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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窗之影   贺 ...


  •   贺无拘在别院住了七日。

      说是别院,其实是李昭名下的一处旧宅,三进的小院子,前头两进久无人居,只打扫出最后一进供他住着。

      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枝桠探到墙外去,春日里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每日清早起来,推开窗就能看到李昭昨夜批过的公文搁在窗台上——不知是什么时候放的,大概是天没亮就来过,又赶着上朝去了。公文旁边有时搁一碟点心,有时是一壶还温着的茶,总归是怕他一个人在院子里闷着,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贺无拘起初觉得别扭。

      他是来“看和平”的,不是来被人养着的。

      可住了两日后,他发现李昭这人做事有个特点——从来不问你要不要,只管默默做了,做完了也不说,让人想推拒都找不到由头。

      比如第二日傍晚,贺无拘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家,忽然听到墙外有人搬东西。他探头一看,是两个仆役抬了一张竹榻进来,搁在枣树下头。再一问,说是“李大人吩咐的,说院中少个乘凉的去处”。

      贺无拘坐在那张竹榻上,晃着腿想:这人真有意思。把他放在这里,既不算关着也不算放着,像养了只猫,门开着,愿来愿走都随你,但吃食茶水一应俱全——让人不知不觉就赖着不想走了。

      第七日傍晚,李昭比往常回来得早了些。

      日头还没落尽,余晖从院墙外斜斜地铺进来,把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贺无拘正趴在石桌上写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李昭站在月亮门口,一身朝服还没换,肩上落着薄薄的暮光。

      “今日怎么这么早?”贺无拘把笔放下。

      李昭走进来,在石桌对面坐下。他脸上带着连日劳顿的倦色,但眉目间似乎松弛了些:“今日朝会散得早。议和的事,陛下有了准话。”

      贺无拘心里一动:"什么准话?"

      “准了。”李昭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贺无拘看出来了,"下月初八,鸿胪寺签盟。北朔使团那边已经递了回函,同意所有条款。"

      贺无拘怔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膝盖差点磕到石桌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坐回去,伸手抓起石桌上那杯冷茶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滚。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好。"

      李昭看着他,没说别的,只是把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贺无拘低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我哥……我兄长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李昭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贺无拘口中的"兄长"是谁——北朔的皇帝,一位在国书上用了龙凤双玺、字字恳切的君主。那个人此刻大概正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里,等着这份盟约送回去,然后打开城门,让打了七年仗的百姓喘一口气。

      “你兄长,”李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是个好皇帝。”

      贺无拘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抬头,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暮色从浅金变成橘红,又渐渐漫上淡淡的灰蓝。远处传来永安城晚间市集的嘈杂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对了,”贺无拘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我今天在院子里转了转,发现东边那间厢房锁着,里头堆的什么?”

      李昭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语气平淡:“旧书。家父生前留下的,没来得及整理。”

      “我能看看吗?”

      李昭抬眼看他。贺无拘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不是那种存心的、讨好的亮,就是单纯的好奇——十八岁少年对这个世界应有的好奇。

      “明日吧,”李昭说,"今日太晚了,看不清。"

      贺无拘笑了,是那种真正开心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白净的牙齿:“行,那就明日。”

      李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当夜贺无拘睡得很好。

      他梦到北朔的春天——草原上开了成片的野花,嫂嫂抱着小侄儿在帐前晒太阳,哥哥难得没有批奏章,坐在一旁看他们笑。他也笑,笑着笑着就醒了。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上一层朦胧的灰白。他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忽然听到院子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沉重,像是穿着官靴在青石板路上跑。

      贺无拘一下子清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外头天色半明半暗,几个穿着衙门差役服饰的人正从巷口跑过去,手里隐约抱着什么东西。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带来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西市那边……别让人跑了……”

      贺无拘站在窗边,心跳渐渐快起来。他退了回来,坐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膝盖上,仰着头盯着黑黢黢的房梁。

      出事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闻到了那种味道——那种在边塞大营里闻了三年的味道。战前的不安,像风雨来临前潮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地开了院门,想出去看看。可刚跨出门槛半步,就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李府的老仆,就是那个每晚给他送茶水的哑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候在那里了,手里提着一盏未点的灯笼,安安静静地站着。

      见贺无拘出来,老仆朝他躬了躬身,伸出手,做了一个"请回"的手势。

      贺无拘站在门槛上,和那个老仆对视了一会儿。老仆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此刻不该出门"的笃定。

      贺无拘把跨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他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东边的天色一寸一寸地亮起来,院子里的枣树从灰黑变成墨绿,鸟雀开始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永安城新的一天开始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贺无拘知道,有什么事已经发生了。只是他还不知道——那件事,和李昭有关。

      辰时刚过,李昭回来了。

      贺无拘正坐在枣树下的竹榻上发呆,听到月亮门那边脚步声响,一抬头,李昭已经走进来了。他还是穿着昨日的朝服,衣服上多了几道褶皱,脸色比昨晚更苍白些,眼底隐隐泛着血丝。

      贺无拘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李昭在石桌前站定,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贺无拘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深的、冰层底下暗流涌动般的复杂情绪。

      “"今晨西市巡检司查获了一批私运的铁器,”李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公文,“货车来源,查到了鸿胪寺驿馆。"

      贺无拘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北朔使团的人,被扣了。”

      院中的风忽然停了。枣树叶子一片也动不了。

      贺无拘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什么人?”

      “副使。”李昭说,“还有两名随行武官。”

      “他们在鸿胪寺驿馆里私藏铁器,”贺无拘的声音也变平了,“那你相信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本来不想问的——他有什么立场问?他和李昭不过认识了七日,吃了一碟桂花糕、看了一棵枣树,连朋友都算不上。可他问了。而且问完之后,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李昭的眼睛,等着答案。

      李昭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尺的距离,中间是那张石桌和一碟昨夜剩下的桂花糕。

      “不信。”李昭说。

      这两个字他几乎没犹豫,像早就想好了,就等着贺无拘来问。

      贺无拘的喉结动了一下。

      “今早我在宫门口被王崇堵住了,”李昭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捏了捏眉心,声音终于露出了一丝疲倦,“他当着一众官员的面问我,说你窝藏的北朔皇弟,和这批铁器有没有关系。”

      贺无拘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李昭放下手,看着贺无拘,目光是那个永安城里所有人都熟悉的、沉静而锋锐的李昭,“我说那批铁器是去年官府封存充公的旧物,销货底单在户部能翻到。北朔使团入城时查验过行李,没有这批东西。要么是巡检司查错了车,要么——是有人放错了车。”

      贺无拘忽然想笑。在这种时候,他竟然想笑。

      因为李昭说"放错了车"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我看穿了你们那点把戏"的笃定,和贺无拘第一次在茶楼听人转述他那句"与其争寸土而丧万人,不如退三尺以安百姓"时,一模一样。

      “那然后呢”"贺无拘重新坐下来。

      “然后,”李昭端起石桌上昨夜那壶冷茶,也不管是隔夜的了,倒了一杯喝下去,“然后王崇说要彻查。我说好,查。他负责查铁器来源,我负责查鸿胪寺驿馆的出入记录——双方交换结果,三日为限。”

      “你跟他赌了?”

      “算是吧。“

      贺无拘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那你去查吧。我在这儿等。”

      李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他。

      贺无拘坐在枣树的影子里,晨光从他侧面斜斜地打过来,把他那张易容后变得粗糙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他本来是个漂亮的少年,但此刻那张脸上没什么漂亮的表情,只有一种和他十八岁年纪不太相称的安静。

      “你去查,”贺无拘又说了一遍,“查清楚了告诉我。”

      李昭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说:“好。”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月亮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院子里那碟桂花糕,别放坏了。今天新做的,趁热吃。”

      脚步声远了。

      贺无拘坐在枣树下,低头看着石桌上那碟桂花糕。

      糕还是温的,上头撒着干桂花,隔着三步都能闻到清甜的香气。

      他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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