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东市初逢
贺 ...
-
贺无拘在永安城住了三日。
他每日揣着几包药材去东市叫卖,顺带四处闲逛。
东市是永安城最热闹的去处,绸缎庄、古玩铺、酒肆茶楼沿着街面一溜排开,拐进巷子里还有卖糖人、泥哨、皮影的小摊贩。贺无拘什么也不买,就在人群里慢慢走,竖着耳朵听。
听那些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朝堂轶闻,听布庄老板娘抱怨今年丝价又涨了,听两个读书人在桥头争论北朔议和到底诚不诚心。
“诚心?”那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把扇子一合,"打了七年忽然递国书来和,我看里头有诈。"
“有什么诈?”另一个穿灰袍的摇头,"我听说北朔这两年闹雪灾,牛羊冻死无数,他们是打不下去了才来求和的。既是求,姿态自然要做足。"
“哼,蛮夷之地,养不熟的狼。今日求和,明日整顿好了又要来犯。依我看,趁他们病弱,一举灭之才是正理。”
贺无拘站在桥头假装看河里的鱼,听到"一举灭之"四个字时,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低头望着河面上漂浮的几片落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第四日清晨,贺无拘照例背着褡裢去东市。
这天他选了个新地方——一间茶楼斜对面的墙根底下,盘腿坐好,把几包药材摊开在面前的一块粗布上。对面茶楼的幌子上写着"清风居"三个字,字迹端正秀逸,像是名家手笔。
他刚坐下没一会儿,对面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忽然有人落座。
贺无拘下意识抬眼,目光触到那张脸时,心跳漏了半拍。
是那日城门口遇见的月白袍子年轻人。今日他换了一身竹青色的直裰,越发衬得面如冠玉。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似乎没在认真看,目光偶尔往街面上扫一眼。
他在等人。
贺无拘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药材。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这人瞧着身份不低,又住在永安城,会不会就是那天在鸿胪寺里……不对,他怎么会知道鸿胪寺的事?他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
也许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子弟,约了友人在茶楼会面。仅此而已。
可他总觉得那道目光有分量。
方才对上的那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也在打量他——虽然只是极快的一眼。
贺无拘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去管他。他一个卖药材的,坐在街角晒太阳,天经地义。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茶楼里走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赭色的锦袍,腰系金带,一看便是官身。
他走到竹青直裰的年轻人桌前,拱了拱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年轻人放下书卷,神色微凝,点了点头,起身随那人下了楼。
贺无拘垂着眼皮,余光瞥见两人从茶楼侧门出去,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青呢马车。
马车驶远了。
贺无拘这才抬起头,望着那辆马车的车顶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猜测——
方才来请他的那个赭衣官员,他认得那身衣裳。
北朔的细作画过图样,那是大雍中书省的服制。
一个中书省的官员,亲自来茶楼请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而这个年轻人,那日在城门口出现时,身后还跟着随从。
贺无拘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想起离开北朔之前,青崖絮絮叨叨给他讲过的大雍朝堂形势。那里面提到过一个名字,说此人年纪虽轻,却已在门下省任职,且深得皇帝信任。青崖当时还特意叮嘱:"王爷,您若到了永安,千万别招惹这个人。他叫——"
“李昭。”
贺无拘低声念出这两个字,把面前粗布上的药材包一个一个收起来。
原来是他。
原来那日在城门口擦肩而过的,就是兄嫂的国书上写着要送去议和的对手、让北朔细作提了又提的少年官员、那个据说二十岁便能在朝堂上让三品大员哑口无言的人。
贺无拘把最后一包枸杞塞进褡裢,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忽然觉得这趟永安之行,比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傍晚时分,贺无拘又去了那间叫"清风居"的茶楼。
他这回没在街对面蹲着,而是大摇大摆走了进去,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和一碟花生,坐在一楼靠角落的位置。
他当然不是来喝茶的。
他要了一壶水,慢慢喝着,耳朵竖起来听四周的动静。
一楼散座坐了三桌人,一桌是两个绸缎商在谈生意,一桌是个老头趴着打瞌睡,还有一桌坐着几个年轻人,看打扮像是国子监的学生。
那几个学生正在议论今日早朝的事。
“听说了吗?李给事今日又跟王尚书呛起来了。”
“嗐,又不是头一回。李给事主张和,王尚书主战,两人见面就掐,满朝文武都习惯了。”
“可这回不一样。我父亲说,今日早朝皇上问群臣议和之事当如何推进,李给事站出来说了十二个字——”
“哪十二个字?”
“与其争寸土而丧万人,不如退三尺以安百姓。”
贺无拘剥花生的手停了一瞬。
那几个学生还在议论,语气里带着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热切:"到底是李家出来的人,说话就是有分量。不过王尚书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听说他暗中联络了好几位将军,联名上书反对议和。"
“联名上书?怎么,要打仗他们自己去打?”
“你懂什么,将军们不打仗,哪来的军功、哪来的粮饷?太平年月,武人最不值钱。”
贺无拘把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得那一点咸香在舌头上化开。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哥哥在国书里写的那句话——
“北朔与大雍,隔山隔水,本无世仇。七年烽火,苦的是边民,伤的是国本。愿以诚相待,止戈为盟。”
哥哥写这话时,笔锋比平时软了三分,贺无拘一眼就看了出来。
他那不苟言笑的哥哥,只有在心疼百姓时,才会露出那一点软。
贺无拘喝完最后一杯茶,把铜板搁在桌上,起身出了茶楼。
夜色已经漫上来了,永安城的街灯次第亮起,远远近近的暖黄色连成一片,像一条伏在地上的光河。
他走在人群中,抬起头望了一眼清风居二楼那个临窗的位置。窗子开着,里头空空荡荡。
他忽然想,要是那个人此刻坐在那里,会看到怎样的风景呢?
看到街上往来的人、檐下挂的灯、远处城墙的轮廓——会不会也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北地药商,正仰着头,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他的窗?
贺无拘收回目光,低头笑了笑。
他十八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永安城另一头的李府书房里,李昭也正望着窗外。
他面前摊着一份今日收到的密报,上面写的是北朔边塞的最新动静。其中有一句让他反复看了三遍——
“北朔皇弟贺无拘,于数日前离营,去向不明。使团副使已派人暗寻,至今未果。”
李昭搁下密报,揉了揉眉心。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王爷,在议和的关键时刻偷跑出营,不知所踪。
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顽劣胡闹,往大了说——若是被朝中主战派知道,少不得又要拿来做文章:“北朔连自己的皇子都管不住,何谈诚意?”
他拿起笔,想在密报旁边批几个字,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比前几日圆了些。清辉洒在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上,把刚开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
李昭望着那些花,忽然想起今日在清风居等人时,街对面坐着的那个药贩子。
那人低着头整理药材,看起来老实巴交,可方才上楼之前,他无意间往街对面多看了一眼——那个药贩子的手指,正捻着一片草叶,一下一下地绕。
那不是干粗活的手。
李昭放下笔,把密报折起来收进抽屉,合上眼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兴许是想多了。
可不知为什么,那个药贩子低着头坐在街角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晃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