了让主体能够活下去,会主动把那些足以摧毁心智的叙事记忆,强行封锁压入潜意识深处。
**失忆,并不是命运馈赠下来的宽恕。**
那是拼尽性命换来的避难所。
她可以忘掉前因后果,忘掉爱恨纠葛,忘掉那些撕心裂肺的往事。但是神经系统不会说谎。那些疼痛、寒冷、被逼迫、被威胁的体感,牢牢刻印在躯体记忆之中。故事被锁起来了,可身体记得全部伤害。
一旦他点开这份档案,把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全部摊开到自己眼前,相当于亲手去撬动那层薄薄的保护外壳。他不敢想象,如果这道外壳彻底碎裂,等待沈星晚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境地。
指尖在平板上方悬了很久,最终,顾宴辞缓缓垂落,收回了手。平板屏幕没有人触碰,几十秒之后,自动暗了下去,陷入黑屏。
车厢内只剩下车子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低沉声响。前方救护车的警示灯光,时不时透过前车的后挡风,一闪一闪折射过来。
顾宴辞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面依旧没有连贯完整的回忆,只有一帧帧破碎的片段。
巷口,小小的女孩张开身体护住满身伤痕的少年;滂沱雨夜,铁门外单薄跪在积水之中的身影;今夜,她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对他本能的恐惧躲闪。
碎片来回闪回,没有逻辑,不停循环。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他以为,倘若有一日再遇见沈星晚,至少可以坐下来,好好说一句迟到的对不起。
可今晚现实给了他一记狠狠的重击。
道歉又能怎么样。
现在的她,连听见他的名字,靠近他的身影,都会生理上陷入崩溃。
这份迟来的歉意,如今的她,根本承接不住。
轿车穿过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城市两边高楼的霓虹,流水一般从车窗外面向后倒退。马路上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这座城市依旧按部就班运转,好像刚刚半岛酒店那场惊心动魄的插曲,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后座车厢里的顾宴辞,陷在沉甸甸的静默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导航语音机械的提示音轻轻响起,提示距离市三院急诊入口,还有八百米。
救护车的鸣笛声,变得更加清晰。
顾宴辞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心底蔓延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惑与不安。
那一层由大脑构建起来,庇护沈星晚活下去的精神避难所,已经在今晚,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他不知道,当这层薄薄的外壳彻底破碎,被死死压制在潜意识之下的那些地狱般的记忆汹涌冲出来的时候。
迎接沈星晚的,究竟是解脱,还是新一轮无边无际的炼狱。
轿车继续向前滑行,朝着医院的方向稳步驶去。
前路笼罩在沉沉夜色里面,看不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