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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中人 墙头马上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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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扇轻轻合拢,发出吱呀声响。
商晚从晃着烛光的房中退出来,今日是母亲的忌日,父亲又如往年一般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长长的檐廊外梅树枝头缀着一层清露,风从廊口灌来,几片花瓣打着旋飘上她的衣角。
后院的木案上摊着半卷宣纸,她坐下来抬笔落下,在从院墙内探出的枝头上补上一颗花苞。
歪头看着墨迹未干的院墙,总觉得缺了点东西。
笔尖悬在纸面上片刻,两道墨线勾勒出一个松松垮垮的轮廓,纸上顿时落下个玄色人影——宽肩窄腰,单腿屈膝,闲散地捻起一朵梅花。
待要往上时,笔尖却顿住了。
这张脸,应该是什么样子?她努力想要从脑海中翻出眉眼填上去,脑中却空空如也。
叹了口气,她正要搁笔。
抬头却见院墙上正坐着一个人,黑色长袍裹着修长的身形,月光从侧面切过,将他的眉眼照得清亮。
狭长的双眉眼尾微微上挑,泛着一层润泽的光,下半张脸却收在梅枝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商晚正要起身去探个究竟……
“娘子,娘子?”
“醒了!可算醒了。”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她艰难地撑着睁开眼,入目却是四角坠着青玉的素纱帐,浓郁的甜香混合着衣物的香料扑面而来。
商晚撑着绣枕想坐起身,指尖刚一发力,太阳穴便突突地跳着疼。
“娘子感觉如何?”
眼前晃动的人影是商陆……
商陆!?
她不是早就陪长姐进宫了吗?
不对!
轻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商晚才想起来自己在牢中自杀。
自己果然又入轮回了。
先前的,梦里墙头上的人好像是……贺问澜?
或许等一切事了,自己便可以请父亲去他家中一探。
只是这次轮回恐怕见不到他了。
“长姐……”她的声音沙哑,坐在榻边的正是雍容华贵的贵妃。
烟眉轻蹙,她正一脸担忧:“晚晚这是怎么了?可是周氏苛待你?”
“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娘子脉象沉涩滞乱,像是血脉里积了余毒,分量还不清。娘子好好想想,是吃了什么还是闻了什么?”
中毒?
商陆自小跟着家中学医,即使医术比不上太医,却也数一数二。
只有商晚自己清楚,这毒恐怕跟自己的轮回脱不了干系。
“与周氏无关,许是我不小心。”
但这事一时半会很难解释,她只得随口敷衍。
这次恰好回到了自己还未从宣德楼里出去的时间,下次恐怕没有这么好运,又或许……
没有下次了。
一想到这里,不顾身上的酸软,她一骨碌爬下床,差点摔倒。
“慢着些!”
钗环碰撞之间,商早紧紧端住她的胳膊:“这次出来得急,阿陆只带了几颗清毒丸,恐怕还不对症,御宴还有好一会,你再多躺会。”
“不行,没时间了。”
商晚扶着榻沿站稳,两条腿还在打颤,上次就是这会头晕,才想着要出去透透气。
细细算来,灯楼起火大约还有半个时辰。
回身紧握住贵妃的手,她虽然指尖还在发颤,声音却十分坚定:“长姐,你信我吗?”
张嘴本想再追问,但看见她眼中的光,商早又将话咽了回去。
“我信你。”
……
青布裙裾扫过砖石,朱红的廊柱后面绕出两个人影。
檀雾小心跟在身边:“有什么事奴婢去做就好了,娘子身子还没大好,朵楼这边女眷原不好过来的……”
“我先前说的都记下了吗?”
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清毒丸的药劲虽撑着神志,商晚的腿底下多少还有点发飘,这次出宫长姐贴身的只带了商陆,不能没人服侍。
“记是记下了,可……”檀雾蹙着眉尖.:“让老徐出去配香容易,老爷素来与皇城司没有往来,咱们平白去借他的香囊,会不会太唐突了?”
“西值房在宣德楼外边,你自己不要出去。”
万一被唐侑发现,她很可能回不来,商晚思索片刻从怀里掏出失而复得的赤金对钗。
“拿这个交给街口站岗的禁军,让他们代你去传话,就说……就说贵妃身边的女使听说贺官人身上的香囊有提神的奇效,想借来一观。”
配香至少需要半个时辰,路上还要耽搁,她不得不做两手准备。
“做好之后你便在街口等着,只要不出去,禁军也不敢赶你。两个香囊只要拿到一个,便立刻来寻我。”
看着她点头,商晚才抽出手臂,自己扶着檐廊向偏厢去。
突兀间手下一空,檀雾看着自家娘子的背影跺跺脚,强行转了脚步,捏紧手中的金钗小跑起来。
朵楼门口也有禁军把守,但楼中却宽松许多,不多时仪容端正的苏允呈便出现在她面前。
见到一身婢女装扮的商晚,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往两侧扫了一眼,才侧身将她引到廊柱与隔扇形成的死角中:“娘子怎么亲自来?”
“苏叔,可有机会能寻父亲?”
她的语气让苏允呈不免有些紧张,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几分:“大人方才已经随两府百官登楼了,娘子若有要事,属下可以想办法递话进去。”
还是来晚了。
“递话恐怕来不及。”
商晚感觉自己被一个严密的蛛网死死困住,见不到父亲,便难以全面窥知朝局斗争。
死死抠住袖中的小拇指,她尽力地整合已知信息:“一会西城会发生暴动,想办法通知陆行,让他找个借口推脱,留在楼里不要出去。”
今晚掌管禁军的是都指挥使唐侑,后面拿人的也是他,陆行将虞侯的职阶或许不够,但他早年受过商府的救命之恩,多少算可用之人。
“西城暴动?娘子怎知……”
“你先记着,另外还要不着痕迹地让唐侑知道,贺宗霖在西街灯楼中。”
如果她所料不错,灯楼必是今晚行动的第一环,且看贺相要不要救这个儿子。
最好的结果是唐侑亲自出去。
如此,上次差点做了替死鬼的女子应当也不会遭殃。
粗暴地被打断,苏允呈也不恼,反倒顺着她的思路往下:“陆虞侯那边好办,今晚禁军会有异动?娘子还知道什么,属下想办法通知枢相。”
凌乱的线索纠缠在一起,被药丸压下去的昏沉感再度袭来,商晚从单手扶栏杆变成双手。
强迫自己再次集中精神。
接下来便是第二环。
刺杀。
如果是今晚御前的班直动手,最先要问责的便是殿前司。
所以明面上禁军绝不能跟刺杀扯上关系,那么刺客到底藏在哪里?
说话间却见方才还站的挺直得苏允呈像她一样伸手扶住栏杆,方才挺直的腰背微微弯曲。
“苏叔可是身体不适?”
她直觉不对,苏允呈年方三十,又是武官出身,怎会站一会便累。
“可能是朵楼离城门下的香鼎太近,香味太浓,熏得人有些头晕。”
香味?
“之前在偏厢会头晕吗?其他的属官有没有相似症状?”
“只是有一点气闷,不耽误正事。”他转身顺了两口气,看起来只是略有疲惫。
“在朵楼里一直坐着,倒没有太大反应,不过倒是有人说过今晚的香熏得太密,闻着有些累人。”
一道惊雷突然在商晚脑中炸开!
商陆把脉后说自己是中毒,贺问澜的药囊可解头昏,刺客能轻松突破御前班直……
经历了这么多次重复的一晚,事情的开头在她的记忆中已经变得有些模糊,她狠狠在小指上掐下,让自己头脑清明一瞬。
今晚自己受长姐邀请,如无意外应该会在贵妃幄次中等御宴结束。
但当时她觉得有些气闷,带着婢女从楼中出去,被夜风吹过后方才觉得好些。
于是便想去灯楼中赏烟火。
难道气闷的源头就在宣德楼中?
头脑中的昏沉感再次袭来,她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
先前轮回只有刚醒时才觉得难受,现在清毒丸药效退去,症状却越来越严重。
“娘子身体不适?属下让侍卫去叫贵妃娘娘的女使来。”
“别,别去!”
强撑着拦住他,这个时刻皇城司还没换班,马上檀雾就能拿回香囊。
“不用管我,如果有机会记得提醒父亲,无论如何不要离陛下太远,想办法保陛下安全。”
不等他再追问,商晚便自己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
御香为内廷专用,为了气运绵长加了许多名贵的香料。
上元夜为了让香气能弥散至主街,香鼎中的分量比平日重了几倍不止。
可御香由香药局一手操办。
这场刺杀,究竟要怎么绕到父亲头上?
思来想去没有结果,只有今日自己亲自去御宴上一探。
如果香里真的有毒,刺客一定提前服了解药,届时只要看谁行动如常……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拿到贺问澜的香囊。
烟气顺着楼阁向内四散,看似氤氲祥和,实则慢慢浸软筋骨。
石阶被夜露浸得泛着薄光,湿滑难行,眼前的景象逐渐发虚。
檀雾怎么还没来?
脚下两个台阶在虚影中分分合合,她脚下忽软,一脚踏空,顺着石阶要栽下去。
“娘子!”
一双萦绕着清苦气息的手及时扶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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