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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本能的躲闪 被侍者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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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声浪依旧层层叠叠往外漫。水晶吊灯投下炽白的光,抛光大理石地面映出无数晃动的人影,高脚杯碰撞的脆响、宾客谈笑的杂音揉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胸口发闷。
二楼露台,顾宴辞丢下那支被捏得变形的雪茄之后,便转身往楼下走。羊绒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脚步声,往日里他进退有度,每一步都拿捏着分寸,此刻脚步却乱了节奏,鞋底碾过绒面,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失重感。
周照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脸上的戏谑已经尽数褪去。他心里隐约察觉到,今天这件事,已经不是一场可供调侃的闹剧。
一路上不断有商界熟人停下,端着酒杯想要上前寒暄致意。顾宴辞眼神冷沉,只是微微偏头,便让一众想要攀谈的人识趣地停下脚步,自动让出一条通路。他避开正在与人周旋的林婉,目光牢牢锁定大厅入口那道单薄的身影,径直穿过流动的人潮。
沈星晚还靠在门框内侧。
她依旧在躲避头顶刺目的灯光,肩膀向内收拢,手指无意识反复绞着风衣磨得起毛的下摆。来往宾客不断从她身侧擦过,每一次擦肩而过,她都会下意识微微侧身避让,尽量把自己缩到角落的阴影里。
一名侍者双手托着满满当当的高脚杯托盘,脚步匆忙,要赶去宴会厅中部补给酒水。人流拥挤,他避让不及,胳膊重重撞上了沈星晚的小臂。
托盘晃了晃,杯中的红酒晃出来大半,泼洒在米色风衣的袖子上,晕开一块暗红的水渍。
“啊。”
一声极轻的气音从沈星晚喉咙里溢出来。
没有尖叫,没有质问。
那一瞬她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整条胳膊猛地向内回缩,脊背狠狠向后一顶,死死抵住身后冰冷坚硬的金属门框。整个人拼命往墙角的缝隙里面缩,仿佛想要把自己藏进墙壁之中。瞳孔骤然收缩,胸腔起伏变得又轻又急,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对不起,对不起。”
她埋着头,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大半张脸,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道歉。嗓音沙哑细碎,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意。明明错不在她,可躯体的应激反应压倒了理智,她本能认定是自己挡了路,是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侍者顿时慌了,连忙摆了摆手:“小姐,该道歉的是我,是我走得太急。”
可沈星晚像是根本没有听进去这番解释。她垂着脑袋,肩膀止不住地发抖,双手抬起来护在脖颈前,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周边路过的宾客察觉到这边的异动,脚步纷纷放缓。三三两两的目光投了过来,有人停下脚步远远观望,还有人悄悄掏出手机,把镜头对准了角落里的她,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地漫开。
“怎么回事?”
“看着不太对劲,不像受邀过来的客人。”
“好好的晚宴,怎么冒出这么一个人。”
顾宴辞恰好走到几步开外,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
心口像被一块浸了冰水的重物狠狠压住。记忆碎片一闪而过,从前的沈星晚,就算受了委屈,也会咬着牙抬着头,骨子里带着不肯轻易认输的韧劲。可现在,仅仅一次无意的碰撞,就逼得她这般自我贬抑,一味地道歉退缩。
“沈星晚。”
顾宴辞开口,声音不算高昂,却穿透周遭嘈杂的背景音,落进沈星晚耳中。
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蜷缩在墙角的躯体猛地一僵。颤抖停顿短短半秒,随即抖得愈发厉害。她慢慢抬起头,苍白的脸庞暴露在灯光之下,眼窝泛着淡淡的青黑,一双眼睛平静得如同干涸的深潭,里面寻不到半分熟稔的痕迹。
她的大脑,叙事层面的记忆已经彻底隔离,认不出眼前这个人。
“先生。”沈星晚嘴唇微微哆嗦,语气客气而疏离,完全是对待陌生路人的姿态,“不好意思,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顾宴辞如遭重击,脚下顿住。
她把他当成了晚宴上随便一个可以问路的宾客。
那些年少的片段不受控地在脑海一闪而过:少女追在他身后,一声声唤他宴辞哥;大雪天捧着热奶茶在楼下等他。那些滚烫的、毫无保留的欢喜,此刻荡然无存。
“是我。”顾宴辞往前踏出一小步,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星晚,是顾宴辞。”
他抬起右手,动作放得极缓,只是想要轻轻碰一下她的肩头,确认眼前不是一场虚妄的幻觉。指尖距离她的肩膀,只剩下短短几厘米。
就在这咫尺之间。
沈星晚生理上的创伤记忆被瞬间触发。
心率骤然飙升,手脚的温度飞快褪去,指尖冰凉刺骨。一阵强烈的解离感席卷上来,周遭的人声、灯光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变得模糊失真。她看不见完整的危险,说不出具体的恐惧来由,纯粹是躯体刻下的本能防御。
“别碰我……不要碰我。”
她像是被电流狠狠击穿,身体猛地向后弹开,后脑勺差点磕到冰冷的门框。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胳膊箍住头颅,喉咙溢出压抑细碎的呜咽。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只有被逼入绝境的小动物式的退缩,眼神涣散,焦点完全溃散。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举着手机偷拍的人也越来越多,快门微弱的声响混杂着窃窃私语,层层叠叠压过来。
顾宴辞扫过四周,眼底迅速漫上一层寒意。他没有大吼咆哮,侧过头,对身后跟上来的保镖递了一个凌厉的眼神。
几名黑衣保镖立刻上前,没有粗暴地推搡驱赶人群。两个人分立两侧,温和地劝导围观众人往后退让,另外几人径直走到举着手机的宾客面前,语气严肃,要求对方当场删除拍摄的照片与视频。现场酒店的保安也赶来配合疏导人流,慢慢把围观的圈子撑开,清出一小块空地。
“麻烦各位配合,删除全部素材,今日场内影像禁止外传。”保镖声音沉稳,一一核对手机相册,确认内容清除完毕。
喧闹的人群被迫向后退开,可依旧有不少人站在远处,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顾宴辞脱下身上那件挺括的黑色西装外套,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他无视沈星晚持续的颤抖与细碎的抗拒呜咽,俯下身,将宽大的外套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单薄发抖的身子。
怀中人轻得可怕,嶙峋的骨头隔着薄薄的衣料硌得他手臂生疼。一股浓重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钻过衣料缝隙扑进他鼻腔,盖过了宴会厅所有名贵香水的味道。
顾宴辞双腿弯曲,重重跪倒在光洁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西裤膝盖位置瞬间沾染上地面细微的灰尘。
他半跪在地,把浑身战栗的人护在自己怀里。周遭宴会厅的喧嚣仿佛骤然离他远去,耳朵里面幻听一般,响起淅淅沥沥的落雨声。那幻觉太过真切,就好像又回到了多年那个暴雨滂沱的夜晚。
他双腿完好,拥有走到她面前的全部能力。可仅仅只是靠近几步,就已经让她陷入这般应激崩溃的境地。
有些东西,早在十年前,就被他亲手毁掉,再也回不去。
远处街道上,救护车由远及近,尖锐的鸣笛声穿透酒店厚厚的玻璃外墙,一点点逼近这片纸醉金迷的宴会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