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消毒水包裹的梦魇 病房夜雨声 ...
-
市三院的私立VIP病房,隔绝了急诊楼外面的喧嚣。
厚重的遮光窗帘没有完全拉合,留出来一道窄窄的缝隙。深秋的夜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击打在外层玻璃窗上,节奏绵密,声响沉闷。这雨声,和多年前沈家覆灭那个夜晚,几乎一模一样。
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不是刺鼻浓烈的那一种,是医院特有的、淡淡的冷冽气味,渗透床单、被褥、墙面,填满房间每一处角落。头顶长方形的嵌入式荧光灯亮着,灯管老旧,持续发出一阵几乎难以察觉的低频嗡鸣,嗡嗡的细响悬浮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沈星晚躺在病床上,并没有真正沉睡过去。
只是药物带来的浅层昏沉,让她陷入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意识漂浮在现实与旧记忆的边界,没有完整连贯的噩梦剧情,只有一片片切割破碎的感官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闪回。
一块奶油蛋糕被挥手打翻,奶油飞溅,糊在衣服面料上的黏腻触感。
别墅冰冷生锈的铁门,冰凉的金属寒气隔着薄薄衣料往骨头里钻。
滂沱雨水狠狠砸在脸颊,冰冷的水流顺着眼角往下淌,混着泥土与血腥味。
没有人物对话,没有前因后果,只剩下触觉、听觉、嗅觉的碎片轮番轰炸。
猛地,她浑身一颤,骤然睁开双眼。
并不是影视剧里那种尖叫着弹坐而起的模样。
惊醒的瞬间,她只是胸腔大幅度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扩张收缩,呼吸又急又重。薄薄的病号睡衣已经被一层冰凉的冷汗彻底浸透,后背的布料紧紧黏在脊背皮肤上,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子里钻。
刚睁开眼的短短两三秒,她的眼神是涣散浑浊的。
意识发生短暂解离混淆,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耳边雨点敲打玻璃的声响,把她拽向那个雨夜。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四肢的皮肤还残留着跪在积水地面的刺骨寒凉。
她茫然转动眼珠,目光扫过惨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墙壁,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医用血氧仪。几秒钟过后,混沌的意识才一点点落回现实。
这里是病房,不是当年别墅的铁门外。
确认环境的那一刻,她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稍稍松下来一点。
可那种被污秽包裹的错觉依旧没有消散。
她抬起双手,指尖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一遍一遍,反反复复摩挲自己两条胳膊。动作机械,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想要擦掉皮肤上某种看不见、洗不掉的脏东西。指尖来回在小臂皮肤上来回蹭,皮肤都被搓出淡淡的红痕,她也浑然不觉。
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溢出几不可闻的细碎气息,没有哭喊,仅仅是压抑的、闷闷的出气声。
“又醒了?”
一道温和沉静的男声在旁边沙发位置响起。
温予安并没有躺在陪护床上,整夜坐在靠墙的布艺陪护沙发上。白大褂没有脱,只是随意解开两颗纽扣,手边摊开一本病历夹,台灯调至最低亮度,避免强光刺激到病人。他没有趁着她昏睡离开,整夜守在这里值班观察。
听见床上动静,他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走到病床边。
沈星晚听到人声,身体本能微微一缩,但是没有过激躲闪。经过急救室的药物镇静,此刻她的应激阈值稍微回落,只是精神依旧耗竭得厉害。
温予安没有急着去触碰她,先递过床头柜上已经晾至温热的玻璃杯。水杯外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喝点温水。”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缓,不催她,也不追问她刚刚脑海里看见了什么,“要是还觉得心绪不宁,就把药吃半片,短效镇静,帮助你稳住神经,不会让你彻底昏睡。”
他把白色的小药片倒在一次性药纸上,放在水杯旁,不强迫她立刻服用。做创伤干预这么久,他很清楚,PTSD的来访者,最忌讳的就是被人逼迫复述痛苦过往。刨根问底的追问,等同于二次伤害。
沈星晚迟疑片刻,伸出还带着几分发抖的手,握住玻璃杯。杯壁的温度一点点传递到冰凉的掌心。她小口小口抿下水,喉咙干涩的灼痛感稍稍缓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那半片药,就着残余的水吞了下去。
温予安翻开手边的纸质病历本,笔尖在纸页上轻轻落下,做实时病程记录。
> 患者,沈星晚。夜间浅睡眠反复被感官闪回侵扰。惊醒时多汗,呼吸急促,存在现实?解离混淆。对嘈杂人声、浓烈香水气味、暴雨雨声呈感官高敏状态。回避肢体接触,存在反复擦拭躯体的强迫行为。
他一笔一划写得很轻,尽量不发出笔尖刮擦纸张的噪音,避免惊扰到床上的人。写完,合上病历夹,放回床头柜的角落。
“雨还在下,不要害怕,门窗全部锁好,这里很安全。”温予安低声安抚,说完,又退回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给她留出足够的个人空间,不会过分侵入她的边界。
房间重新回归安静。只有窗外雨声,灯管持续的低频嗡鸣,还有沈星晚偶尔浅浅的吸气声。
她没有再入睡,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直直望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片段还在时不时冒出来,但是药物起效之后,冲击力已经弱了很多。她就那样静静躺着,不哭闹,不嘶吼,安静地承受精神内部无休止的消耗。
病房之外,长长的医院走廊。
廊顶惨白的日光灯管,把地面照得一片素白。深夜住院部人很少,零星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远远走过,车轮滚动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慢慢消散。
顾宴辞就靠在走廊冰冷的墙面上。
西装外套之前裹给了沈星晚,此刻身上只剩下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色衬衫。夜里走廊的空调温度偏低,凉意浸透布料,贴在后背。他没有离开,也没有打算推门闯进去。
急诊办理完入院手续之后,温予安明确和他交代过现状:现在绝对不能让他和沈星晚直接碰面。一旦他出现在病房之内,很有可能再度触发急性应激发作。
于是他就这么立在门板外面。
门板不算厚实,病房内部的声响可以透过板材,隐约渗漏出来。
里面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没有崩溃的尖叫。只有偶尔几声很轻、很闷的啜泣,断断续续,若有若无。那是被巨大痛苦碾压过后,耗尽全部力气,才会发出来的细碎声响。
每一声微弱的呜咽,隔着薄薄的门板飘出来,落在顾宴辞耳朵里。
他闭着眼,后背紧紧抵着墙壁。膝盖跪过地砖的地方,还残留着酸麻。
他可以直接拧开门把手走进去。他有钱,有身份,只要开口,医院不少人会卖给他这个情面。
可他不能。
今晚在宴会厅那一幕还清晰地刻在脑子里——仅仅只是几步靠近,就足以逼得她抱头蜷缩,陷入解离恐惧。
走廊偶尔路过值班护士,看见深夜靠在墙上的男人,神色狼狈,眼底布满红血丝,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有人上前礼貌提醒,深夜住院部请勿在此久留,都被顾宴辞用一个沉默冰冷的眼神挡了回去。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挪动脚步。
就站在阴影笼罩的墙角,隔着一扇门。
门内是在梦魇碎片里面反复煎熬的沈星晚;门外,是被无边悔恨牢牢困住的自己。
窗外的夜雨还在不停敲打着玻璃窗,哗哗的雨声连绵不绝,和十年前那个毁灭沈家的夜晚,遥遥重合。
顾宴辞听着门板后传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哭声,胸腔里沉甸甸的钝痛不断发酵蔓延。他不知道那层搭建起来保护沈星晚的精神避难所,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