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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风不速
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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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无拘在永安城东那间小客栈住了五日。
头两日他还兴致勃勃地四处闲逛,第三日便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盯梢,而是若有若无的视线,在他转身时消失、在他停下时又出现。他试过几次突然拐进巷子再折返,却什么也没抓到。
但他确定那不是错觉。
第四日傍晚,他从东市回来,刚走进客栈后院,便看见自己房间的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瓶,瓶里插着一支半开的杏花。
他问掌柜是谁放的,掌柜摇头说没留意。贺无拘盯着那支杏花看了半天,想起北朔军中传讯时惯用的"花信"之法——北地杏花开时,意味着有密信要送达。
这支杏花是警告,还是提醒?他不知道。但他把那支杏花收进了褡裢里。
第五日,他照常去东市摆摊,坐在清风居斜对面的墙根底下,面前摊着几包枸杞和甘草。春末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酥软。
他半眯着眼,看似在打盹,实则暗暗留意着街面上的每一个行人。
然后他就看到了李昭。
这一次不是路过。李昭从清风居里走出来,穿过街面,径直走到他面前,在他摊前蹲了下来。
贺无拘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李昭蹲在他面前,随手捻起一粒枸杞看了看,然后抬眼看他。
隔着三步的距离,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带着一种温和但不容回避的审度。
“这枸杞多少钱一斤?”李昭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贺无拘耳中。
贺无拘稳住心神,堆起憨厚的笑:“回客官,上好的北地枸杞,一两银子一斤。”
李昭把枸杞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浮尘。
他忽然微微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北地枸杞晒干之前要先过三遍水,否则会发酸。你这批货,有一半没过透。”
贺无拘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昭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下摆沾的灰,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收摊吧,我同你聊聊。”
他说完这一句,转身走回了清风居,上楼前还回头看了贺无拘一眼——那一眼不是审度了,是一种“我在二楼等你”的笃定,像笃定贺无拘一定会来。
贺无拘蹲在墙根底下,手心冒了一层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子上的枸杞——粒粒饱满,暗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他这批货是从北朔使团那边匀来的,品质上等,根本没有发酸的。李昭那句"有一半没过透"是试探——或者说,是摊牌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把药材包一个一个收起来,装进褡裢,站了起来。
走上清风居二楼的时候,贺无拘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三分。
他在楼梯口站了一瞬,看见李昭坐在临窗的那个位置,面前摆了一壶两盏,茶已经斟好了。
他走过去,在李昭对面坐下。
李昭把其中一盏茶推到他面前。
“我不爱绕弯子。”李昭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跟一个认识已久的人说话,"所以直接说——我知道你是谁。"
贺无拘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他在来的路上已经预想过这个场景,甚至预想过更坏的情况——比如推门进去便是一队禁军。此刻对面只有李昭一个人,一壶茶,两盏杯,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浮动。这比他预想的好多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贺无拘问。他连声音都没换——张无拘也好、贺无拘也好,此刻再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李昭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你入城那日。鸿胪寺的名单上写着'贺无拘,年十八,留边塞大营',但当晚使团就来了急报,说人不见了。第二天我在朱雀大街上遇见你,你骑的那匹马,蹄铁上打了北朔军中特有的三棱钉。”
贺无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他那天骑的马是边塞大营的军用马,蹄铁确实打得跟寻常马不一样。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你既然当时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抓我?”他抬眼看向李昭。
李昭搁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街上往来的人群上。
楼下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走过,竹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果子,几个孩童追在后面跑。他看着那幅画面,说了一句让贺无拘没想到的话——
“你兄长的国书,我看了。写得很好。”
贺无拘愣住了。
李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年轻的面容看起来有一种超出年纪的沉静:“一个能在国书上写'苦的是边民,伤的是国本'的人,他的弟弟偷跑来看一眼,我不觉得该用锁链接。”
贺无拘坐在他对面,有一会儿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茶——茶汤碧绿清澈,几片嫩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就是想看看,”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涩一些,“我哥哥嫂嫂拼了命想要的东西,究竟值不值得。”
“然后呢?”李昭问,"看了这几日,觉得值得吗?"
贺无拘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玉门关外新修的官道,想起茶楼里争论议和的年轻学子,想起卖馕老汉那句“路修好了,买馕的人多了,这是好事”。然后他想起边塞大营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年轻伤兵。
“值得。”他说。这两个字他几乎没有犹豫,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一直值得下去。”
李昭没有接话。
他给自己续了茶,也给贺无拘续了。
茶壶放下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脸上那层易容膏,边缘起皮了。回头我让人送些新的给你。”
贺无拘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根,果然摸到一小片翘起的边角。
他讪讪地放下手,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个人,明明知道他是敌国王爷,明明可以把他交给朝廷领一份功劳,却坐在茶楼里给他续茶,还提醒他易容膏该换了。
“你不怕我是来打探军情的?”贺无拘问。
李昭抬眼看他:“你是吗?”
“不是。”
“那我怕什么。”
贺无拘忽然笑了一声。
是那种没有预兆的、从胸腔里溢出来的笑,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笑着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大口,茶微烫,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你这个人,”他搁下茶盏,摇了摇头,"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原来想的我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大雍的官都跟王崇似的,成天喊着要灭北朔。”
李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幅度极小,几乎是昙花一现:“王尚书是兵部的,我是门下省的。管的不是一回事。”
“那你管什么?”
“管看他们别打起来。”李昭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少要打,也得先搞清楚值不值得。"
贺无拘看着他,忽然问:“那你觉得值得吗?”
这一次轮到李昭沉默了。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暮春的风把茶楼挂的幌子吹得轻轻摆动,底下是永安城日复一日的烟火气——卖花的、担水的、遛鸟的、赶着马车送货的,各色各样的人从窗下走过。
“我二十岁,”李昭开口,声音不重,“入朝一年。王崇在朝堂上说过很多次'趁势灭之',我每次都会问一句'灭完之后呢'——没人答得上来。但我见过阵亡名册,上面有名字、有年纪、有籍贯。最年轻的十五岁。”
他放下茶盏,看向贺无拘:“十五岁的人死在战场上,他家里的人怎么活?仗打赢了,他的命也回不来。所以值不值得——我觉得不值得。”
贺无拘听完这段话,好一会儿没出声。他低头看着杯底舒展开的茶叶,一片一片的,嫩绿的颜色在浅碧色的茶汤里轻轻晃动。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你留下吧。”李昭忽然说。
贺无拘抬眼。
“我说,你留下来看。”李昭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等到盟约签了、边市开了、你兄长嫂嫂不用再担心箭会射到宫墙上那天——你看到了,再走。到时候我亲自送你去玉门关。”
贺无拘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凭什么替我安排",比如"我干嘛要听你的",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三个字:
“住哪儿?”
李昭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我城西有处空着的旧宅,清净,适合躲着。”
贺无拘低头看着自己那身粗布衣裳和放在脚边的药材褡裢,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偷跑过来的风尘和莽撞,在这盏茶面前都变得轻飘飘的。
他原以为自己会像一颗石子投入湖水,激起一圈警醒的波纹——没想到湖水只是安静地把他接纳了,连涟漪都没有。
“行。”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我睡不惯太软的床。"
“是硬板。家父留下的旧宅,床板比你的边塞大营还硬。”
贺无拘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比方才更舒展了一些,眼角弯起来,连易容膏都跟着皱了皱
窗外的阳光正好,茶汤渐凉。
清风居的二楼临窗的位置上,两个少年隔着茶壶对坐,一个叫李昭,一个叫贺无拘——此时还没人知道,这短暂的对坐,会成为未来漫长岁月里、两个人各自回忆起时最珍重的一帧画面。
后来的很多事都发生了。
但此刻,茶是热的,日头是暖的,街面上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叫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