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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铁器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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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走出别院巷口的时候,晨光才刚铺满朱雀大街的石板路。
街边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蒸笼摞了三层高,有人敲着竹板叫卖糖糕。一切如常。仿佛今晨西市巡检司查获的那批铁器,不过是昨夜一场没睡好的梦。
他牵着马沿着街边走,脚步不快不慢,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当他路过清风居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临窗的那个位置——空着。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鸿胪寺在皇城东侧,离朱雀大街隔了两条坊。
李昭到的时候,驿馆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巡检司的差役,也有不明真相凑过来看热闹的百姓。
两个北朔使团的随行武官被押在门房里,隔着栅栏能看到他们脸上的淤青。
李昭在门口站了站,没有进去。
而是转身去了巡检司。
巡检司的库房里,那批被查获的铁器一字排开,有刀坯、箭头、甲片,数量不大但都是实打实的军需。
巡检司主事姓刘,是个圆脸中年人,见了李昭连忙迎上来,堆着笑说:“李给事亲自来了?下官已经封存了证物,就等刑部来人查验。”
李昭没答话,蹲下来拿起一枚箭头对着光看了看。
箭头是翻砂铸的,表面粗糙,有明显的毛刺。
“刘主事,”他站起来,把箭头递回去,“这箭头浇铸的时候模具没合严,砂眼太多,射出去三十步就得偏。你见过哪个军队用这种货色?”
刘主事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下官不懂兵械,只是依例查获便上报了。”
“嗯。”李昭没再追问,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货车从哪儿来,查了吗?”
“查了,货单上写的是'永安东市陈记铁铺'。下官派人去问过,陈掌柜说这批货是去年官府充公后封存的旧物,他买了废铁打算回炉重铸,还没来得及化,车停在鸿胪寺驿馆后面的巷子里过了一夜,被人偷了两捆。”
“偷了两捆?”李昭抬眼。
“是,他说一共四捆,丢了两捆。他报过官,但城南坊正那边没有备案记录。”
李昭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地上那几枚箭头上面。
去年充公的铁器,卖给了铁铺,铁铺还没来得及回炉,停在后巷过夜,丢了两捆——然后这两捆恰好出现在鸿胪寺驿馆的货车上,恰好被巡检司查获,恰好是在议和签约前一个月。
太多的恰好。
“丢的那两捆是什么?”他问。
“刀坯和甲片。箭头是陈记铁铺自己打的,不算那两捆里头。”
李昭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对刘主事说:“去年充公铁器的销货底单,户部那边有存档。你派人去调,问问这批货最终卖给哪家铁铺了。另外,”他顿了顿,“鸿胪寺驿馆后巷那夜的值更人,帮我找来。”
刘主事连声答应,吩咐人去了。
李昭出了巡检司,站在门口的阳光里,闭了闭眼。
晨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早点摊子上芝麻烧饼的焦香。他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往城西去。
西市巡检司的差役昨夜封了鸿胪寺驿馆后巷,现场的砖缝里还残留着夜露打湿的痕迹。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只有一头通着大街,另一头是死路。
李昭蹲在巷口,一寸一寸地看地上的痕迹。
青石板路面上有车轮碾过的印子,两轮间距四尺三寸,是标准的运货板车。
车印从大街方向进来,在巷子中间停过,然后折返出去。他顺着车印折返的方向走了几步,发现巷口拐角处的墙根底下有几道不太明显的刮痕——那是板车转弯时车轮蹭上了墙。
但刮痕的方向,和驿馆大门的方向相反。
他站起来,顺着那刮痕的方向往前走了约莫五十步,停在一扇紧闭的侧门前。门上挂着锁,锁是新的,黄铜面上连擦痕都没有。门楣上没有匾额,但门框左侧的砖墙上有一个极小的石刻标记——三瓣莲花的形状。
西陵国商人的惯用标记。
李昭站在那扇门前,没有动。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修长的影子投在门上,恰好覆盖住那三瓣莲花的纹样。
他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抬起手,把那扇门上的锁轻轻拨了一下。锁没开,但锁扣上的铜屑落了几粒在他掌心。是昨晚才挂上去的新锁。
他收回手,把铜屑用帕子包好,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回到别院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贺无拘没有在院子里。
李昭走进月亮门,看见石桌上那碟桂花糕还剩大半,茶壶里的水是满的——贺无拘似乎一口都没喝。
他进了正屋,发现贺无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微微蜷起的脊背上,把那件粗布衣裳照得泛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
李昭放轻了脚步,想退出去。
“查到什么了?”贺无拘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李昭停住脚步,站在门边:“那批铁器是去年充公的旧物,被一家铁铺买了,放了一夜丢了。有人偷了其中两捆,塞进了驿馆的货车。”
贺无拘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但看向李昭的眼神是清醒的:“谁偷的?”
“巷口有辆板车的车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那巷子里有一扇门,门上挂着新锁,门框上有西陵商号的暗记。”
贺无拘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西陵。”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咀嚼一枚酸涩的果子,慢慢品出其中的味道来。
“你是说,”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人偷了铁器,放进北朔使团的货车里,然后叫来巡检司的人查——为的是让大雍觉得,北朔一面议和一面私运军械?”
李昭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说:“你来的路上,有没有见过一个卖东西的人,自称是西陵商人?”
贺无拘想了想:“玉门关那边有过一队,说是贩茶叶的。我路过的时候他们在茶棚歇脚,有个领头的跟我搭过话,问我北朔的枸杞怎么卖。”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长脸,眉毛淡,说话的时候爱笑,但笑不达眼底。他那队人里有一个驼背的,扛的货箱上刻了三瓣莲花。”
李昭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在哪儿见过的?”贺无拘问。
“今天。”李昭放下杯子,“城西,鸿胪寺驿馆后巷的侧门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着头看了看屋里两个人,又飞走了。
贺无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李昭面前。他比李昭矮了小半个头,不得不微微仰起脸。他一站起来,那张易容后粗糙的黄黑面孔就凑到了李昭三步之内,李昭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药材味了,是桂花糕的甜香,混着春末阳光晒过的青草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贺无拘问。
李昭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距离,他能看到贺无拘眼睫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也能看到他耳根处易容膏微微起皮的一角——那张假脸戴了太久,该修补了。
“我去查那扇门后面是谁,”李昭说,“三日之内,把证据递到御前。”
贺无拘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一点距离:“王崇那边呢?”
“他查他的,我查我的。谁先找到真相——谁赢。”
贺无拘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亮,像井水被投下一颗石子后泛起的涟漪。
“你好像很擅长跟人打赌。”
李昭看着他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愣了一瞬,然后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不算擅长。只是他们总想打,我就陪着。”
贺无拘笑得更开了些,眼角的细纹又堆起来——那是易容膏做出来的假皱纹,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
“那我等你赢。”他说。
李昭没接话。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月亮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像前几日那样没有回头。
“灶上热着粥,你睡醒了记得喝。”
脚步声远了。
贺无拘站在窗边,看着李昭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株修长的竹,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然后一寸一寸地收走了。
他转身走到灶间,揭开锅盖。粥还在冒着热气,里头放了红枣和山药,熬得又稠又烂,一看就是炖了整整一上午的。
贺无拘盛了一碗,坐在灶间的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甜,甜得他鼻子有点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